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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 歷難通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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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 歷難通悟

素普厲聲呵斥:“能修造佛像, 是你十輩子才能修來的大運氣、大鴻福,佛像修成抵得百輩善業,死後即登西方極樂;半途而廢, 謗譏佛法, 乃無間重罪, 貪圖塵世之財,不顧來世之福,鼠目寸光, 可悲可嘆!”

那人一攤手:“你不給我錢, 沒飯吃,我會死, 下輩子就算享了福,一碗孟婆湯下去,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有什麽用?你都在說什麽呢?”

素普道:“佛祖大慈大悲,機緣牽引你來修造佛像, 累積福緣, 你卻謗譏佛法, 質諷比丘,實乃可憐可惡, 快些悔改吧!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只要你繼續誠心修造佛像, 尚可贖清罪孽, 若再執迷不悟,恐怕下地獄的就不只你一個人, 你的家人孩子也會受你牽累,一同下地獄受累世苦難!”

他這一番話殺傷力更重, 工匠們俱是面露懼色,唯獨那人紋絲不動,冷笑道:“你說的是真的?”

素普怒道:“當然!佛法乃世間正法,一切光善,你謗佛諷法,輕蔑佛門,就如同把白的說黑的,把善的說是惡的,一切相反,如此是非不分,毀善向惡之人,不下地獄又該如何?!”

“照你這麽說,意思是不信佛法的人都是毀善向惡的惡人咯?”

素普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當然感覺到哪裏不對,然而來不及組織好語言,面露懼色的工匠們眼中流露出的仇恨的光芒,那神情逼得他不自禁退後了一步。

那人面露微笑,步步緊逼:“在佛法尚未傳入中原之前,有道門,有上清仙庭,有冥府地獄,怎麽佛門一來,地獄就歸佛門管了?佛門傳入中原之後,幾次與道門大修辯理議道,互有輸贏,照你的說法,那些辯贏了的大修也是毀善向惡的惡人?那上清仙庭算什麽?擺設?”

素普張口結舌,他馬上意識到,此人非同一般,絕不是那種大字不識一鬥的泥腿工匠,他有學識,而且一定知道些什麽!

“你是誰?”他臉色大變,心裏不好的預感愈來愈烈。

“我?”

站出來的人漸漸顯露猙獰的氣息,天色在此刻晦暗了下來,風聲大作,來自遠古時代的洪荒之威籠罩了此地。素普滿頭大汗,合十喃喃念誦佛經,然而肩上壓力每刻劇增,他秉持佛心誦經拼死抵抗,然而劇痛不減,壓力愈增,膝蓋發抖,支撐不住將要跪下——顯現出獰惡天鬼相的神明居高臨下,輕飄飄地道:“跪下。”

素普跪下了,臉色漲得通紅,高昂著頭大聲道:“我佛心不可摧,志節不可變,佛法不可辱!”

“誰想著辱你了。”素普不受自己控制地飛起,“佛門最善辯理,我都懶得跟你辯了,簡單樸素的道理,你硬要扯來生福報,聽著都嫌惡心。”

素普任何掙紮都無濟於事,眼睜睜看著祂在聚集了十年心血的偌大寺廟裏閑庭信步:“佛祖不會因為區區幾位工匠的工錢下來,那我親自來動手,拆了他的廟,毀了他的佛像,看看能不能讓他下來。”

素普大吼:“你放肆!你辱謗佛法,神位必將隕落,永墮地獄遭無間刑!”

“我說過了,收起你那套下地獄論,地獄不歸你們佛祖管,有別的神在打理,好著呢。”天帝略感煩躁,擡手掀起一道勁風,廟內移植來的百年古松剎那吹禿,吹落的松針化成青綠之刃,將松林中的佛塔石碑挫滅字痕,隨意攔腰削斷。

素普掙紮不得,眼睜睜看著十年心血化諸東流,廟裏僧人看不到天帝,也看不到素普,不知何故,忙亂慌張中只知大禍臨頭,廟裏被怪風一片片摧毀坍塌,多年積累的香灰漫天飛揚,有人大喊:“是天鬼發怒了!”脫了僧衣就跑,這些曾經信仰天帝的青浦人,後來改信佛門,面對驚變又輕而易舉地拋棄了信仰,四散逃去,工匠們一看寺廟變故陡生,惡向膽邊生,分奪寺廟裏一些值錢的東西,如銅香爐佛珠等,迅疾一哄而散。

素普放聲痛哭。

一片狼藉。

天帝抓著素普來到後山的大佛像前,佛像面容莊嚴慈悲,嘴角微翹似在微笑,細看又若有若無。

“毀了你的廟還不肯下來?”天帝自言自語,素普竭盡全力大吼:“你這個惡神,辱佛毀廟,遲早要遭天譴的!”

天帝掃了他一眼,那冰涼的眼神令素普全身戰栗:“毀了幾間破房子就要遭天譴了?”

“毀了一座石頭,就要遭天譴了?”

素普說不出話來,聽祂慢悠悠地說:“就算我不毀,這尊佛像日曬月曬,風吹雨淋,草木滋生,磐石生於塵土,也會歷經磨損歸於塵土。不過因為寄托了人的‘願力’與神明的眷顧……”祂看著佛像,佛像確實是有神眷的,只是……呵。

祂磨著牙:“這是老子地盤,世世代代歸我,等我死了,你再來吧。”

天帝以手指天,從蒼天深處接引下來一道百丈粗的龐然紫電,如同滅世之龍降臨,盤折著劈落,一片燦爛的電光火花中,巍然佛像發出令人心悸不已的破裂聲,碎石焚裂成灰,素普絕望的哭聲被電火劈啪聲淹沒,待一切塵埃落定,佛像被劈成兩半,被寄予厚望的大法力七寶臟腑化為飛灰,十年心血,盡付東流。

素普瘋了。

直到所有被毀,他崇信的佛祖仍是沒顯現任何奇跡偉力來拯救他。他瘋瘋癲癲地赤足行走,嚎哭著有罪有罪,磕頭長行,殘存的幾分理智猶記得自己要回祖地去,向佛祖告罪,向世人申斥惡神令人發指的惡行,遲早要報辱佛毀廟之仇……

天帝不在乎,甚至善心大發化作如佛門傳說故事的牧羊女,為他獻上一碗摻了藥的乳糜充饑,減輕他的瘋病癥狀,指示回祖地的方向:“一直往前走,跨過山與河,穿過百裏荒原,你就到了。”

渾渾噩噩、邋裏邋遢的素普向牧羊女致謝,三步一叩首,五步一拜地往前走。

“等他回了祖地,佛門那邊生了場大變,原來信佛的國王被外兵殺了,佛門地位大跌,大批僧人被強制還俗充兵,財物被兵痞搶光,金質的佛像被熔融成金條,廟裏一切銅質鐵質的器物都被收集鑄成兵器,松林經書被當作柴火,寺廟擁有的土地被劃歸貴族所有。百寺千佛,十不存一。”

林德知道阿昌講的是佛門史上最大一次“佛難”,佛門祖地元氣大傷,經書焚毀,傳入中原的僧人保管的經書反而成了門法傳承最完整的一派,且那支入侵祖地的外兵後又意欲染指中原,被當時正值盛世的王朝強勢打了回去,中原佛門得以有安全地繼續傳揚光大,蒸蒸日上,乃至慈航宮日月剎兩大叢林寶地位列十大門派,已有幾分可以藐視祖地的意思了。

不知素普在那場史無前例的佛難裏,是就此老死,還是無知無覺地被綁作炮灰,在戰場上當了犧牲品。

但那就不是天帝有能力操控的了。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

百寺千佛焚滅,廟裏僧人拼死抵抗,打得驚天動地,血流成河,他都看過,覺得可憐,但是始終不見佛祖哪怕任何一個羅漢菩薩現身。

佛門五大重寶,四件被僧人帶著逃入中原避難,千寶羅網還是因為被重兵圍困住了一時沒走掉才留在了祖地。

後來逃入中原的僧人說,引發佛難的罪魁禍首在地獄裏受無間刑罰,生生世世不得解脫,這就是毀佛的罪孽後果!

“事實什麽情況,只能去問冥府大王咯。”阿昌一副詼諧的語氣。

林德揉揉坐久了有些酸痛的膝蓋大腿:“你把過往展現給他看了?”

“那小孩挺有意思的。”阿昌漫不經心地評價,“心很誠,學得很雜,他的師父也是個奇人……他一直在呼喚我,希望見我一面,我無聊,就把事情現給他看了,能悟出來什麽樣看他自己,現在看來結果不太壞,就是不肯往天上去有點可惜。其實我也想知道當初為什麽僧眾遭那麽大的佛難,佛祖還是一聲不吭,要是這也是計劃中的一環……那沒事了,佛祖厲害。

“佛不在西天凈土,不在高廟華庭,不在泥胎木偶,在我心間,往眾生去。”阿昌念著,似在反覆品味,“這小子有志向呢,只是不知道能渡多少人。”

“這是他的宏願,這輩子完不成就下輩子。”

阿昌笑道:“那就只能永遠留在人間了。”

“你不也一樣?”

阿昌矢口否認:“我不一樣,我不算的。”你人間關我小幽界什麽事?

但是他說這話時忘了身邊還有個趙小路,趙小路一直對阿昌的身份有朦朧的懷疑,現在阿昌的否認幾乎可以肯定了,阿昌就是太阿天帝,他在與師父談笑風生!

他心砰砰直跳,能直面太阿天帝與其談笑風生,師父作為“信使”也太厲害了!

阿昌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了,故事講完了,人也開悟了,皆大歡喜。不去看看他麽?”

林德揮手:“回去歇著吧,怎麽感覺你一天到晚閑得沒事幹就是講故事。”

“無聊嘛。”阿昌大笑,背影漸漸淡去,沒入叢林。東邊正好翻起了魚肚白,天要亮了。

原來聽故事聽著聽著就過去了一夜。

“冬魚,冬魚?”

冬魚站著,清晨爽涼的風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

“林公子。”他轉過身,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看著讓人放心,他還是那個他,遭受信仰上的重創,得知千年前的隱秘故事,在幻境中與素普和尚的苦難歷程感同身受,目睹廟佛經書焚毀,僧人攜重寶逃循避難,在佛難大潮中身不由己的被裹挾的無力……除了讓他目標宏願更明確之外,沒有動搖改變他分毫。

以己之力,渡人間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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