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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6章 梵寂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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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6章 梵寂憶夢

淳於赫是儒門若愚境大修, 風骨清高,六藝皆通,最重尊卑禮序, 作息講究嚴謹, 他每日酉時前三刻必出門繞宅三周散步, 吟哦典句,鄰居一聽墻外吟誦之聲,便知時辰, 贈予雅號“酉步先生”。

酉步先生最近不在酉時前三刻散步了, 作息去向也變得散漫飄忽起來,門下舊生也不太多指教了, 乃至經常露出嫌棄鄙夷的神色,與過往循規蹈矩的風格大不相同, 淳於家人都懷疑老爺子被什麽妖物蠱惑了赤忱之心,奈何淳於老爺子修為高,淳於家沒一個人能完全跟上老爺子的腳步且不讓他發覺, 無奈之下求助夜廬。

夜廬對這起案件頗為重視, 調查屬實之後便安排人手全天候觀察跟蹤, 淳於赫此時似乎發現了自家人暗地請夜廬幫忙調查的事,出行更加隱秘突然, 鬼鬼祟祟,愈發不正常。

奚存青加入進來之後, 他倒是能跟上, 但是淳於赫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索性就在家裏待著了, 意外地安分守己起來,生活規律一覆以前, 淳於家人以為夜廬暗中出手把老爺子“病”治好了,連連感謝,實際奚存青和夜游神知道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但見如此,假意承認下來,一邊繼續觀察。

直到接到謝家邀請函參與飲冰食月會。

所以奚存青覺得自己能和林德在草場邊上碰到真是個巧合,整片草場最適合隱藏的地方只有這一塊。

林德態度不冷不熱,微妙得很,奚存青總覺得他隱藏起來的情緒就好像他欠了他一百萬似的。

而且今天好像還更疏遠了些?

奚存青難得地多想了會,林德情緒態度轉變很突然,轉折點在……在放河燈那次?那卷絹布藏得很精心,他是真的沒註意,且絹布上的心語他以前也看過類似的,並不值得放在心上。

如此一來,林德態度轉變就顯得很沒道理啊。

奇怪,真奇怪,奚存青有點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他很快拋在一邊,推敲起淳於赫教導趙小路用箭的意義,是不是……有意讓趙小路當殺人兇手?比如帶他去某地射箭指的靶子是個人頭……淳於赫真會用這種殺人辦法嗎?存疑。

明日的品香會,從對話可知他也是會參加的了,不過據淳於赫家人說,淳於赫對香道了解不算多,勉強入門知表而已,不過以他的大儒身份,進品香會也無人敢笑他。

品香會他又會如何,只待明日揭曉。

射禦的地方在東邊草場,品香會地點在銜月山背風坡,名為“梵寂坡”,一片幹石枯草,萬音沈寂,走在石板山路上仔細瞧周圍風景,亦能發現人工造景的玄機,石頭是精心挑選過的,又能完美融入天然初始之景,視野連綿過去,不覺枯寂,曲線躍動,一步一變,方寸之地仿若容納千裏河山,細草為高木,石間沙作河,芥子擬須彌。

坡上一座極大的重檐雙亭,一亭制香,一亭品香。林德拉著趙小路在品香亭軟墊上落座,發覺品香亭地面略有坡度,靠後者可以稍微俯視的角度看到制香亭內調香師行雲流水的動作,細研慢磨,聲音規律且輕,視聽皆是享受,列座調香師皆是小有名氣之輩,暮鼓亦在其中,不過他正專心致志地調配,並未註意到這邊。

淳於赫來得略遲,他一來也不管其他人,直奔趙小路而來,在一邊坐下,擡頭看調香師動作。

林德默然,淳於赫自坐下來起目不斜視,似乎毫無打探之心,這人想幹嘛啊?挖墻腳?挖別人的徒弟,想啥呢?

林德滿腹狐疑,調香師行雲流水的表演也沒太大心思欣賞了,直到各位調香師基本材料制備完畢,要正式混合制香時,幾位小仆兩兩一對,平穩地托著堆滿材料的長桌到外面去,分散開來,防止香氣混合,各做各的,專心致志。觀香者可自由行動,想看誰就看誰,不過全程寂然無聲。

淳於赫此時才走近趙小路,壓低聲音道:“昨日教了你這些,尚不知你的姓名。”

趙小路有點別扭:“趙小路。”

“那這位……您就是趙小路的師父了?”淳於赫擡頭看向林德,剎那間眼神極其覆雜,令林德心中湧起怪異感覺:“是,怎麽了?”口氣已有三分不悅。

淳於赫謙和笑道:“沒什麽,只是意外你看上去太年輕了。”

林德淺笑:“你怎麽就不猜我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

淳於赫神情變化微妙,林德感覺,他似乎很認可他的說法,卻一時難以接受,最後輕呼出口氣,得體地微笑:“我明白,不知閣下可否有興趣與我單獨討論一二?”

單獨討論,這人到底想幹什麽?林德狐疑更甚,他瞥了眼趙小路,一手按住他肩,不動聲色:“你先去找那邊的暮鼓叔叔看吧,我一會就來。”

趙小路乖乖應了聲,去暮鼓那邊了,淳於赫抖抖長袍,信步邁開,逐漸遠離人群。

背風坡盡頭是一片小峭壁,遠處碧浪千頃,風聲嗚嗚,淳於赫垂著手感慨:“據說謝家為了營造銜月山之景,前後花費了三十年的功夫,所耗銀錢上百萬,當真是闊綽啊。”

淳於赫似乎話裏有話,林德沈住氣,等他耐不住,果然,淳於赫感慨之後沈默良久,問:“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林得水,如魚得水的得水。”

話題在此再次僵住。

淳於赫之後又幹巴巴地問了好幾個問題,關於朝堂時政,關於行雲宗飛車,問他有何看法,朝堂之上林德不甚關心,飛車如何發展是行雲宗說了算,技術發展方向更不可能透露太多,含糊其辭地敷衍了些,淳於赫不是傻子當然看得出來,氣氛愈加尷尬。

而且他的神情說不出的難受,想問又似乎問不出口,糾結萬分。

如此林德幹脆直接問:“先生找我來,是為了求解什麽?”

淳於赫嘆息道:“我來是有些問題,不過現在忽覺無趣,人生渺渺,世事無常,何必深挖根底呢?”

林德反倒覺得有意思了起來:“你是不知道了什麽?”

淳於赫沒接話。

“比如說……未來?”

淳於赫再也克制不住淡然神色,多了幾分驚恐:“你究竟是誰?”

林德打了個制止的手勢:“你不用說,我不想聽,我猜對了,你猜的什麽我就不關心了。”

他背著手沒再出聲,背後可還有一個奚存青呢。淳於赫也不說話了,看著遠處景色心情激蕩。

他是修持心法出了奇妙的茬子,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入睡與醒來,夢醒時他在現世,入夢時他在遙遠的未來。

那些未來的景象在夢醒之後飛快溜走,宛如指縫間滑溜下來的塵沙,怎麽都無法完全記牢,即便醒來飛快在紙上書寫記錄,為防遺忘只能用最簡練的語句飛快記下顯要特征,到最後整理的時候,發現有些自己都無法回憶對照相應的夢境記憶了。

最主要的記憶是世上有一個恐怖且隱秘的勢力,它沈默且低調,比現在的止戈堂還要少為人知,這樣低調的實力卻出了一個知名度極高的人物,人稱“趙小閻王”,修士人人談之色變。

趙小閻王實力很強,殺性很重,在夢裏淳於赫見過遠遠地看到過趙小閻王一面。小閻王之所以被稱為小閻王不是沒有道理的,初印象很矮,宛如瘦弱少年的身軀卻壓抑著濃重的殺機,僅僅是遠望一眼,那股子冰冷透徹依然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猝然蘇醒。

趙小閻王有個師父,據說在神秘勢力裏地位很高,至於高到了什麽地步,姓甚名誰,被有意遮掩了,夢裏也不甚清楚。

眼下淳於赫在現實裏見到了未來的趙小閻王和他師父,趙小閻王沒有夢中那麽重的殺氣,其師父看上去也像個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是那個神秘的勢力,依然沒有頭緒啊……淳於赫強忍住開口詢問的欲望,夜廬的人在暗中看著呢,不可輕易暴露。

過了許久,林德開口道:“早點回歸正常生活吧,你家人都很擔心你,以為你中邪了。”

淳於赫才不想談及那幫表裏不一、吃裏扒外的不肖子孫:“百年之後都是一坯黃土,有什麽可說的。”

林德不以為然:“你看到的未必是註定,我都懶得看那麽多,你抓住了其中一條,就以為未來一定如此了?道祖都不敢這麽吹。”

淳於赫詫異,林德早已轉過身去:“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吧,未來的走向只在自己手裏。”

他想找奚存青,讓他們撤銷對淳於赫的監控,許久沒品嘗過被全方位監視的滋味了,乍一回味起來真是渾身不舒服。

奚存青坐在背風坡最上頭,戴著個鬥笠帽,身影奇妙的若隱若現:“談什麽了?”

林德反問:“你居然沒聽?”

“這次我不想聽。”奚存青頓了頓,“因為我感覺你會直接告訴我。”

“嘿。”林德笑了,“你直覺還真準,淳於赫他是看到了一些關於未來的事,就吃不香睡不好鬼鬼祟祟了,就這麽簡單,讓他別再胡思亂想,活在當下就行了,夜廬的監視也可以撤了,怪不習慣的。”

奚存青坐著不知道想什麽,林德忽然起了好奇心:“大哥你直覺這麽強,你有沒有夢到過關於未來的事?”

“有關未來的夢……我沒做過,也不想知道。

“最近一次做夢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林德的心跳忽然遏制不住地加快:“你夢到什麽了?”

奚存青直視著林德:“我夢到你死了,覆活之後的人不再像你,我設下的鎮道大劍被你吃了,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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