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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3章 積香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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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3章 積香蓮燈

日光毒辣, 林德找了家茶館休憩,看廳內還有說書的可聽。這家茶館不光賣茶,還賣山楂冰酪乳, 要價一銀子一碗, 用剔透的琉璃大肚杯盛食, 配備小竹勺。

林德對山楂冰酪乳很感興趣:“這怎麽做的啊?”

看著櫃臺的小廝介紹得十分來勁——大部分見到價格就望而生畏,畏而遠之了,好不容易來了個感興趣的, 馬上開始大吹特吹:“以前像這種用牛奶做的冰酪乳只有皇宮裏的貴妃娘娘有資格吃到, 現在雲海那邊有辦奶牛場了,牛奶密封運到這來還是新鮮的, 冰室裏能保存好幾天,做出來的酪乳口感極好, 我們這還是第一次開賣這個,價錢還有一些優惠,客官有沒有興趣嘗一嘗?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來兩杯。”林德說著掏出錢包, 抖摟一下, 他帶在身上的銀交不多, 就三枚,兩個還給小路弄丟了, 這下有點尷尬,若無其事地說:“就一杯吧。”

能賣出一杯利潤亦是相當豐厚, 小廝馬上裝滿了一杯, 冰酪乳表面摁兩顆紅艷艷的果子,散發著冷煙霧氣。

林德把杯子交給趙小路, 趙小路指尖一碰立刻嘶了口氣:“好冰。”

“正是要冰的才吃著爽,快嘗嘗, 久了會化的。”

趙小路小心地拔起小勺,挖了一塊,張著嘴放在舌上,好吃,山楂的酸甜味和細密柔軟的冰涼口感,僅一口下去就能讓人欲罷不能。

林德用剩下兩枚銀交買了些腌漬果品,一壺凍頂烏龍,坐著聽臺上人說書。

說書人樣貌儒雅,大衣長衫,繪著蘭花的扇子一開,開口就是一段爽脆的定場詩,今日講的是天寶四雄之一廖家廖老太爺的發家史。

廖老太爺本是入贅女婿,進女方家裏之後發憤圖強,攢下一筆不小基業,早年外出打拼的時候,與一位身世不凡的年輕人結識,在九死一生的境地裏僥幸存活,結下生死之誼,之後那位年輕人高居廟堂,投桃報李,給廖老太爺在天寶安排了一官半職,錢權皆有,飛黃騰達。且在此時,正妻因為患上癆病,沒兩年咳血而亡,升官發財死老婆,三樣美事給廖老太爺掙全了,自此脫出入贅家,自立門戶,家產愈滾愈多,原來的妻家反而還要仰仗這位曾經的贅婿,堪稱揚眉吐氣。

說完這段,說書人合上扇子,神秘兮兮地半掩其面,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啊……”

廖老太爺的原配據說死得不正常,是廖老太爺下毒害死了她。廖老太爺假惺惺守了一年獨身,馬上脫離妻家,續弦娶了一位大美人,此後更是納妾不斷,兒女成群。人到老年之後,或許是因為老來疑神疑鬼,心虛害怕,給原配重修墳墓,在潤德寺上了一塊供養牌,花大筆銀錢給潤德寺造像修院,香火長供。

座下人最愛聽關於大人物的秘事傳聞,個個聽得津津有味,催著說書人快講廖家第二代掌門人和謝家的一番恩怨情仇。

說書人再一合扇。廖家第二代掌門人迷戀上謝家一位女子,無奈那位謝家女子早和另一門戶訂下娃娃親,不能違約。廖家第二代苦求不得,惱羞成怒,把與心上人訂了娃娃親的人家在生意上極盡打壓,仗勢壓人,處處緊逼,最後竟逼得對方自殺了事,謝家女子聽聞消息,感傷不已,也隨之懸梁而去,香消玉殞。廖家第二代掌門人大受打擊,謝家對廖氏亦十分惱怒,認為其行事過分,不擇手段,命門下後代不許任何人與廖家結親聯姻,兩家自此結下梁子,嫌隙日增,舊仇新怨層層累積,到如今幾成勢不兩立,欲滅對方而後快。

說書人扇子再一打開,搖頭晃腦:“說回那廖家第二代掌門人,其實也並非專情人,在那謝家女子死後,他感傷了幾年,還是娶妻納妾生子,啥也不耽誤。而且他的妾室們爭風吃醋,鬧出了好大一樁事故,驚動全郡,這事兒,正是大名鼎鼎的‘胡夫人殺仆案’……”

胡夫人殺仆案曲折離奇,種種人為和巧合碰到一起,造成了一樁大冤案,說書人故意吊味口,說到要緊處,突然合上扇子,說“且聽下回分解”了,頓時臺下噓聲一片。

林德回過頭看趙小路,琉璃杯裏的冰酪乳早吃完了,勺子還在刮,笑笑:“走啦。”

趙小路回過神來,起身把琉璃杯還了回去,跟林德出門。

佛誕日下午依然如上午一般熱鬧,晚上更甚,花燈滿街,人人手上提著一盞千瓣蓮燈,大人拿大蓮燈小孩拿小蓮燈,照耀得街上亮如白晝。販賣蓮燈的小販逢沒提蓮燈的人就問要不要買蓮燈,“這是過節啊,不買蓮燈哪有過節的氣氛呢?”

林德婉言謝絕,小販大概是第一次碰到不肯買蓮燈的人,又極力推銷蓮花河燈:“把寫了願望的絹布放到花心,在積香河放掉,佛祖會看到你的願望,說不定就幫你實現呢!”

林德笑笑,依然謝絕。小販口幹舌燥說了這麽半天,楞是沒賣出去,惱火地狠狠一瞪:“窮鬼!”揮手把林德撥開,氣沖沖地走了。

“師父!”趙小路看著都惱了,林德安撫性地拍拍他的手:“沒事,人家就是為了討生活。”但他是不能放的,不能退讓。

他買了兩串橘子串糖,邊吃邊逛,溜達到積香河附近,積香河是天寶郡內名氣最大的一條河,兩岸寺廟林立,包括大名鼎鼎的潤德寺。佛誕日積香河放蓮燈的習俗使得這帶人群密度比街上高了好幾倍,岸上有人沖著自己放的蓮燈跪拜磕頭,河上的橋是女眷專屬,鶯聲燕語,巧笑嫣然,皓腕凝霜雪,落下一盞寄托著心願期許的蓮燈,蓮燈在河面飄搖了兩下,平穩地順水漂流而下,滿河蓮燈,恍若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間。

林德爬上了稍微高點地方,瞧著一河蓮燈,岸邊燈燭飄搖,人頭攢動,看著看著,心裏湧起說不出來的滋味。

人間繁華,燈燭滿河。

看了好一會:“走吧。”他滑溜下來,想回去歇著了,逛了這麽一天,膩味了。

一轉身走出去沒幾步,茫茫人潮中他一眼就看到個人。

奚存青辨識度實在太高,他穿得賊糙,戴著個竹鬥笠,手裏拎著個蓮燈,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濕漉漉的草鞋啪嘰啪嘰地走過來,像剛打魚歸來的少年,旁人看到他一副臟兮兮仿佛剛從水潭裏爬出來的樣子敬而遠之,近距離看還能看到他鬥笠上插了根新鮮蘆花,夜風中微微顫動。

燭光熒熒,照得他的臉泛黃,好像在微笑著:“放蓮燈麽?我有多餘的蓮燈。”

林德腦子和嘴巴不同步,蹦出來一句:“幹嘛要請我?”

“不是我買的,有人送我的。”

林德登時狐疑起來:“怎麽會有人送你蓮燈?”

“我幫了他人忙,別人感謝我送的。”

林德滿腹疑問,到底沒再繼續問七問八,接過奚存青給他的蓮燈,仔細一看,奚存青給的蓮燈和小販賣的略有不同,個別花瓣邊緣可以很明顯看到指甲摁壓劃過留下的痕跡,紮得細巧精致,這麽細致,像是是出自女孩子的手藝啊……林德捧著玲瓏的蓮燈看了好一會,奚存青不懂:“看什麽呢?”

林德摳摳摸摸,很快發現了機竅。蓮燈中心用來放蠟燭的竹制小托有點松動,粘合得不甚牢固,把小托一擰,輕輕松松就脫膠拆下來了,底下是空的,放著一卷杏黃絹布,他懶得看,丟給了奚存青。

奚存青接住打開看了一會:“噢……”

“再給你買一盞吧?”

“我不放蓮燈。”

奚存青瞅了眼趙小路,趙小路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看他,他也不認得奚存青,看樣子他和師父是熟人?

奚存青見狀只好說:“不放了,要不要吃點什麽?”

“吃過了。”

他揮了揮手:“再見,我回去歇著了。”

他回府上住了兩天,就動身回白淳門,白淳門上下運轉平穩一如往常,門下的妖族日子都過得不錯,平淡意味著事情少,處理得輕松,幾乎沒事幹。

林德回來了也沒什麽事幹,每天的任務就是看著趙小路練武,在趙小路苦著臉寫大字背書的時候在一邊督促,慢悠悠看書。

趙小路在一番打磨之下終於抵達合意一境,人器合一,第一次順著自己心意讓斷愁載著自己飛了起來,大為驚喜:“師父,我會飛了!我……哎呀!”足下不穩一下滑溜下去,屁股差點摔成四瓣,疼得齜牙咧嘴,眼泛淚花。

林德看著樂得不行:“知道了知道了,好好練吧,把平衡練好。”

趙小路坐起來撓撓頭,鍥而不舍地繼續練了,斷愁在素微居上空飛來飛去。

林德翹著腿晃悠,感覺這日子真好。

對了,趙小路現在合意圓滿,步入跨塹,之後……他有一下沒一下敲打著膝上攤開的書,陽光曬得人有些犯困。

之後該怎麽走來著……

他睡著了。

趙小路練習了一下午,終於能熟練掌握在刀上迎風而立平衡的技巧了,禦器飛天忌諱速度忽快忽慢,不然下盤再穩也無濟於事——當他興奮地打算向林德報告時,發現師父已經睡著了。

“師父?”

林德聽到了,但是他懶勁發作,沒睜眼,裝睡。

趙小路撓了撓頭,提著刀繼續練去了,到這時候林德才睜開一只眼瞧了下,啊呀,一覺睡到傍晚了。

他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胳膊,清玨飄然而來:“喬海印給你的信。”

喬海印不直接向他祈禱反倒寫信給他?林德有些詫異,接過信立覺手感略重,裏面紙質頗硬,拆開來是一張請帖。喬海印附贈短信箋,說明此邀約請帖是生意對手所贈,以他的身份名聲,商人參與文人雅士的集會,成心等著他去鬧笑話的,自己什麽水平清楚,不想落了難堪,幹脆把這個名額機會呈獻給林德。

林德撓了撓臉頰,一群特別喜好風雅清談的儒士文人聯合搞的聚會,沒幾兩墨水還真不敢摻和。

清玨旁觀了信上內容,道:“白淳門現在事務清閑,平常無事可做,我想去這個文會看看聽聽,還請門主大人攜我成全。”

林德頓時意會,以清玨現在的形象,直接公開露面肯定不成,得有人帶她去,以她的才學心性,對文會起興趣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合上請柬:“那好,我們就去這個會上瞧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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