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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0章 子桑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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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0章 子桑宵雨

“氣死我了!”

子桑宵雨怒氣沖沖地跑回家, 每一下都是恨恨地跺著腳,擡腳大力踹門,發出砰然巨響。

家中侍仆驚異地擡頭, 卻無一人敢在她氣頭上前去安慰, 子桑宵雨一頭撲進軟絨榻上, 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哭了好大一會,她擡起頭,抹抹眼睛, 回頭環視室內默不作聲洗刷打掃的侍仆, 原來的舊仆全部被遣散回自己寨子去了,現在填入祭司府中的人全部是陌生面孔, 這些人對她很尊敬,當然沒什麽感情。

陪她長大、玩耍、打配合陪她溜號的姐姐、阿姨, 全都下山去,回去了。

那位面貌英俊、笑容永遠溫和淡雅得無可挑剔的大西勒告訴她說,大祭司是因為違逆神命, 妄圖大權獨攬, 才被神罰殺死。

子桑宵雨咬著嘴唇, 直覺大西勒說的是謊話:“那您為什麽遣散我熟悉的仆役?她們一直陪伴我,沒有她們, 我會覺得不安。”

“她們已經老了,該回到自己家裏去和兒女享受齊人之福, 況且只要相處的久, 陌生的人也會變得熟悉。宵雨,你記住, 學習如何做好一個大祭司是自己的事,與仆役無關。”

子桑宵雨抑制不住地憤怒, 大聲質問:“難道我連個朋友都不許有嗎?!”

大西勒面對她的憤怒言語依舊笑容溫和:“宵雨,學習做大祭司才是你的本職。”

說了等於沒說。縱使她氣得再發抖,在如今掌握了實權的大西勒面前,她的憤怒微不足道,宛如一只幼貓沖身強力壯的大人齜牙咧嘴做出無意義的威脅之舉。

沒了忠心熟悉的仆役,聖寨裏還有不少與她一般大的半大孩子,即便大祭司死了,神命弟子的威嚴依舊不容挑釁,子桑宵雨三言兩語威脅,那些孩子便戰戰兢兢地為她打聽消息。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在孩子父母餐桌上談起議論,誰誰誰什麽時候進入西勒府中商量了好大一會,出來神色各異。還有人偷偷尋找巖槊羅,巖槊羅自聖堂被毀後就下落不明,不少人懷疑他是被大西勒軟禁起來了,怕他妨礙大西勒自己獨坐高位,“真狠啊!”雖然後來有人探訪到巖槊羅是在聖寨外溪邊住著,溪對面山坳上還住著一個人,不知道是誰。消息流傳出來,軟禁傳言只是變了個版本:巖槊羅先被軟禁了一段時間,後來又被逐出聖寨,相當於流放,溪對岸山坳上住的人就是看守巖槊羅的。

似乎很合理。

還有人說大祭司的死另有蹊蹺,而且和大西勒另一個外族弟子林得水脫不開關系。

這簡直誰都能看得出來,巖槊羅被流放出寨,而林得水休養好了傷勢,和他彈箏的師傅大搖大擺住在西勒府,早出晚歸,神神秘秘。

說沒點關系,鬼都不信好吧。

還有更隱秘的消息從某寨大西勒口中傳出,在巖槊羅和林得水比試、靈威摩羅陣啟動時,比武場上一片燦爛的白光,但是某些敢於直視的大西勒不光體會到了白神的氣息,察覺到了別的東西。

難以形容……的氣息。

在那股氣息出現後,屬於白神的氣息消散了。

靈威摩羅陣本是請神之陣,請下白神之力為白都子弟增持己身,但是白光散去後,比武場亂七八糟,連四尊靈威摩羅像都沒了。

還有人說,自己似乎在林得水身邊看到了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

種種淩亂的線索,子桑宵雨拼湊不出來什麽,直覺告訴她林得水與大祭司的死脫不開關系。

所以有了夜宵下毒一事,下毒行得太過容易,子桑宵雨自己一開始都覺得輕松得太過簡單。剛開始林德只當她是單純覆仇的小孩戲弄了下,被她言語誣蔑挑釁,瞬間盛怒之後又極為寬容仿佛沒事兒人一樣摸了下她頭,她便知道林得水這人真不簡單。

外族人還能當上大西勒弟子,豈是一句天賦異稟能解釋得過去的?

更深層次的原因她還沒調查思路,就接到仆役傳來一樁通知:聖寨大事初定,大西勒要開始著手準備修繕聖堂了,修繕聖堂是大事,所以要請四十八寨大西勒齊聚聖寨,商討修繕事宜,而且在那場神罰中,供奉在聖堂中各寨歷代大西勒的佩刀亦有不少損毀,需要後脈辨認殘片,方便重鑄供奉。

大西勒邀請了她,是不是意味著巖槊羅也會出席?

子桑宵雨心砰砰跳起來,那些關於巖槊羅的軟禁傳言大西勒不可能不在意,他需要一場宴會,來證明巖槊羅與他的關系並未到徹底決裂的地步。同樣的,對她,他也只是遣散了舊仆役,而未完全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一旦限制了,就意味著大西勒有問題。

怎麽辦?

要不要在宴會上公開發難?

巖槊羅會與自己心有靈犀嗎?他可是神命弟子,和她本該站在同一條線上。

四十八寨有多少大西勒願意承認大祭司餘澤,借她之名順勢向大西勒發難?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消息,她沒有消息渠道可以和大西勒們、巖槊羅溝通商討,如果貿然行事,到頭來沒人支持自己,那就是丟了天大的面子。

如何聯系各寨大西勒?如果她沒法找上他們,他們會派人來找我嗎?

懷揣著不安與僥幸,子桑宵雨不情不願地被仆役安排著挑選出席宴會的裙裳,打開塞得滿滿的衣櫃,將綾羅綢緞各色裙裳一件件拎出來,擺給她看。

子桑宵雨看著宛如百花齊放般的裙裳,忽然悲從心來,哽咽著哭出了聲。

“阿雨,你這是去哪兒玩了?蹭得一身泥巴,多難看。”

“什麽顏色穿著最好看?嗯,俗話說女要俏一身孝,孝?孝就是白色的意思,白是布匹原料棉花的顏色,一般人穿白衣服,是因為染色的布料比白色要貴些。你是神命弟子,想穿好看不必拘泥這些老生常談,你穿什麽都好看。”

“阿雨,你喜歡什麽樣的裙子?要和大信寨大西勒女兒一樣的裙子?你和她比什麽啊……哈哈,別撓別撓,給你做一件就是了。不過啊,阿雨你記住,你是白都最尊貴的女兒,真正強大的人並不在意衣裝如何,華麗衣裳很多情況下是一種基於強大的炫耀,或是面對其他強者彰顯身份的禮節,歸根結底,還是要自己強大起來,只要你強大起來,日後你看上什麽裙子,當場讓她脫下來奉上來也未嘗不可。”

“這是……哦,是兀兒寨傳過來的小玩意?做得還挺精巧,呵呵……”

“阿雨,過來讀書了。”

恍惚間已淚流滿面。

仆役早已習慣了子桑宵雨時不時的哭泣,大祭司受神罰而死,死得灰飛煙滅,極不光彩,故大西勒不許白都族人為他披麻戴孝,有些人暗中焚燒龍吐涎幹草和紙錢祭奠就罷了,若是在大西勒府前公然焚燒的,免不了被守門將士拖下去受刑三十鞭的懲罰。

哪怕子桑宵雨是神命弟子亦不例外。

子桑宵雨日子是在恍惚中度過的,回到大祭司府,總覺得師傅還在,在書桌上練字,在窗臺前看書,在插花,哢嚓哢嚓,地上落滿了殘枝落葉。哪一寸都有師傅的氣息,仿佛他仍會悄無聲息地從某處走出來,寬厚的大掌落在她頭上:“又貪玩了。”

可她等了好久,找了好久,熟悉的溫度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沒有了。

那個比生父更親的人,在外人面前莊嚴肅穆,私底下會笑嘻嘻地用滿是胡茬的下巴蹭她臉蛋的人,他永遠不在了。

子桑宵雨淚流滿面。

許久,她伸出手,指了一件白底繡喜鵲登梅的裙裳:“我要這件。”

她和聖寨的孩子們聯絡,指派他們偷拿了家中的剪子,還有白布、針線。

四十八寨大西勒齊聚聖寨,西勒府上燈火輝煌。

子桑宵雨換上自己偷偷修剪過的裙子,走出換衣間,侍女大吃一驚:“子桑大人,您這是……”

“有什麽不合適的嗎?”子桑宵雨昂起頭。

侍女被她淩厲的目光註視著後退了一步,猶豫:“這裙子您改過?”

“我瞧那喜鵲登梅覺得晦氣,所以剪了,怎麽,你有意見?”後半句嗓音尖利刻薄,侍女低下頭:“不敢。”

子桑宵雨抿著嘴,深呼吸平息怒氣,沖一個地位低下的大吼大叫非上位者之為,強者揮刀應該揮向更強者。

“上駕。”

神命弟子鄭重場合出行,坐八人共擡的亮轎,因子桑宵雨是女子,於是椅背後撐起一頂華蓋,垂下輕紗帷幔略做遮擋。

紗帷晃蕩。

轎前有人敲鑼開路,行人須得退到路邊,行低頭之禮。

子桑宵雨從束得鼓鼓囊囊的袖子扯出一團白布,攤開扯平,是她自己做的一頂孝帽。

平時大祭司也會讓老邁侍女教她練習女紅,只是萬萬想不到是在這種場合派上用場。

如果可以,她寧願沒學過女紅。

她端正戴上。

轎子緩緩前行。

大西勒府近了,近了,火光落入子桑宵雨眼中,明亮得分外刺眼。

大祭司說,華美的衣裳是強者面對莊重場合時彰顯身份的禮節。

如今她一身素白,頭戴孝帽,無異於大大的失禮,她想看看,大西勒面對她故意為之的挑釁失禮,會作何反應?是視而不見,還是勃然大怒?

四十八寨大西勒會如何反應?會有人借題發揮嗎?觀察他們的神色,應該就能知道他們心裏站在誰的一邊吧?

她更感興趣的,是巖槊羅和林得水的反應。巖槊羅她打過交道,人如其名,冷冰冰得像塊石頭,只知道練功,你被大西勒趕出聖寨,心裏就沒有怨氣?

林得水……她用力抓緊了膝上的細布。

不知底細、無法估計的對手,一把與巖槊羅不相上下、不可小覷的利刃。

亮轎的平穩落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站起來,甩開了侍女前來攙扶的手。

大西勒府內燈光金粲。

我,子桑宵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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