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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9章 不爭為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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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9章 不爭為爭

林德從恍惚中醒來。

楞了好半天才發覺, 頌神之歌已經結束了。

白都子民開始往聖湖扔青青麥苗或是佩戴的珠寶釧釵,爭相比誰扔得遠,聖湖上好像下了一場顏色混雜的大雨, 那麽多寶光璀璨的珠寶毫不吝惜地扔進了湖裏。

大雨臨歇, 四周再起長號, 白都子民就此漸漸散去,要麽留在聖寨繼續蹭吃蹭喝,要麽走親訪友, 亦或是直接回寨。

林德拉了拉周老師袖子:“老師?”

周老師癡癡呆呆, 低聲嘟囔了句:“別動。”

林德不好再打擾他,起身環視四周, 反正也沒什麽事……修煉吧!他盤腿坐下,迎著聖湖清風, 入了神。

大西勒緩緩走過來,一看一個在瞪著湖面發呆,一個眼睛似閉非睜, 知道他們兩個現在最受不得打擾, 無奈笑道:“可真不是時候啊。”坐下來, 凝望著,思緒百轉千回。

有不善之客靠近。

撫水寨大西勒谷天, 弟子谷鏘摩。

大西勒看著他:“有什麽事麽?”

谷天沈著臉:“大西勒,你什麽時候回聖寨?”

大西勒似乎楞了楞:“你想回來?”

谷天臉皮抽了抽:“撒西延對我諸多排擠, 一山不容二虎, 我在撫水寨待不下去!”他死死盯著大西勒,希望他能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大西勒嘆了口氣:“再等等。”

“等?還要多久?”

“三年。”

“真的是三年?”

大西勒點頭,谷天抿了抿嘴:“行!大西勒……聖寨不能沒有你, 你在兀兒寨待著,終究不像樣。”

大西勒淡然道:“白神在上,我的每一句諾言都忠實可靠,三年之後,我回聖寨,兀兒坳物歸原主。”

谷天俯身行禮:“我會耐心等待的,大西勒得珠。”

大西勒嗯了聲,目光越過谷天肩頭,看向谷鏘摩:“你剛才和我弟子打了一架?”

谷鏘摩手上纏著白布,聞言勉強一笑:“大西勒弟子功夫厲害,我自愧不如。”

大西勒心平氣和:“若論傷勢,是我弟子輸了。”

谷鏘摩心中一凜,不待他解釋什麽,大西勒繼續道:“你之前與人切磋,是不是也像今天一樣拳拳沖心?欲致人死地?”

谷鏘摩自知大事不妙,立刻噗通跪下,谷天適逢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怒罵:“小兔崽子膽兒包天了是不是!瘋狗一樣亂咬人?!”

大西勒閉上眼,不再說什麽。

谷天喊打喊罵了一陣子,揪著自己兒子低聲下氣向大西勒道歉,保證回去好好教訓,見大西勒沒什麽反應,趕緊拉著谷鏘摩走了。

大西勒守著兩人,一直坐到了下午。

周老師率先從冥思中蘇醒,伸了伸懶腰,只覺平生莫有這般快意,心情舒爽。

周老師一醒嗯哼哼地伸懶腰,林德自然也醒了,大西勒看著他們微笑:“感覺如何?”

周老師抱拳:“謝大西勒不禁之恩!”

大西勒搖頭:“這倒不至於,白都沒不允許外族人觀禮的規矩。無明規自可便宜行事。你們坐了一天,晚上下山不太安全,就在聖寨歇息一晚如何?”

周老師笑瞇瞇的:“行啊,正好白天沒多逛逛,晚上聖寨有夜市麽?”

“白都不太習慣在晚上鬧騰,綠生節是例外,到時候你可隨意看看。”

“行啊,走走走。”周老師拉著林德站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林德被他拉著,笑勸著說慢點慢點。

綠生節對白都的意義,好比中原人之於新年,算是又體驗了一把過年的熱烈氣氛,綠生節,新年,好像人熱鬧起來的慶祝方式都差不多,小孩子放煙火,街上有花燈游街,青團買三送二,還有些尋常的游戲,特別些的就是擂臺比武,兩人駐足看了好大一會,時不時拍掌大聲較好。

周老師畢竟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了,看了大半天,覺得有些冷,想回去了,林德把他送到大西勒安排休息的地方,屋子大得有些不尋常,空曠整潔。林德服侍周老師躺下,蓋上被子:“得水你也早點睡,別在外面玩太晚。”

林德笑:“知道了老師。”

他走出屋子,山頂聖寨比山下兀兒寨體感溫度要冷,入夜更是如此,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氣。

“周老師睡了?”大西勒緩步走過來,林德看著他猶豫著開口:“那個,大西勒……”

“你想問白天那個打你的人?”

林德沒點頭,大西勒和撫水寨大西勒谷天交談時,只言片語透露的信息足以猜測,大西勒本是聖寨的大西勒,全白都人的大西勒,但是他下到兀兒寨,原兀兒寨的大西勒谷天被迫讓出位置轉住撫水寨,被撫水寨大西勒撒西延排擠得日子艱難,因此他弟子心懷怨氣,不敢遷怒大西勒,只能把氣發在林德頭上了。

至於為什麽找的不是巖槊羅而是他……柿子挑軟的捏啊。

“在你上山以前,我接到了一樁神諭,讓我下山去,到兀兒坳等一個人。”

大西勒似乎是猶豫了下,再次邀請:“陪我走走吧?”

這次應該不會一聲不吭了,林德點頭:“好。”

遠處夜市的喧鬧被漸漸拉遠,大西勒不緊不慢地講著自己的故事。

聖寨大西勒的選定,從降生開始就確定了。大祭司接受神諭,在寨中尋找符合神諭要求的嬰兒,由上一代大西勒撫養教導,舊大西勒身死,弟子接受全寨大西勒挑戰認可,方能正式成為聖寨大西勒。

自從坐上大西勒位置上的那一刻起,成長起來的嬰兒就是白神在人世間的代行者,神意使者,唯獨不是自己。

他會忘卻自己的名字,徹底成為一個高高在上的符號,強大,溫和有禮,看上去完美無缺,無可挑剔,忠實地傳達神諭,執行神命。

自他有記憶以來,上一代大西勒好像和現在的自己沒什麽區別,樣貌俊美,言語溫和,待人接物完美得無可挑剔。

他喜歡什麽?他討厭什麽?坐在華麗的屋堂下,除了教導指點習武,平時在幹什麽呢?

好像一點印象都沒了,上一代大西勒似乎從不做多餘的事。

他成為了新的聖寨大西勒,連對上代大西勒的教導養育之恩,都仿佛成了理所當然、不值一提的過往。

本來不該這樣的啊。

連大西勒都對自己的淡漠覺得不可思議,他知道這是不正常的,可無法不接受這個現實。

“接受神力賜予,總要付出代價。”

“……我,我覺得大西勒平時還好啊,怎麽會……大西勒,你過得開心嗎?”

“感情早已成了可有可無的回憶,微笑只是面具而已。”大西勒擡頭看著清透的星空,喃喃,“我下山等待,剛開始兀兒寨的人對我畏懼多於敬畏,再後來漸漸熟悉,有少女暗中戀慕我,在綠生節來叩我的窗……還有其他感情,老人對我的到來感覺榮幸,年輕人覺得不自在,如是種種,對我而言,都掀不起半分波瀾。”

冷淡得仿佛他們根本不是白都子民。

後來他終於等到了神諭中要他等的人。

不動則已,一動滔天。

“我很不理解,為什麽……你是和我一樣的代行者,為什麽你可以無拘無束,好像什麽影響都沒有?”

林德捫心自問,三個信使,一個還在吃奶,一個在忙賺錢,一個最奇葩了,打心底裏並不怎麽信,要是舉宋明的例子,怕是能把大西勒氣死……如此襯得大西勒被剝奪名字和情緒的境遇慘兮兮的。

白神這樣做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這樣的人更聽話好用些吧。他沒說出來,拉扯一個勉強的笑:“可能因為我神慈悲?”

大西勒恍惚著喃喃:“難道白神……”不慈悲的話被他生生咽下去,他猛地抓住了林德的手,把林德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大西勒,你,你有話好好說,冷靜點。”

“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找回做大西勒之前的情感,我的名字已經遺忘了太久,我失去自己也失去了太久,你……你願意幫我找回來嗎?”

林德心神恍惚了一瞬,莫名地冷靜下來:“可是……你這樣。白神真的願意看到一個有情感的大西勒?被大祭司知道了,會不會認定你是叛神?大西勒,你冷靜些,萬一你被認為叛神,後果你我都承受不起。”

大西勒露出絕望的神色:“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只想問,你對我……你覺得我……你曾經說過……”

你曾經說過喜歡我。

林德算是理解奚存青說的造口業的後果有多嚴重了,雖然那時是為了分散大西勒註意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現在回想起來仍恨不得給在奚存青面前強辯歪理的自己一巴掌。

他咬咬牙,道:“我……大西勒,奚存青希望我上山,他希望我走武道一途,拜你為師有助於打下武道基礎,他說你是不遜於秋楓雨的高手……”連奚存青的師傅也說,大西勒是百戰良師,想學頂級刀法莫過於向他請教。

大西勒神色幾番變化,竭力忍耐,仍忍耐不住,暴怒道:“奚存青誤我!”

“阿嚏!”奚存青打了個噴嚏,

一下竟禁不住打了四五個噴嚏,鼻腔嗆得火燒火燒的,揉揉鼻子,吹笛的小姑娘放下笛子,嘴巴撅起有些不高興了。

唯一的聽眾突然打了好幾個噴嚏,是覺得她吹得不好聽,故作噪音打斷?

想想就有些難過。

“不好意思,剛才可能有花粉嗆我鼻子了,你吹得很好聽。”

小姑娘眉開眼笑,說的是口是心非之言:“哼,吹全曲的興致沒了,聽不到了,明天再來吧!”

奚存青起身:“叨擾姑娘了,明日有緣再見。”

小姑娘揮手:“再見。”

奚存青走遠了,想著剛才是有人在念他麽?

民間常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放在修為通天的修士身上,感應會更明顯。

除卻那些恨不得殺了他的邪修……算了,追究這個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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