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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0章 燕嵐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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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0章 燕嵐幽魂

林德輕描淡寫地掩飾過去:“嘴瓢了。”頭也不回地去帳篷裏睡覺。

清玨公子盯著他的背影, 低頭沈思起來。

漫長艱苦的行軍繼續。

暴虎營又跑了幾個,身為營長的程奎不管不問,權當作什麽也沒發生。

軍心搖動, 流言四起。

有人說燕嵐太子去翳雲七州就是做雲王傀儡的命, 而他們這些小兵小將註定會被雲王屠殺滅口, 再不濟,被推到前線做炮灰。

有人說雲王早與承宣皇帝暗通款曲,守株待兔。

有人說糧食快沒了, 再往前走越是苦寒, 到時候除了吃飽穿暖的貴人,大家都會凍餓死在雪地裏。

流言有些很沒道理, 但是樁樁件件,都是士兵們最害怕的事, 於是猜忌越來越多,愈傳愈盛,走路時經常能聽到相關流言的悄聲議論。

清玨公子第一次走近屬於士兵的篝火邊上, 坐下來說:“我知道你們最近在傳什麽。”

圍坐的士兵面面相覷, 程奎看東看西, 漫不經心,有人手悄悄往腰後挪動, 殺機四起。

那種殺機是歷經百戰沈澱下來的兇悍殺意,破罐破摔, 無所顧忌。哪怕僅僅只是隱而不發, 洩露出來的氣勢都足以令清玨公子喉嚨發緊,心跳加速。

“我來解釋一下最近的流言, 也是你們最關心的。第一,糧食還有很多, 我們剛從平川出來,補充了相當多物資,糧食是一定夠的,足夠撐到我們走到下一個城關。現在軍中沒人大吃大喝,太子殿下也在節衣縮食,如果一直精簡下去,走到下個城關糧食還有一定富餘。

“第二,雲王的事。有人說雲王不可能那麽好心,必定有所圖謀,這,丞相和太子早討論過這個問題,結論是我們要收覆失地,一定要借助雲王的力量,其他投降的、反叛的、望風使舵的,都不可靠,只有雲王明確發出了願意接收的信號,即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也要做足道義上的功夫。

“諸位將士都是百戰之士,一人抵得上十名新兵。他雲王在翳雲七州根深蒂固不假,但是親兵組成仍是以中原人族為主,總兵力堪堪過十萬,所憑恃的不過是翳雲天險。諸位是天底下最好的利刃,雲王得了這把利刃,沒道理隨便消耗掉,再好的天險,沒精兵守關也是不行的。”

清玨公子停了停:“還有什麽想問的?”

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個年紀稍小的兵小聲問:“俺什麽時候能回老家?”

清玨公子抿著嘴:“快的話,五年左右。”

“真的嗎?”

清玨公子心情覆雜:“真的。”

氣氛好像松動了些,士兵也沒什麽可問的,各自散去,站崗的站崗,換班的換班,休息的休息。

次日起來,一幹人收拾東西,把卷起的帳篷擡上馬背,前頭馳來一匹高頭大馬,坐著威風凜凜的將軍,全身覆甲,馬後跟著一隊帶矛侍衛,肅殺之氣彌漫,收拾東西的人停下來,不知所措。

清玨公子掀起簾子,臉色一沈:“李將軍,你來做什麽?”

李將軍翻身下馬,並不理睬他,環視四周,震聲道:“暴虎營營長何在?!”

“末將在!”程奎大步邁出。

“軍中流言四起,屢有逃兵,身為長官,視而不見,不管不顧,該當何罪?!”

程奎沒說話。

李將軍手按在刀上,喝令:“脫甲!鞭一百!”

眾兵臉色皆變,在這種苦寒天氣脫去外層棉衣,再脫甲,受鞭一百,幾乎是實打實的要人命了。

程奎這個營長,說不上有多好,就單憑他不追究逃兵去向,就足以讓士兵覺得他人不錯。

清玨公子從車上下來,淡淡道:“李將軍,伍中逃兵甚多的現象,不是一日兩日了。現在留下來的,都是願為覆國大計等待努力的將士,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眼下翳雲未到,豈能先自我折損精兵強將?!”

“婦人見識!”李將軍鼻孔出氣,“精兵強將?他算哪門子強將?充其量是個老兵油子,最會渾水摸魚,無功無過就是天!”

程奎身子晃了下,臉色慘白。

李將軍唰地拔出佩刀,刀上有尚未來得及拭凈就冰凍的殘血,刀刃上還有細微的卷刃豁口,顯然來時便殺了不少人,他滿臉煞氣:“我不要得過且過的老兵油子,我要軍紀!逃兵者,斬!協助逃兵者,斬!坐視不管者,斬!”

清玨公子聲音還是那麽冷淡:“李將軍,我聞到你身上的酒氣了。”

他聲音愈發嚴厲起來:“我暫且不去想你的酒從哪來的,你覺得你自己算不算違反軍紀?你覺得你還是在燕嵐大軍軍營,可以生殺予奪,揮斥方遒?知曉你治軍酷烈,可如今的情況,容不得你這麽放肆任行!”

李將軍冷笑:“你不會覺得你還是皇都那個逍遙公子吧?啰哩巴嗦的,老子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種只會打嘴皮子功夫的人!打!”

四名親兵侍衛沖了過去,一個士兵擋在程奎面前,下個呼吸的功夫他的頭顱高高飛起,血濺落了陳奎一身,程奎滿臉驚愕,屍體往後仰倒,他呆滯地伸手抱住。

舉刀的李將軍緩緩放下刀,他的刀尖噴吐著血紅刀芒,化氣為芒,這位將軍修煉水平著實不低。

他巡視著每一個士兵:“為縱容逃兵的營長求情,你們也想做逃兵?”

他轉頭看向清玨公子,嘲笑:“這就是你說的,願為覆國效力的精兵強將?”

清玨公子面色冷峻,雙手交叉,手背青筋暴起。

馬車裏響起了小女孩的哭聲,細細碎碎的,很微弱,如果不是此刻死一般的寂靜,幾乎聽不到,因為女孩在用力捂著嘴,哭得一嗝一嗝的,可以想象此刻她在馬車裏害怕得渾身發抖,依然死死捂住自己嘴巴,壓制自己的驚懼。

清玨公子緩緩道:“恕難從命。”

終於有人咆哮起來:“去你媽的!”一刀捅進了親兵胸膛,那名親兵隨即被更多的刀捅爛了胸口,無聲無息倒了下去。

“好大的膽子!”李將軍怒喝,他咆哮起來聲音能震碎冬樹的枝雪棱冰,大踏步上前,以強悍的武力展開了一場屠殺,對,就是屠殺。

林德知道自己真正的考核在什麽地方了。

幫誰?

他心中已經有了正確答案,但是他不急於這麽早交卷,他還想回去補補更詳細的歷史。李將軍大殺四方之際,他走向臉色煞白的清玨公子。

“你都看到了。”

清玨公子點頭,神色凝重:“你是誰?”

“我是林得水。”

林德笑笑,擡手撫向他的額頭,從發線中心起始,向右下滑落,輕柔得像是在愛撫情人的面龐,清玨公子一動不動,任由施為。

在臉上畫出一個正圓,林德又是一陣摸摸劃劃,捏捏揉揉,最後拉著他眉毛往上一提一劃,輪刮眼眶,笑:“好啦,給你按摩了,眼睛就不腫了。”

近乎瘋魔的李將軍砍殺至暴虎營最後一人,哪怕中途有人跪下哭喊求饒也沒放過,路上血流成河,跟在清玨公子後面的車營嚇得往後急退。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林德輕聲道,松開手,天地間的雪色血色向上飛起,化成破碎的色塊,宛如倒過來的沙漏,一律還原,露出空間邊角的矩線,剎那間,無感情的女聲響起:“考核失敗。”

林德在現實中睜開眼。

他從水裏出來,詢問時間,得知從入“水”到起來,不過半個時辰。

中間麻木且漫長的趕路過程幾乎是一眨眼就過了,真如做夢一般。林德回想著幻境中的感受,緩步走出試煉場,現在去還能趕上食堂開飯的尾巴。

新鮮熱乎的飯菜是沒了,一盤又一盤的餘菜看著沒胃口,林德買了一碗紅薯粥,十六個生煎包,唏唏呼呼填飽了肚子,坐了沒一會,阿姨來拖地了,林德起身離開食堂,去藏書館找史書資料。

厚厚一本《燕嵐本紀·下》直接翻到後頭幾頁,一下翻到後燕,再一頁頁地往前翻,翻到燕嵐太子千裏逃亡的段落:“中起兵變,三位公主、四位王孫薨,六位文臣、三位武將卒。大將李興懷事後被燕嵐太子問斬,千人士伍,逃之□□。”

清玨公子是文臣嗎?

林德捧著《燕嵐本紀》,視線往書架上頭看去,《燕嵐風情錄》《往談書》,作者都是是燕嵐王朝末年有名的大學問家濮陽高懿。他勾動手指,《往談書》落入懷中,草草翻閱,前篇寫的是他早年求學問知之路,兼雜風流軼事,中後期入朝節節高升,為肱骨重臣,不出意外提到了清玨公子,如是評價:“才思敏捷,文有盛世之氣象,洞天徹地,為人謙恭虛己,不卑不亢,實乃燕嵐第一才子。”

燕嵐破滅時,清玨公子尚未入朝為官。

以濮陽高懿的評價,清玨公子之才名,這是件很奇怪的事。

除非是因為有什麽顧忌。

他再往後翻,竟然翻到了濮陽高懿為清玨公子寫的悼文,時間是在後燕建起來的三年後,看悼文內容,清玨公子在那場血腥兵變中失蹤,不知是死是活。

即便活著,三年時間足以證明清玨公子對後燕極度失望,沒再投奔,這樣還不如對外宣揚清玨公子已死。

林德合上書,閑著沒事,又拿下《燕嵐風情錄》。濮陽高懿年輕時是大風流子弟,在文中自鳴得意地說自己泡妓不花錢,寫兩句詩文就行了,胭脂河畔,名花嬌女,無不期盼他的大駕光臨,想盡了法子爭奇鬥艷。那個時候燕嵐的絲織業極度發達,織工最精細,顏色好似傍晚天霞的一種紗號稱織女羞,織女見了也得羞愧織工不如,一匹價值百金,名花嬌女為討濮陽高懿歡心,爭相用織女羞裁做衣服,微透半漏,風情萬種,字裏行間浸透了胭脂香氣。

承宣王朝穩固大統後,織女羞被視為滅國之兆物,織機被焚毀,唯有熏染顏色的方法流傳下來,即是織女霞。

林德合上書,走出幾步,回頭看了眼,從窗欞斜入進來的光線映著輕塵浮動,於立滿書籍的高深書架間來回游擺,屬於燕嵐的歷史,早已死去的幽魂。

人間萬事皆如夢,惟恨風流未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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