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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6章 負琴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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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6章 負琴行者

林德終於把自己一身怪臭味兒洗掉了, 香噴噴的,一大幫狗追著他使勁聞。

“滾滾滾,我沒吃的, 也不好吃, 一邊去!”

林德唬走狗子, 走回院落,奚存青坐在臺階上翻書,遠遠望著頁上字跡頗為混亂, 寫得密密麻麻, 待他走近了,奚存青合上書收入袖中:“回去吧?”

林德伸出手:“大哥帶我?”

奚存青握住:“嗯。”

他帶著林德先去了鐘兔牙那邊:山邊邊沒人的荒村裏, 一團臭氣,數人在忙著煮水沐浴熏香, 又香又臭。林德找到游景天,拿到屬於他們的八兩松油,拍著胸脯打包票讓他放心在這待著, 贈送松油這事宣揚出去還能為下一步計劃作勢, 事情妥妥的。

返回書院的獵獵天風裏, 奚存青說起閑話:“你見過那個解姑娘嗎?”

林德一驚,老老實實道:“沒見過, 游哥說她長得很好看,但是他不喜歡, 能有什麽辦法。”

他不禁調侃道:“大哥也關心這些八卦麽?”

“在雲海聽說書人講最近的風流韻事, 說起這個了。說游景天尋花問柳,冷落嬌妻, 嬌妻千裏迢迢跑來找他,只能委屈在下等客棧歇腳, 不得相見,每日以淚洗面。”

“啊?!”林德錯愕,尋常說書人怎會知道陌生人的私家事,“有人故意傳播假消息?”這個人該不會就是……

“清官難斷家務事。”奚存青話說半截便沈默下來。

這要是讓游景天聽到,準會氣個半死……林德一時不知該怎麽同情他了。

他能做到的就是把自己能做的全盡力做了:拜訪宜春留桃居,松油如數交奉,同時請酈簧姑娘近期小心些。

等從宜春留桃居出來,奚存青就神隱了,找不著人了,一聲不吭。林德覺得這樣也還好。

回到書院了,看著熟悉的景致聽著熟悉的朗讀書聲,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沒事兒在書院閑逛,恰逢下課鐘敲響,各樓轟隆隆的一片桌椅挪動腳步喧嘩,烏泱泱地下樓,趕下一節課。林德忽的想起那個只會四分之一劍舞的音律老師,他現在在哪上課?把完整的劍舞再舞一次給他看看,他會很高興吧?

他起了心思要找那位老師,路上正好碰上一位背著月琴的年輕人,看樣子像學生:“打擾一下,你有沒有見過這樣一位音律老師,年紀比較大……”大部分學生音律課都會互相串課,音律課老師來來回回就那幾位,基本都認識。背琴者略一思索:“你說的是周老師吧,他今天正好要與師弟鬥琴,我要去那看呢。”

“鬥琴?周老師彈得不是箏嗎?”

既然去的是一個地方,自然同行,背琴者笑道:“鬥琴是海音閣內一個代稱,凡是樂藝上的比拼都可以說是鬥琴。”

“那老師的師弟咋回事?沒事突然上門來鬥琴幹什麽?”

“我也不清楚,過去聽個熱鬧唄,具體什麽原因應該過幾天就能傳出來了。我猜啊,應該是在履行什麽賭約。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可是人學什麽,總是想比個上下名次的。”

談話間,林德跟著背琴者慢慢走到了周老師與師弟鬥琴的地方,林德一看,哦豁,人多得要命,裏三層外三層,就看到一個亭子尖,想必那就是兩人鬥琴的地方了。有人高呼:“坐下,都坐下!全體安靜!”

來的人漸漸全坐下了,林德終於得以瞅見鬥琴的具體狀況,亭子內一邊是熟悉的周老師,另一個相對的就是他師弟,擺得也是箏。

他坐下來不經意地瞥了背琴者一眼,再一眼,忽然間朦朦朧朧的就忘了背琴者長什麽樣子,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年輕”的概念,不由得大為驚訝,瞪圓了眼睛使勁看他,越集中精神越覺得像是霧裏看花,模模糊糊,前看後忘。

背琴者往側邊一偏,笑道:“幹嘛這麽看我?”

“你是不是戴了什麽幻術法器?”林德瞅了一眼背琴者耳後,沒有耳飾,倒是他背著的琴,用灰布纏著,形狀有些眼熟?他馬上回想起鐘兔牙那隊伍裏彈月琴的年輕人,聲音,面貌,沒一處對得上的,不對,是印象很模糊了,想不起來。

背琴者笑道:“我沒戴,你不是戴了嗎?是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看你,你不看我,好不好?”

“你是用了什麽特別的法術吧?”林德硬要看的話,倒不是不能看穿,費勁就是了,沒必要這般費力氣,要是惹惱了對方也不劃算。厚著臉皮說:“你能教教我嗎?”

背琴者先是一楞,忍俊不禁起來:“你想學這個啊……哈哈。”

“笑什麽,我好學有什麽不對?”

“沒什麽不對,以前有人醒悟出來我在偽裝相貌,就一心想方設法試圖看穿我長什麽樣。想學法術的,你還是第一個。”

“那你可以教我嗎?”

“這個,不行哦。”背琴者笑瞇瞇的,一揚下巴,“鬥琴快開始了,別說話。”

林德規規矩矩坐好,聽箏。

周老師先彈。

周老師選的曲子是輕松歡快向的,仔細一琢磨還能琢磨出他曾經以劍心通決和舞的那個調子,不過回轉變化更多,更……“華麗”?對,就是華麗,箏弦掃切繁急如驟雨。

林德聽著,不自禁回想起那天了,其實還是挺尷尬的……害,他忍不住想笑。

一曲彈畢,圍坐的人群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又是一聲“肅靜”。周老師師弟向師兄拱手行禮,只是周老師神色並不好看,簡直把嫌棄寫在臉上了。

周老師師弟起手很慢,一聲聲弦音,有如力士重敲戰鼓,聲聲催動,渾厚有力,漸漸節點漸密,金戈交錯,鐵甲嘩動,士卒提矛,武將上馬,氣魄渾重,卻總感覺特意地壓抑住了氣勢,仿佛厚冰之下的流水,暗中積蓄著力量,準備一舉沖破。

這股蓄勢待發的氣魄在一陣疾而不促的樂聲中迎來全面爆發,有如江潮沖向高峰,金戈之氣,金石之音,即便這樂聲沒調動任何法力,依然震懾心魄,震撼人心,仿佛看到兩隊千軍萬馬交錯廝殺!樂聲盤旋著節節升高,直達頂峰!

一聲裂帛般的長音後,樂聲氣勢由盛漸入哀,大戰之後,烽火遍地,狼煙處處,荒野血流,幸存的孤獨小兵在從屍體堆裏撿拾尚且完好的兵器,一根根長矛在背上碰撞,很快沈重到他不能撿拾更多的地步,矛尖血珠滴滴匯聚,劃過焦黑的大地,遠處鴉聲可憎,狼嚎淒切。

他唱起了《招魂》,似是用方言唱的,聲音粗糲沙啞,調子東倒西歪,斷斷續續,大顛若大悲。

《招魂》曲調結束,曲終。

林德回過神來,發覺現場沈寂一片,有人在掩著袖子擦淚,心下多有感慨,瞅一眼背琴者,他臉色……好吧,看了就忘了,低聲問:“你覺得怎樣?”

“有殺氣。”背琴者聲音極輕,“最後一段,很取巧,大巧若拙。”

內行人評點起來就是內行。林德心下了然,師弟最後一段《招魂》單獨拎出來聽的話會覺得彈得是個什麽東西,亂七八糟的,還能斷成好幾節?初學的孩童都不會彈成這樣。放在全曲就不一樣了,一首曲子講的是一個故事,很容易就能聽懂要表達的大悲之意,且感同身受,形斷神不斷,意氣一脈相承。

這下周老師是註定要輸了。

師弟起來行禮,說:“承讓。”

周老師神情覆雜,嘆道:“是你贏了。”

請來評判輸贏的老師嘩然:“不可!”“這曲子不合曲制,走了取巧的路子。”“簡直胡來!”。

紛亂的一片爭執不下,林德再看背琴者,看他饒有興致的樣子:“你覺得哪個好些?”

背琴者眨了眨眼:“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周老師的曲子亦有可取之處,不過就共情和新意上,是他師弟勝出了。”

周老師坦然道:“諸位同事,不必再爭,我自認意氣不如人,心竅不如人,輸是理所應當,切勿為了我傷了和氣,阻礙音律新風。我輸了,告辭諸位。”

“他要走?”林德一楞,“怎麽?你有求於他?”背琴者好奇地問。

“不是……”他搖頭,表情有些糾結,完整的赤霄劍舞……不太好在大庭廣眾之下展現於人,說不清來歷,指不定會惹來什麽禍端,私下裏表演給他看,完成他一個心願就好。

“我有事找他。”他站起來,隨著鬥琴結束,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再見。”

慢步跟上獨自離開的周老師,周老師說讓他自己一個人待會 ,拒絕了同事相送的好意,反倒是他師弟追上他的腳步:“師兄,現在你像什麽樣子,你難道甘心就這樣一輩子廝混下去嗎?”

“廝混怎麽了?上進是上進的活法,混日子也是一種活法,你比我年輕……”周老師看了師弟一眼,長嘆,“我老咯,本來打算在書院養老的,你又追過來,也罷,我學城裏的酈簧姑娘,憑我這兩手本事得兩錢,總能行吧?”

“你!師兄,你這是浪費你自己的才華!”師弟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周老師呵地笑了下。

他抄著手昂頭離開,什麽也沒說。師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後離開。

林德慢悠悠地跟上老師腳步,直到抵達老師的公舍樓下,他才快步追上:“老師!”

周老師轉身,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他是誰:“是你啊,你……”他流露出尷尬又為難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自嘲地笑道:“我以後不是書院的老師了。”我師弟比我強多了,以後聽他的。這話堵在喉嚨口,真要說出來,太妄自菲薄了,他心酸得厲害。

林德恍若無知無覺地微笑道:“老師,我出去了一趟,遇上了一個很厲害的人,他教會了我完整的劍舞,我學會了第一時間就想起了您,你現在有時間看嗎?”

周老師錯愕:“完整的……劍舞?”他睜大眼睛,喜悅的活力一掃方才的陰霾與不快,他激動得無以言表,不停地說:“好!好!”手也哆嗦起來,興奮不已,“走走走,找個安靜的地方。”拉著林德一時跑得比他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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