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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7章 共誰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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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7章 共誰同醉

林德靜靜聽著, 想起了和半日半月一起聽冬雨小和尚唱經的那個雨夜,冬魚的歌聲威嚴浩蕩,凈滌空靈。而年輕人的彈唱時低眉撥弦, 哀轉多情, 仿若盼君的女子, 說不出的婉約柔媚。

有人聽著咂摸著不對味兒:“這也忒哀了吧?換個喜慶點的鼓鼓勁啊。”

“行啊。”年輕人笑笑,立刻換了調子,起手便是一陣急促地掃弦, 有如沙場鼓點, 激昂壯闊:“孤光乍瀉,照虛空、別有蟾宮春色。塵世忙人休認錯, 一片清明圓月。滿地金波,遍天玉露, 九十秋華歇。夜闌興起,浩然飛上瑤闕。遙想當日王都,共誰同醉, 三疊陽關徹。臥龍噓出煙雲合, 釀就樽前佳節。引鳳淒來, 跨鰲嘯去,萬裏滄溟闊。壯游何處, 大江東逝千尺。”

立刻引來轟然叫好,林德手撐著腮, 心裏多少有些奇怪, 他真是海音閣弟子麽?聽音律鑒賞課老師彈琴,能實實在在感受到樂律對修行有所裨益輔助, 而年輕人彈得……確實好聽,但也就是普通的歌, 他還以為這首歌彈完各個高手就跟打了雞血一樣馬上力氣回滿龍精虎猛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弦音裊裊散去。“手疼,不彈了,望諸位馬到成功。”年輕人微笑著收起琴,其他人咂摸著,有些可惜,當然也沒好意思強要人繼續彈奏下去。

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藍衫漢子再次敲門,操著不熟練的拗口官話問他們準備好了沒有,向導幫忙把話重新翻譯了遍:“他說跟著他去武場,大西勒在那等著你們,留在這裏的人等會有人過來送柴火和吃的。”

鐘兔牙扣上鬥笠:“走。”

林德亦起身,去看熱鬧。

大部分都興致勃勃地跟著高手去了,武都武都,冠的是勇武白都之名,這場比鬥有好看的。

眾人頂著風雨來到武場,白都的武場確實大,武昌地板繪漆著彩色花紋,圍繞武場的八大火盆極為惹眼,那火焰竟是在剔透的尖晶狀靈石空洞內裏燃燒,明光璀璨如扶桑枝頭上的落日,火盆之下蹲伏猙獰威嚴的紫銅蹲座獸,乃是是白都古老傳說裏的“靈威摩羅”,白神用來托承雲天神宮的神獸,體內中空,口為進氣,耳為出煙,大雨混沌了火盆噴薄的煙氣,武場明亮如晝。

大西勒脫去了上衣,拄刀而立。他的肌肉線條柔順且勁瘦,每一處線條都顯露著經年累月鍛煉出的力量與柔韌,大雨滑落過他的肌膚,滑潤得像濃稠深褐的蜂蜜。在這一刻,他真如神明的武者,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然後獲得生命的神的造物,完美而威嚴。林德看看人家的腹肌和腰身線條,摸摸自己的肚子,軟乎乎的,還有點鼓,不自慚形穢是不可能的,哎。

“來。”大西勒微笑著,刀劃破雨水潑灑出向上的弧。他的刀是深黑色的,刀身遍布玄異的銀色花紋,像從刀材本身鍛打透出,黑刀潑灑雨水,銀色花紋在火光照耀下偏轉出冷藍的光。

一人率先沖了過去。

“鏘!”金鐵交擊的聲音,林德隔著老遠都覺得聽著牙酸手疼。

沖鋒的人竭力出了兩招,手中大刀被大西勒用巧勁甩飛了出去,雖然沒斷,也裂得不成樣子了。

車輪戰。

以一當十,無愧神武。

林德相信鐘兔牙請的肯定是貨真價實的高手,不過這群高手在大西勒面前不夠看也是真的,大西勒在雨中閑庭信步,黑刀神出鬼沒,氣勢雄渾無匹,潑天雨幕被他割裂得一陣一陣,雨聲如弦音頓挫,他就是在雨天中信步彈奏的歌手。

林德除了喊牛逼,想不出其他詞來。

游景天上去對陣的時候,僅僅是淺嘗輒止的交手試探兩招,他輕輕咦了聲:“你是赤霄劍門的門生?”

游景天一心對敵,咬緊牙關絲毫不敢放松,聞言勉強笑道:“大西勒好眼力。”

“我曾和赤霄劍門的人交過手。”大西勒慢悠悠的說著,刀勢絲毫不見凝滯,氣勢揮舞得密不透風,游景天全神貫註,一邊道:“嗯,所以呢?”

“赤霄劍門門生的招式都很相似,意氣各有各的不同。”他突然一笑,“你比較好,有意氣。”

說完這句誇獎,他刀勢漸緩,似乎與雨勢相和,山裏的雨,雲總是在動,所以是一陣陣的,疾風疏雨。黑刀與空曜撞擊的聲音愈來愈低,力大勢沈,游景天滿頭冷汗,強接五斬後,他自覺再硬碰硬決討不到好處,順勢而撤,翻手轉刀背向下一拍,大西勒轉刀前沖,游景天被頂得噔噔急退,根本站不住腳,急忙大喊:“我認輸!”

大西勒前沖數步,終於剎住勢頭停下,游景天握著刀胳膊青筋狂跳,心如鼓點,幾乎喘不上氣來,大西勒前沖的勢頭過於可怕,宛如從山巔暴起的山洪,攜著轟然巨力撲面,除非沖宵刀法融入自身法力,他自覺絕難在大西勒手上占得便宜。

大西勒擡頭,他睫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折射出晶瑩的碎光:“還有嗎?”

鐘兔牙臉色陰沈。

一屁股坐在武場臺階上休息的游景天看向林德,勾勾手,滿臉壞笑,那神情,林德抿著嘴想揍他。

但說不想上去試試是不可能的。他深吸了口氣,收起星火劍,換了長風寂,登臺。

大西勒輕聲讚嘆:“好劍。”

林德提著長風寂上場,謙遜又羞慚地說:“我剛練武沒多久,大西勒手下留情。”

“你這上來就一副要輸的氣勢倒還真挺少見的。”大西勒調侃,“這劍是誰送你的?”

“我大哥。”林德心想因為註定要輸啊,含糊回答,起手出勢。

虞陽湖上,奚存青鬥雪殺蛟龍。

春日裏,樂師彈琴和劍舞。

林德出手便是平時學到手的最頂級的絕學,大西勒後退招架,刀勢綿柔似水,纏游化龍,最是契合斬蛟劍法,不像比鬥,倒像是配合著演習,將斬蛟劍法的劍氣意勢導引得淋漓盡致。

林德覺得有點不對了,可該使的招也使完了,春日劍舞他便留了幾勢,將圓融的半截劍舞割解破碎,顯得滑稽可笑,技窮勢盡,馬上收劍跳開:“不打了不打了!我認輸!”

大西勒微笑中多了無奈:“這就認輸啦?”

“打不過你可不得認輸嘛。”林德心態良好,腳底抹油溜了溜了,做不做成生意關他屁事,鐘兔牙自己帶來的人手也沒打贏啊。

大西勒緩緩吐出口長氣。

鐘兔牙籠著手,垂著眼等大西勒做決定,向導鬥膽上前:“大西勒,您覺得如何?”

大西勒沈默了會:“不錯。”

向導聞言大大松了口氣,鐘兔牙剛開始不明所以,猶自有些懊惱,聽向導低語解釋了一番,得知自己折算勉強過了,天底下幾乎沒幾個人能真正意義上的打贏大西勒,他只是圖個盡興,興盡到了,自然應允。鐘兔牙臉色由陰轉晴,柳暗花明,眉開眼笑,被淋得渾身濕透的高手們得知結果,亦感雖敗猶榮,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大西勒將他們請進他的大宅,黑瘦少年捧來幹爽的綢緞衣物,幾人擦幹水漬,換上象牙白的柔滑大衫,在燈火通明的輝煌大廳各自落座。支撐大廳的巨柱雕刻著活靈活現的雲川百獸,點染顏色的染料均是用寶石研磨調制而成,鮮艷明麗,永不褪色,天花板中心倒垂下一副巨大的鹿角,細鏈吊墜著菱形的水晶,像系在鹿角上的星星,潔白的絲綢從鹿角尖端出發,四面八方延伸向大廳的每個角落,垂彎下輕柔的弧度,如夢似幻。伶俜的白都少女端來一盤酒,酒波晃動,整整十碗。

“白神在上,喝了交情酒,我們就是朋友了。”大西勒和煦地微笑,第一碗灑出半碗:“這碗敬神。”然後伸到鐘兔牙面前,鐘兔牙仰頭兩口飲盡,第二碗仍是灑出半碗:“這碗敬天。”

三碗敬地,四碗敬祖先。第五碗,大西勒說:“這碗贈我們相熟的朋友。”敬給向導,向導接過一飲而盡。

第六碗:“敬可敬的對手。”他向游景天起手,游景天詫異,還向四周看了圈,被周邊的人捅了一肘子才忙不疊起身接酒。第七碗他向林德一舉,林德怔了下,起來接酒,咬牙幹了下去,喝得太急,喉嚨滾進了一團火,火燒火燒的,酒液差點從鼻孔裏噴出來,咳嗽著,捂著鼻子才免得更一步失態。

第七碗,他仍是朝著林德的方向:“你有一個很不錯的師傅。”

林德:???

心裏腹誹了一萬句,還是硬著頭皮接碗喝酒,臉色漲得通紅,舌頭辣麻了,小腹脹得難受,想跑茅房。

第八碗,他酒碗抵額:“我為見證。”

剩下兩碗,全數呈到了鐘兔牙面前,鐘兔牙本在瞧林德的好看,一看剩下兩碗酒推到自己面前了,眼珠子快瞪出來,不得已咬牙喝光,舌頭也辣麻了。

自此,賓主盡歡。鐘兔牙大著舌頭,期期艾艾說起經商的事,拍手讓家仆端上精心挑選的綢緞,花紋織法都是當下最流行最精細的,針線細密,色彩鮮明,鳥雀絨花無不靈動奪目,還有時下最興喝的碎銀子,又稱茶化石,有天然的糯米香,極是耐泡,茶湯顏色紅醇,香甜濃滑,值得一試。碎銀子風頭正盛,造假者更多,不過帶上來的自然是經過千挑萬選,沒一點摻假的。

鐘兔牙酒量不是不行,四碗交情酒下肚,人還算清醒,舌頭卻跟不上腦子,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情緒也不太穩,拍著胸脯打包票,摻一點假死全家,重話說得砰砰作響

林德跑了趟茅房,臉熱起來了,揉著臉哈氣,趁著意識還清醒,拐下游景天胳膊:“游哥,你感覺咋樣?”

游景天搓了搓鼻子:“這酒有添頭。”

辣,不是那麽容易讓人醉,但是讓人不太穩得住,克制不住自己情緒,真話不小心就蹦出來了。鐘兔牙齜牙咧嘴地讓人趕緊泡個碎銀子給大西勒看看嘗嘗,泡好了自己也喝了一大碗,顯然有借茶消酒的意圖。

林德克制著自己的聲音:“是不是添了什麽藥?”

“我哪知道。”只是類似的手法游景天在自己家裏見識過,聯系到鐘兔牙近乎失態的表現就聯想起來了。

要說有害,也不會多有害,想套真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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