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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 揀木烹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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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 揀木烹食

奚存青巡游山野, 抓了只紅腹長羽的野雞,野雞撲騰著翅膀大聲鳴叫,好像馬上要死了一樣。奚存青雙腿夾住肥肥的野雞, 掰著鳥嘴硬灌下去一碗花雕, 就松開手, 野雞一溜煙撲遠了去,嘎嘎鳴叫。

不一會它又飛回來,走路模樣頗為神氣, 尾羽高翹, 搖搖晃晃,歪著小腦袋看二當家和泥壘石頭做爐竈, 好似欽差大臣巡視校驗。

石竈模樣很粗糙,二當家盡力選了平整規矩的石頭壘砌, 選石頭的時候有些村民過來幫忙,試探著問仙人是什麽來歷,他是仙人力士嗎?二當家皆是以沈默相對, 那些人看他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也就失去了問話的興趣。

他們多少還是幫了些忙, 村裏的石匠主動拿出自己存的石灰,教他調配砂漿和黃黏土的比例, 調配好的泥漿一塊塊地壘著很牢固,就是表面有些粗糙。

巡視工程的神氣野雞慢慢倒地, 醉死了過去, 奚存青讓二當家的去殺野雞,自己去山上找木材, 二當家在溪邊忙活著殺血去毛,瀝盡血水回來。奚存青也正好找齊了木材, 擡手空砍削平凹凸不平的竈面:“你去歇會吧,剩下的我來。”

二當家現在覺得,雖然奚存青害他破了相,但是真要跟在他身後做事,似乎也挺不錯的,就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奚存青分揀砍伐好的五木:榆棗桑柞槐,仔仔細細按四時順序碼好,掐決做法,竈內生起五色靈火,很快烹煮得一鍋山泉水咕咕冒泡,把野雞和姜片野蔥一並倒進去,蓋鍋蓋煮上一時半刻。

焯水的野雞打開鍋奇香彌漫,撇去浮沫姜蔥,冒著熱氣的野雞在案板上剁分八件:“吃雞頭嗎?”

二當家猝不及防,環顧四周並無他人,忙道:“不吃。”

這個時候的雞和普通之法烹飪的野雞沒什麽區別,二當家緊緊盯著竈內躍動的五色靈火,咽了咽口水。

奚存青再起鍋燒水,這次添入了許多藥材,一樣樣處理後丟進鍋,或掰碎或搗漿或擠汁,攪動攪動,熱氣彌漫,奇香迸發,即便鍋蓋扣上,也擋不住那股香味肆無忌憚地跑出來作祟,勾引饞蟲。

二當家腹中叫嚷得愈發厲害起來,想著以這位仙人的好脾氣,應該會允許自己分得一口湯吧?

五色靈火火勢增強,火舌竄出爐竈,舔舐著鍋底。

香為細線,釣過來許多小饞蟲。循香而來的半大孩子們瞅著那位守在鍋邊的仙人,咽咽口水,眼神交匯:“去不去?”

奚存青烹煮的藥食香遍了整個村子,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是在煉制什麽靈丹妙藥,各家孩子被自家父母攛掇著去竹林看看,最好能說上話,要是能分得一點東西,那就發達啦!

孩子們被趕出家門,推推搡搡推到竹林,又興奮又畏縮,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竹林草廬傳出林德懶懶的聲音:“哎……好香啊。”

過了一會:“大哥,大哥你在燉雞嗎?”

奚存青一聲不吭。

“大哥你這石頭床睡得我大腿疼啊。”

……

“大哥,我起不來。”

……

“大哥,我想曬太陽。”

奚存青終於站起來,步入草廬,林德躺得像條死狗,指著左邊:“那邊不是有把輪椅?”

輪椅翻倒了,奚存青扶正,拽起林德一條胳膊扶他起來坐在輪椅上,推他出門。林德嗅嗅,一臉滿足:“好香。”

“是給我做的啊?”

奚存青:“是。”

“是就是,幹嘛擺出這麽一副臭臉啊。”

奚存青眼神冷冷地剮了下他,仿佛在說:“你說呢?”

林德幹笑:“我說我剛開始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你信嗎?”

奚存青冷言冷語冷情:“不信。”

林德唉聲嘆氣。

“我說……說到底我們兩個沒冤沒仇的,你幹嘛要計較這個啊?我活下來還不是件好事?”

奚存青看著他說:“你是災厄信使。”

林德神色認真起來:“我們從未想過與誰為敵。”

“但是我無法認同祂的做法,祂不是神嗎?為什麽不直接驅散巫雲,而要用那種生機滅絕的方法?我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麽會心甘情願做祂的祭品。”

“沒有犧牲哪來的回報?死亡是一時的,他們擺脫了詛咒,這不行?”

兩個人的談話落到別人眼裏好似說謎語,牛頭不對馬嘴。奚存青長吸了口氣:“我現在還評判不了祂的善惡,但我總覺得祂那樣做懷著別的目的……也許今後祂也會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去犧牲更多的人,還美名其曰為眾生著想——反正結果一樣。祂是我見過涉世最深的一位‘神’,我覺得祂完全有那個能力,把天下人都看作可以犧牲以成就目的的棋子,不光是犧牲你……到了那時候,你還會信仰祂嗎?”

目的確實有,不過是為了吃點“東西”……犧牲也是因為除了那個法子沒別的路子啊。林德嘆道:“我說不動你。”

“光靠言語說服不了任何人。而且,就算我相信你所信仰的是善的,別人信嗎?就憑推動巫雲魔王誕生的手筆,就足以令一般人視其為邪神。”

林德無言以對。

白汽飄渺,鍋蓋彈跳個不停,奚存青在鍋上架上一根筷子,白汽躍然湧出,伴隨著香味擴散開來,待蒸汽散逸得差不多了,奚存青再揭開蓋子,攪動湯肉,咕嘟聲不絕於耳。

奚存青低聲道:“我是教宗道子,很多事情不能只憑自己一個人的意氣決定。

“我倒很希望你所信仰的神是真的,只要祂是良善,祂在天上怎樣我都不關心。

“我生氣不僅僅是因為你欺騙我,更惡心被玩弄命運的感覺。你做他的棋子,要死就死要活就活,木偶一樣牽來牽去,就憑祂是神,你還心甘情願?”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林德聽著想捂臉。

天吶……天吶……該怎麽說好呢……不能笑,決不能笑!林德滿臉痛苦。

攪拌均勻,奚存青重新蓋上鍋蓋,墊著一根筷子:“祂做這麽多目的是為什麽?你和秘語人有過交談沒有?祂覆活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林德死豬不怕開水燙:“不知道,沒有,不知道。”

奚存青看上去心很累,那眼神好似在說:“你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笨蛋”。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日頭漸上高頭,即便竹林遮陰蔽日,氣溫也漸漸上來了,還有大批蚊子,嗡嗡叫著怎麽拍也拍不走。

奚存青心情不好,一揮袖,林起大風,吹得地上竹葉飄起一股腦飛到了遠處,連帶著蚊子也沒了。

他揭開鍋蓋,攪動,添入最後一把佐料:“好了,喝碗湯,想吃什麽?”

林德心情放松,搖頭晃腦:“雞翅雞腿。”

奚存青依言盛了雞翅和雞腿,雞燉得肉爛脫骨,骨頭上搭著薄薄的雞皮,就沒剩幾條肉了。林德嘬了一把骨頭味兒,雞皮吐掉。雞湯作為藥食的精華,難以形容的鮮美醇香,更有一股獨特的藥香糅在裏頭,不苦,就是這個味兒品著讓人覺得這雞湯喝著肯定大補。林德小抿兩口,回味無窮,不自禁一口接一口,真覺這一碗湯神仙不換,啊他已經是神仙了啊,那沒事了。

奚存青筷子輕敲鍋沿:“還蹲在那裏,腿不麻麽?”

聽到他這樣說,終於有孩子站起來了。是個女孩子,林德還認得她,昨天教過她三道算術題呢,笑瞇瞇的:“來來來,過來喝湯。”

林德這麽說,小女孩勇氣大增,小短腿飛奔過來,奚存青舀起一勺湯:“慢點喝,小心燙。”

一下子十七八個孩子都圍攏過來,都搶著想喝,奚存青板起臉呵斥,就沒人敢推搡擁擠了,乖乖排起了隊,一人一勺,大多數沒細細咂摸出雞湯的鮮美滋味就順溜下肚,回味著舌尖餘味,央求著還要喝一口,奚存青板著臉:“一人只許一口。”

林德捧著重新打滿的湯碗幸災樂禍,留神註意到前來討湯的孩子們中間沒看到虎子,環視不遠處,也沒看到有誰躲著。

一大口鍋的湯很快被瓜分殆盡,二當家自知是盼不上那口湯了,嚼著自己早上剩的窩窩頭,心情和吹過竹林的山風一樣蒼涼,說到底還是自作自受,沒什麽好埋怨的,有因必有果。

“哎,那個,你過來洗鍋。”

二當家抓緊時間咽下窩窩頭:“來了。”拍拍屁股走上前去,鍋裏湯濾盡了,只剩下野雞的殘骨餘皮,還有燉得爛糊糊的藥末,沈褐色的軟膏狀。

林德瞅著他:“咦,你有點眼熟……”他已經認出他是二當家了,落成這幅模樣是意料之中的事,想叫一下看他反應怎樣。

二當家沒做出反應,沈默地端起鍋離開。

他無顏面對與林德的舊隙。

現在還有比解決仇怨更重要的事。他來到溪邊,低頭看看鍋裏的殘羹冷炙:要不要吃?

用五色靈火焙制出來的食物,顯然不能與煙火塵食等同而論,哪怕是殘渣,也是仙家藥食的殘渣,那人燉湯,顯然是為了給朋友補身子。

以後估計也分不到什麽,想想也是,他差點把人家活活拖殺,對方不殺他已是心慈手軟,怎能還希望人家賜他一口新鮮熱乎的湯?

想太多了。二當家苦笑著搖頭,拍拍腦袋,洗了洗手,直接抓起餘溫尚存的殘羹大口吞咽,這是他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這自求的屈辱,讓他吞咽著,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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