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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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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們全像沈重的雨點,從高懸在世人上空的烏雲裏一滴一滴落下來:他們宣告閃電的到來,而作為宣告者滅亡。

高樓倒塌,樓墻灰塵砸向大地,掀起一陣響動,最繁華的地界,出現了一片極大的廢墟。巫師們各自逃命,如群鳥散飛,而不知是不是他們看錯,天空凝滯一瞬,之後,身上的力量極速減弱,最終從半空墜落。

死在某個無名之地。

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巫師傳承者失去了他們的生命。

歌塔同樣,巫術在她手中與口中淪為最無所用的過去,可以從今日,高樓倒塌之日,立一個紀念日,就叫做“巫術滅亡紀念日”,“新權成立紀念日”。

歌塔一直游離在紅雀這個組織之外,做一個看客,而看客現在覺得,組織奪取權力未免容易了些。

“難道不是嗎?”

新聳了聳肩:“你覺得是,只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我們的時期。”

“更何況,這樣一個外厲內荏、外強中幹,金絮其外,敗絮其中的公司或者說國度,要敲掉他們,也不算難,難的是後續工作。”

“你知道的,信仰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改變的東西,但你也知道的,我曾經說過,信仰是可以改變的。”新說。

歌塔:“你當然說過,而且不止一次,不過這是很艱難的,你怎樣讓那些信神的人不再信神,怎樣讓那些因神獲得救贖的人擺脫神,你怎樣讓他們從有神的世界進入無神的國度,你怎麽能保持清一色的‘無神論者’?”

“你能保證他們永遠都是‘無神論者’嗎?”歌塔問。

顯然,這個問題讓新得到短暫的思考與停頓,可他也沒有停止他的步伐,只是說:“這是後面要考慮的事情了。”

“現在我們應該先把這一片爛攤子收拾好。”新用對講機開始吩咐其他人。

各地的成員收到消息,立即開始行動,而那些被藏在某處的科學家、文學家、哲學家們也都紛紛走入天光之下。

許多普通人們還不知怎麽回事,懵懂地從閉塞的屋子中走出來,臉上盡是失神與麻木,可陽光太刺眼,他們不得不瞇起眼,看向突然出現的一些人,笑臉迎來,還要與他們握手。

交握的手心總要滲出一點汗來,以表明天氣炎熱,他們趕來的辛苦。

這時,普通人們要接待笑臉人們進到房子裏,請一杯冰啤酒,或者一杯冰水,化解突如其來的尷尬與天氣的炎熱。

笑臉人們對普通人們說明來意。

他們是潛伏在暗處幾百年之久的組織,他們向普通人們宣傳新權的計劃。

普通人們楞楞地聽完一切,之後要雙手交叉祈禱一聲:“願光明神祝福您。”

笑臉人們就沒了笑臉,嚴肅地告知:“神不存在了,事實上,現在是無神的世界,您應該好好聽聽我們剛才說的話。”

這時家裏的孩子哭起來,普通人們要去哄孩子,笑臉人們只好重新揚起笑,到下一家去宣講,告訴大家,現在是一個怎樣的世界,過去已經淪為過去,筆觸之下,三千年前是歷史,而從高樓倒塌之日開始,即名為“神亡之日”之前的日子,統統成為歷史。

歷史書上會寫下新權的勝利,也會寫下舊權的滅亡。

同樣在未來,人們或許會從歷史中翻找到,神存在的軌跡,也可能不會。

歌塔看著新忙碌的背影,知道她應該離開了,現在的新權叫什麽呢,她不知道,也不清楚無神的世界會怎麽樣,她已經無法施展巫術,她猜到了一些事情,卻還是沒有對新說。

難道得說:“你們的勝利不是無神論者的勝利,而是許多位神明的犧牲。”

難道要這樣說嗎?

還是不了吧,畢竟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神明的死去換來了新世界。

新也許是知道什麽的,也許什麽也不知道。

她走在街上,碰到了許多沒見過的生面孔,當然,她也不認識這裏的什麽人,只是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笑容,她就能知道是那個組織的人,所以是生面孔。

一朵肥胖的雲遮掉了烈日,讓大地少了一點熱氣。

拐角,她倒是碰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對面公園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很眼熟。

葡萄藤的陰影割裂光,隨著風輕輕動。

歌塔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不遠處,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孩子,慢悠悠地走到沙坑旁,女人蹲在一邊,孩子興高采烈地去掏沙子,女人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舉起手交叉,做出一個祈禱狀,嘴巴剛剛張開,卻又不知為什麽停下了,手重新放下來,繼續專註地看著孩子。

“你恢覆記憶了嗎?”歌塔問。

男人說:“恢覆了,這並不是什麽難事,我已經經歷過成百上千次。”

歌塔:“聽起來很可怕。”

男人:“是很可怕,但每當我失去一次記憶又恢覆,我的信仰就會更深一層。”

歌塔看了看他:“我覺得你跟他們不太一樣。”

車笑了笑:“你覺得哪裏不一樣?”

“不清楚,說不上來。”歌塔搖了搖頭,“你為什麽不去幫忙?”

車:“幫什麽?重建那些房子嗎?我只是一個寫東西的,恐怕幫不上什麽忙。”

歌塔問:“這樣說來,你是文學家?”

車聽她的話,哈哈大笑起來:“當然不是。”

歌塔又問了哲學家?數學家?還是廣告學家?她曾經看過新給的新權職業表,依稀記得這些。

車偏頭看向她,眼睛裏藏著什麽,他只是重覆了一遍:“不是。”

歌塔只好換一個話題:“你接下來要幹什麽?跟新一起住在新樓裏嗎?”

車遙遙看著遠方的鷹:“恐怕不,我想他更喜歡自己管理新權,我還沒有找到我所求。”

歌塔疑惑:“你所求是什麽?”

車:“嗯……不知道,所以要去找。”

歌塔又問:“去哪兒找?”

女人拉起孩子,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衣服,拂去上面的灰塵,嘴裏說著要回家了。

車瞇著眼看了看天空,說:“東方吧,去看看別的地方,等我找到所求再回來。”

歌塔還想問,男人卻不想回答了,他站起來,低頭看向似乎永遠長不大的女孩:“無神的世界,也就意味著,永久的壽命要走到盡頭了,生老病死,等□□枯萎的時候,每個人都能走到自己希望到達的地方。”

歌塔沒說話。

車繼續道:“不過,也許所謂神明也只是人的一種,之前的虛無之地,你可以去瞧瞧,對了,我之前說見過你,因為我在某個人的夢中見過你,至於我為什麽會看見夢,你知道的,從前與現在不同,從前的某個人因為力量不均無法控制,於是不小心讓我看見了他的夢。”

歌塔似乎知道了什麽,她看著車。

“夢裏的你穿著巫師袍,哦現在估計不能說這個字眼了,但是我無所謂,總之,你可以去瞧瞧,也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算是我送給你的一份禮物吧。”車笑著說,“新權管不了情愛,不要輕易退縮,事實上,對方只是比你更加恐慌失去。”

“再見。”

歌塔跟男人道了別,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不見。她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傍晚在天際燒出一線橙黃,那太陽終於要離開時,歌塔緩緩起身,她攏了攏棉白色開衫外套,把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很多年前就壞掉了的舊耳機摘下來,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夕陽越發紅了,在她臉上成一個漂亮的倒影,於是脖子上那一串英文顯得暧昧暗沈。

那上面紋的是一個名字,在很多年前,一個叫查爾斯·加西亞的名字。

……

伊莎蓓爾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知天地何時,她略感頭疼,卻還是坐了起來。圍著她的是熟悉又有點陌生的房間。

最初那個,貧民區的房間。

可現在似乎並非如此,外面窗戶傳來嘈雜的聲響,拉開窗簾,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聲音從樓底傳來,取代了曾經的謾罵與哭泣。

房間裏的東西似乎變了一些,又似乎還是當初的模樣。伊莎蓓爾後腦突然很疼,如同灌了鉛一樣疼,她受不住又倒下去,緩了有十幾分鐘,那股疼痛才慢慢消失了。

她坐在床上迷茫地喘著氣,身上穿的是一條睡裙,下了床,她拉開窗簾,外面的世界讓她感到驚詫。

外面高樓林立,軌道穿梭,而那些原本離貧民區很遠的燈紅酒綠,居然離這一塊地方非常近。

幾乎不到幾百米。

她不明所以地看著這一切,可鬧鐘上顯示的時間依舊是三千年後的她接到任務的那一天。

時空沒有改變,但她相信是某個維度發生了變化,因為所有神的死去。甚至於她在網上搜索與光明神相關的字眼,只有空空如也的白色網頁。

現在是沒有神的時代。

她換了一身裙子,拿上包和手機推開門出去。她租的地方同樣發生了改變,不再是水泥堆砌成的破舊老房子,而是一棟精致漂亮的公寓。

她有些楞神,不知改做出什麽反應。

順著樓梯走下去。

樓底不遠處建了一個小公園,人們緩步走在街上,臉上都洋溢著淡淡的笑,小孩子們追逐打鬧,全身整潔幹凈。

傍晚的天空很美,伊莎蓓爾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旁的花散發淡香,風輕輕一吹,很讓人舒適,幾乎勾起睡意。

孩子們打鬧的聲響不大,擴散到空中,像是從很遠的記憶傳過來。

伊莎蓓爾安靜地坐了很久,直到太陽躲到高樓之外,月牙掛上天空。鑰匙不小心掉到地上,她彎腰去撿,而正好有一個人走到她的面前。

修長的指尖一勾,鑰匙就拿在了手心。

伊莎蓓爾頓了頓,緩慢擡起頭。

他在光影中朝她笑。

然後輕輕叫她的名字。

“伊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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