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第79章

明明回到了沙金,明明恢覆了身份,程意馳卻像一只喪家之犬,他駕駛著一艘小型星艦,漫無目的地游蕩,等到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開出去很遠,距離“金”不過十幾個星際單位。

他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

儀表盤報警顯示燃料不足,繼續航行無法返航,程意馳停了下來,望著窗外無窮無盡的黑暗。

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二十年前,他向徐時遠發誓的那一幕。

“大哥,我發誓,我將成為沙金的劍和盾,如同守護我至親之子般保護他,直至心臟跳動的最後一刻,誓死踐行諾言。”

憑借這句誓言,他得到了徐時遠的信賴,在沙金一飛沖天,一晃竟然真的走過了那麽多年。

程意馳已經很久沒有回憶自己的少年時光了,自從徐時遠死後,程意馳生命只剩下一件任務——覆仇。

他將所有精力傾註在謀劃、行動、破壞中,對於徐琢這個總是陰郁沈默,喜歡盯著他看的小孩,程意馳說不上是喜歡還是不喜歡,他只知道一件事,徐琢是徐時遠的兒子,那麽他就是自己需要一輩子保護的人,也是沙金未來的主人。

有時局勢焦頭爛額,程意馳會對徐琢發火,他總嫌棄徐琢成長得還不夠快,不及徐時遠的半分,漸漸的,不知何時,程意馳朝徐琢發火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徐琢交出的答卷越來越完美,也越來越沈默寡言,程意馳依然不喜歡他的眼神。

程意馳回憶著過去的點點滴滴,小孩模樣的徐琢,少年模樣的徐琢,還有許多陪他並肩作戰又死去的朋友。

那些他曾經無暇顧及的細節,如今像一柄柄刀子紮了過來。

“大哥,我以為我能幫你報仇,我以為我在延續沙金的榮光,”程意馳突然特別地想要見見徐時遠,“可是我好像什麽也沒有做成。”

無邊的深空沒有任何回應,像是一尊龐大到無所不在的神明,靜靜註視著程意馳。

“你說你不要墓碑,骨灰直接撒到星海,”程意馳苦笑道,“我現在想和你講講話,都不知道該上哪兒找。”

依然沒有回應。

沒有人能幫他,也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麽做。

程意馳疲憊地閉上眼睛,他一直在連軸轉,直到被徐琢暗算,流落在死鹽星三年,他沒心沒肺地活了三年,像是休了個假。

但歸來卻沒有任何輕松,反而更加身心俱疲,甚至連該幹什麽都不知道了。

眼前簡直亂成了一粥,除了沙金這個爛攤子,徐琢的大逆不道,還有那段叫做沈四的人生,以及周逍那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程意馳下意識擡起空蕩蕩的左手腕,那裏本來戴著一塊他從不離身的腕表,是徐時遠死前給他的,裏面存儲著沙金基因權限的底層源代碼。

是他親自把源代碼交給了周逍。

他是一個巨大的蠢貨。

思及此,程意馳重新睜開血紅的眼睛,雙手緊緊握拳,他根本沒有頹廢的時間。

麻煩,一件一件解決;人,一個一個收拾,他程意馳會把所有亂套的事情糾回正軌。

他的人生也會回到正軌。

-

當天夜裏塞拉斯就秘密找上了程意馳,程意馳已經恭候多時。

“程二,這幾年,你究竟……”塞拉斯費解地盯著程意馳,“我實在是不懂你的考量。”

程意馳手指摸了一根煙點上:“我之前身體不好,沒幾天可活,也管不動沙金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務,索性就交給徐琢來管了,我和他……都沒有料到我還能有恢覆的一天。”

“可是你這幾年就任由徐琢胡來?!”

“他是年輕人,自然有年輕人的想法。”

三言兩語,粉飾太平,程意馳把這幾年的齟齬統統歸結於叔侄間的理念不合。

徐琢利用四年前聯邦的圍剿,精心策劃了一場針對程意馳的暗算準備一舉擒拿,他萬萬沒想到程意馳竟然會寧死不屈,一頭炸入幾乎毫無生存希望的紊亂蟲洞裏,從此下落不明。

而那之後……肖翼,這個程意馳在貨船上如命運般巧合遇見的男人,就是徐琢專門找來的一個傀儡。

在程意馳“身死”的同一時間,肖翼就出現了,絲滑替代了程意馳,這說明徐琢謀劃這出“偷梁換柱”不知道多久了!

程意馳磨了磨牙,如果他沒有逃入蟲洞而是真的落入了徐琢的手裏,徐琢準備怎麽對付他呢?

程意馳不願意繼續想下去了,他一點也不想去揣測那個孽障的心理。

總之,這整整三年,沙金所謂的程二爺,都是一個徐琢操控的殼子,貍貓換太子,這是何等的驚天醜聞!

而這一切不堪入目的內幕,程意馳都不能讓塞拉斯知曉。

塞拉斯當然還有疑問,但程意馳堅持自己的說辭,兩人足足談了2個小時,塞拉斯總算安定下來不少,話題終於來到了最敏感的部分。

今後沙金,究竟由誰接管?

畢竟徐琢已經掌管了這裏四年,大刀闊斧地改革,把程意馳的勢力清算得差不多了,老部下現在退休的退休,邊緣化的邊緣化。

如果程意馳覆出,必定又是一次幫派內部的大動蕩,必須立刻謀劃。

塞拉斯盯著程意馳,足足有十秒鐘,程意馳都沒有說話,最後把煙頭摁滅:“徐琢遲早要接管沙金,還是早點歷練起來的好,換來換去的,把下面的人都搞糊塗了。”

塞拉斯震驚不已,程意馳卻已經做好了決定,最後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對著他的老同事說:“有我在,不會出事。”

送走塞拉斯後,程意馳沒有休息,他於清晨拜訪了沙金高官的住宅區,女人打開門看見程意馳時明顯被嚇了一跳。

“二、二爺。”她結結巴巴,急忙打開門,身後跑來兩個小孩子,扒著媽媽的腿,都好奇門外這位高大的不速之客。

程意馳看著那兩個小孩,隨口問:“他們都是海速的孩子?”

“是。”女人鎮定下來,讓兩個孩子喊二爺好,兩個小孩拖著嗓子喊了一聲。

程意馳摸了一把哥哥的圓腦袋,虎頭虎腦的,並不怕人。

“你把他們教的挺好。”程意馳說。

海速的太太把小孩交給保姆機器人去帶,無奈地笑笑:“沙金的單身媽媽並不少。”

海速已經失蹤了一年了,基本上沒有生還的可能,她正在努力接受這一事實,而近些年頻繁的爭鬥,讓他們這樣的家庭在沙金並不在少數。

程意馳在恢覆記憶的第一瞬間,就想起了那個在死鹽星為自己擋槍的人,即使海速那時已經被錢家折磨摧殘,分辨不出原本的面容,他呼喚心心念念二爺的名字,他卻把什麽都忘了。

“今後打算怎麽過?”程意馳問。

“因公殉職,沙金有完善的保障制度,順利撫養他們長大不成問題,至於其他的,”說起這個,海速太太也難免哀傷,“等孩子們長大再說吧。”

“抱歉。”程意馳說,手指摩挲,又想吸煙了。

“我們本來過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海速太太倒是比程意馳看得開,“我也曾經勸他換個崗位,但是他說,臟活總得有人幹。”

程意馳又同海速太太聊了幾句,告別離開了,轉過身,遠遠看見了徐琢的飛行器,他站在路邊,有點彳亍不定的樣子。

程意馳忽視了他,徐琢硬著頭皮走來喊住他:“二叔。”

程意馳站定,看向他。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為什麽不把你千刀萬剮,還好端端地留著你。”

程意馳確實說中了徐琢的心思,他一直覺得程意馳絕對會削死他,至少要把他軟禁起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是程意馳竟然只是扇了他幾巴掌就結束了,這太匪夷所思了,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徐琢心口不禁意亂紛紛,五味雜陳。

理由有很多,沙金已經承受不起再鬧一次內訌,把徐琢擼下去將來他更不能服眾,還有程意馳對徐時遠那所以有人都不信只有他自己當真的承諾……不知怎麽的,程意馳忽然想起了周逍對他的評價,你為什麽不承認自己是個心軟的人呢?

想到周逍,程意馳仍是一陣膈應。

“你不需要知道理由,”程意馳睨著徐琢冷道,“今後給我夾起尾巴做人,把你不該有的心思一條一條都給我斷幹凈。”

聞言,徐琢本就蒼白的臉,血色又減了兩分,最後只低聲道:“是。”

程意馳大步離開,經過這一遭,他諒徐琢也不敢再搞什麽幺蛾子了。

我不是心軟,程意馳想,這只是權衡利弊後的最佳選擇。

背後,徐琢凝望著程意馳一如往昔的背影,這個他差點親手葬送的背影。

曾經他無法忍受程意馳的專斷獨行,痛恨程意馳從不把他放在眼裏,他曾發誓總有一天要把程意馳踩在腳下,撕碎他的高傲,看他跪地求饒的神情。

但等他真的毀掉程意馳時,他以為自己會解脫,事實卻恰恰相反。

手下曾傳給他一段旅行者號撞入蟲洞的畫面,那段錄像徐琢只看過一次就銷毀了,卻像詛咒鐫刻進了靈魂的深處,總在夢裏席卷而來,他記得每一塊殘骸飛濺的軌跡,氣體和液體從裂口處噴射而出,化作短暫的漣漪,隨後被吞沒在蟲洞邊緣刺目的光芒中。

那段畫面是徐琢最深的夢魘,他始終記得那種刺痛的絕望——連怒吼都被太空的死寂吞沒,剩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空虛。

他仇恨的對象已經死了,恨意非但消失,反而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找不到發洩的出口,如毒液在他胸膛裏翻騰,腐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把他拖入了怨毒的深淵。

過去所有的委屈、不甘,在這三年真正的絕望和痛苦面前,都變得無足輕重。

現在一切回歸到從前。

他註定只能待在這個位子上。

這樣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