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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念舊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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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念舊者死

燭淚在燈盞裏凝成血痂。

顧洹筆尖懸在詔書上,墨汁在宣紙洇出蠶豆大小的黑斑。

太蔔黑袍下傳來骨骼錯位的脆響,枯槁的手指正以詭異角度扭曲著。

“皇姐今日所作所為,朕其實,可以理解。”顧洹掀開眼皮看著顧孟凝,悵然道:"你處心積慮,並不全是因為渴望皇權,更多的,是恨這些年,母後疼朕,勝過你。"

“對麽?”

顧孟凝一言不發。

"可你知道嗎,母後心中,真正疼愛的,其實是皇姐你。"

蠟燭就快燃盡,他絲毫不見焦急,安穩放下了手中的筆,幽深目光陷入了回憶。

"朕還記得,皇姐十三歲那年,染了天花,母後徹夜守在你的床前,整整一月,寸步不離。"他垂眸苦笑,“誰又知道,那個時候,朕跟皇姐一同染病,九死一生,鬼門關前,只有李玉涼一個太監陪在朕身邊,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忙著給皇姐診治,母後更是連看都不曾來看朕一眼。”

太過久遠的事情,顧孟凝早已經記不清了。

“你有怨氣,該去跟母後抱怨,跟我說有什麽用。”

“朕沒有怨氣。”顧洹一副釋然態度,“朕只是替母後傷心,皇姐不知,母後薨前的時日,日日倚著宮門數落葉,為皇姐的離世哀傷心碎,直至臨終前,她手中還攥著皇姐的玉佩不肯閉眼,說她愧對皇姐……而皇姐你,既然還活於世間,竟是為了一己私欲,不肯來見一見母後,甚至連她的國喪都不肯來吊唁,若母後泉下有知,該是何等難過……"

顧孟凝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別急,母後的死,待我日後查明真相,會一並找你算賬。”她湊近顧洹的臉,說起來是血緣至親,相顧只有冷血模樣,“作為女兒,我替她報仇,天經地義,但是對於她這般下場,我也只有兩個字,自找。”

顧洹似是而非地望著她,“皇姐,你這樣說,母後真的會流淚的……”

他緩緩轉過頭去,視線再次落在太蔔身上。

對方的身體痛苦扭曲,兩行鮮紅刺眼的血淚落得悄無聲息。

看清他模樣,周身所有人驚訝不已。

顧孟凝跟太蔔大人約定一同做戲,但此刻發生著什麽,為何會是這般景象,她也茫然了。

下一瞬,太蔔朝著她的方向,想要向她靠近,可邁步時,腳下卻好似有千金。

流著血淚的雙眼緊盯著她,痛苦地對她開口,想要喊她的名字,話未出口,一灘汙血從他口中噴湧而出,場面驚悚至極。

假扮道士的影衛們震驚不已,提刀備戰,卻因太蔔是自己人而猶豫不前,又因此等場面太過離奇而不知該如何應對。

“孟凝……”太蔔跌倒在汙血中,喘息艱難,還是拼盡全力喚出了她的名字。

顧孟凝幾乎是下意識地,無聲地叫了一聲:“母後……”

就在所有人分神的時刻,顧洹迅速出手,掀翻了燭臺。

火苗舔舐卷軸的瞬間,龍紋書案轟然翻轉,暗道裏湧出的陰風卷著腐壞氣息,顧洹鉆進暗道,再一瞬,書案重新閉合,顧洹杳無蹤跡。

顧孟凝回過神來,再顧不得太蔔的異樣,趕緊尋暗道的機關。

一切發生得太快,誰也沒看清楚顧洹到底動了哪裏。

"封鎖皇宮所有出口,別讓他跑了!"顧孟凝怒聲下令,這時,殿外驟然傳來了金戈相撞的錚鳴。

那是沈檀。

她反握短刃割開了禁軍統領的喉管,轉頭看見宮門處,李玉涼赤色蟒袍翻卷如雲,繡春刀正劈開夜幕。

月色映照著漢白玉階上的血跡,李玉涼身後五百錦衣衛結成雁翎陣——這些都是從前沈檀精挑細選出來的人。

物是人非,沈檀背叛了曾經的恩人,歸還了他給的繡春刀,也歸還了他賜予的權勢。

“沈檀,你真的,找死。”

李玉涼手中的繡春刀貼著沈檀的頸側劃過,在朱漆廊柱上濺起火星。

月光映照著她的側臉,映出眉間的猙獰。

李玉涼記得這個眼神——彼時北盛和蒲籲國交戰,沈檀是北盛士兵從蒲籲國解救回來的人質,在蒲籲受盡折磨,渾身傷痕,還被強制餵了續命膏,這種藥物用當地的植物煉成,連服三次便會成癮。

人質們被關在一處,強制戒斷,可藥癮一次次發作,痛不欲生,大部分人最終都選擇自我了斷。

沈檀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那天李玉涼開門處理屍體,成堆的死人裏,那個小姑娘雙眼亮得駭人,她渾身戰栗,求一心求生,她對李玉涼說,救我,讓我活著,以後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刀刃相撞迸出刺耳鳴響,李玉涼陰聲道:“餵不熟的狗。”

沈檀一個字也不反駁,夜色中,刀光劍影交織,兩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快速移動,每一次交鋒都是致命的力道。

沈檀沒有念舊的餘地,李玉涼必須死。

迅猛的短刀驟然割開三更的梆子聲,直直刺向李玉涼的心口。

身旁的錦衣衛來不及去營救,驚慌呼喊:"掌印小心!"

皇宮另一處,密道中。

顧洹蜷在石壁夾角,腥氣混著腐朽味直沖鼻腔,眼前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耳畔傳來的是地面廝殺的震動,每聲悶響都像碾過他的身體。

這密道是他用來關押罪人的,宋寄亭曾在這裏被他折磨,而此刻,這裏卻成了他作繭自縛的囚籠。

李玉涼叛逃,禁軍和錦衣衛或許也已倒戈,如此,為他守城的士兵所剩無幾。

他現在只能期盼,在顧孟凝找到機關之前,他能堅持到韓卯帶兵回朝。

"哢嗒。"

機關轉動的聲音在漆黑中響起,驚得他渾身戰栗。

又一瞬,光影如刃劈開黑暗的剎那,密道的入口被打開了,他看見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他腦海裏只有兩個字,完了。

緊接著,那身影逐漸清晰,絕望之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光明。

李玉涼蟒袍紅得染血,那樣熟悉的臉,此刻出現在這裏,平靜地註視著他。

顧洹卻不敢高興。

是來救他的,還是來殺他的?

他不敢輕舉妄動,李玉涼朝他伸出了手,好似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嫌隙。

“臣護駕來遲,皇上恕罪。”

半個時辰前。

李玉涼蟒袍上的金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沈檀短刀劃開了他的衣襟。

繡春刀在掌心翻轉,他吃力地架住她的攻勢,“當年就該讓你死在續命膏裏。”

當年,沈檀從人質堆裏爬出來,是李玉涼給了她一條生路,教她如何踩著別人的命活下去。

只可惜,他教她殺人,教她步步為營,卻沒教過她何為念舊,何為恩情。

沈檀任由他辱罵,未有一句反駁,只有殺他的心萬分堅定。

不給他喘息的空隙,沈檀刀刃步步緊逼。

汩汩鮮血從李玉涼胸前滲出,他握刀的手難以聚力,眼見那泛著寒光的冷刃刺向自己的身體,李玉涼躲閃不及,緊要關頭,他不再迎面直上,想著的是跟沈檀同歸於盡。

這時,養心殿內傳來尖利的驚呼,顧孟凝的聲音像淬毒的銀針,瞬間刺破了沈檀的冷靜。

她招式驟亂,被李玉涼揮刀擋開了手腕。

後退半步,她棄了殺招,收刀轉身,飛快奔向了養心殿。

破門而入,她看清了殿內景象——太蔔枯枝般的手正掐著顧孟凝脖頸,黑袍下滲出黑血,活生生中邪的模樣。

"公主!"

沈檀救她心切,短刀插進了太蔔肩胛,粘稠的黑血濺上她眼睫,太蔔放開顧孟凝,扭曲的面孔突然轉向她。

血淚混著詭異的笑:"皇兒……我的皇兒……"

這聲音讓沈檀渾身發寒,不知為何太蔔大人要對公主出手,眼前狀況,也沒有時間讓她仔細盤問。

又一刀提起,她刺向太蔔的眉心,對方徒手接她兵刃,黑血順著手心流出,竟是力大無比。

怎麽會這樣?

趁她怔忡,李玉涼帶著錦衣衛如黑潮湧進大殿,看到顧孟凝倒在一旁,頸間紫紅指痕刺目,以迅雷之勢將她捉住,用繡春刀抵住了她的脖頸。

“公主!”

沈檀焦急沖上前來,李玉涼卻收緊了手裏的刀,威脅道:"退兵,否則我立刻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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