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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那深淵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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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那深淵吞噬了他

賀雲珵疑惑他舉動,問:“你認識她?”

韓卯欲言又止,糾結片刻,道:“她是被圈養在燕回山裏的菜人。”

賀雲珵目光一暗。

韓卯輕聲嘆息,道:“是被燕召人擄走的,用來充當飯菜的活人,為防他們呼救逃跑,抓到後燕召人都會割了他們的舌頭。”

燕召糧倉中的那些人肉人骨,都是她們。

賀雲珵臉色陰沈得嚇人,他俯身問那啞女:“除了你,還有其他人活著嗎?”

小姑娘怯怯點頭。

“好,他們在何處?帶我去。”

“不妥。”

韓卯再次上前阻止,對賀雲珵道:“關押他們的地方過於險要,這些人身受重傷,就算救回來也未必能活多久,沒必要以身涉險,平白犧牲將士們性命。”

他說這話時是有羞愧的,但權衡利弊,不值冒這個險。

“我知道賀將軍你心懷大義,你可憐這些百姓,但我們身在這個位置,必須做出取舍,舍棄個別,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他被困在燕回山的時候,就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但賀雲珵帶兵去救他的時候,他對此卻只字不提。

賀雲珵無心向他追責,對於這種人,他無話可說。

“秦副將。”

“屬下在!”

“點五百精兵,隨我去燕回山救人。”

“是!”

賀家軍受命後迅速集結。

韓卯看著眼前架勢,賀雲珵是怎麽也不會聽勸了。

無奈,他只得走到林霜序跟前:“少主,你勸勸賀將軍,不要以身犯險。”

林霜序側目看他一眼,情緒覆雜難言。

他們已經啟程,再走回頭路,怎麽想都是不安。

他擔心賀雲珵,但他也知道,這樣的情況,賀雲珵做了決定,是不能勸的。

他什麽也沒說。

韓卯幹著急,束手無策,片刻,牙根一咬,又擋在了賀雲珵的面前。

“讓開。”賀雲珵準備要出發了。

“我不攔你。”韓卯道:“我是想說,這一趟征戰,韓家軍出師不利,未能立功,此番解救受難百姓,不能再讓賀家軍一再冒險,關押之處我知道在哪,我帶人隨你前去,讓賀家的將士們在此等候吧。”

賀雲珵冷冷看他,思考片刻,快速決定。

“秦副將。”

“將軍。”

“把這小姑娘安頓好,帶著賀家軍原地候命。”

秦副將十分懷疑韓家人的能力,但將軍既然下令了,他也不好說什麽。

他白了韓卯一眼,帶著出列的士兵們歸了隊。

“韓家將士聽令!”韓卯提聲道:“列隊集合,隨賀將軍去救人!”

“是!”

賀雲珵翻身上馬,目色堅定,臨走與林霜序簡單辭別:“等我。”

而後,林霜序未來得及回應,他已轉身離去。

-

皇宮。

身披黑衫的太蔔跪在大殿中,推演的龜甲散落在白毯上,他認真地看著,許久未發一言。

顧洹逆著光線,從高高的龍座上走下來,那雙清純的眼眸帶著嗜血的興奮,忽明忽暗。

他傾身蹲在太蔔面前,慢悠悠問他:“如何?”

太蔔擡起頭,渾濁的眼珠泛著血紅,讓人看一眼通體難受。

顧洹卻毫不懼怕,直視著那張詭異的臉,等他的答覆。

太蔔開口,聲音如同鐵器剮蹭,喑啞刺耳,對顧洹道:“不可說,皇上,再等等。”

-

韓卯帶著韓家軍隨賀雲珵到了燕回山,關押菜人的地方不在別處,就在之前囚禁他們的深淵。

這些人被關在洞穴裏,被割了舌頭不能呼救,所以賀雲珵那時未能察覺。

上次解救韓卯的時候,連接懸崖兩端的木橋被燒毀了,賀雲珵險些葬身火海,千鈞一發之際,是他的戰馬一躍跨過山淵,他才保住了性命。

可這山淵的寬度,根本不是尋常時候馬匹能跨越的。

如有神助的奇跡,不可能再一次重來。

“我以為這些人會葬身在那場大火,看來他們命不該絕。”韓卯道。

呼嘯的風迎面吹來,幾乎要將人卷攜到深淵中。

他指了指一旁的崖壁,“從那裏攀爬是唯一的路,那個啞女應當就是這樣逃出來的。”

賀雲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光禿禿的崖壁幾乎沒有著力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韓卯幽幽地望著遠處,“這麽多天了,不知還有多少人活著。”

他卸下肩上的盔甲,只穿裏面的布衣,以此減少攀爬時的負重,不多耽擱時間,對賀雲珵道:“走吧,雲珵兄,我打頭陣探路,你們跟著我。”

總算這韓卯有了幾分擔當,賀雲珵對此並不適應,沒說什麽,隨他一同去往崖壁。

近處看,垂直聳立的巨石更加光滑無比,能攀附踩踏的只有零星凹陷的縫隙。

韓卯將袖子挽起,面色嚴肅,攀上近處的一塊凸起,腳下幾乎是懸空,只靠腳掌心扒著石壁。

簌簌的風從山谷間吹來,萬丈深淵仿佛巨獸的血口,等著他們掉下來吞噬幹凈。

到底韓家軍的心態素質比不上賀家軍,有人嚇得發了抖,爬了一半不到便不敢動了。

但身後的人陸續跟著上來,退是沒有退路的。

他臉色煞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蹭,小心翼翼地,沿著前面人探的路,一步也不敢踩錯。

韓卯已經帶著人陸續達到對面了,總共也不長的距離,攀爬過去實則不需要多少時間。

那嚇破膽的士兵看著近在眼前的平地,心中漸漸放松。

只差幾步便要到達,突然,他一腳踩上去的石塊從崖壁脫落。

來不及讓他呼救,他雙手撲騰了一下,沒找到能抓住的東西,失重的身體直直落下了,下面不知有多深,落下去聽不到一點聲音。

一切發生得太快,活生生的人從眼前消失,除了斷裂的石塊,沒有一點痕跡。

所有人默不作聲,身為士兵,這與犧牲在戰場上沒有區別,早該做好準備的。

“所有人,註意腳下!”韓卯站在對面下令。

後面的人不敢松懈,快速找到新的踩踏點,依次通過。

賀雲珵一言不發,先行朝韓卯指的洞穴走去。

黑漆漆的入口,什麽也看不清,有一道矮矮的木欄桿將人圈住。

賀雲珵一刀將那木欄劈斷,擡步入內,一股直沖天靈蓋的惡臭撲面而來。

糞便、還有腐肉。

韓卯聞見那味道立刻後退,控制不住開始幹嘔。

賀雲珵也好受不到哪裏去,忍著腹中洶湧,從懷中掏出火折子,照著亮進入了山洞。

微弱的光影投射進來,黑暗深處傳來了滲人的哭嚎。

哭聲此起彼伏,聲量卻不大,所有人都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氣。

那股惡臭越來越濃,賀雲珵幾乎快要窒息。

他加快腳步走到盡頭,看到的是比廝殺的戰場還要慘無人道的景象。

所有人,無論男女,都被脫光了衣物,如同待宰的牲畜丟在地上。

人與屍體相疊堆砌,分不清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

還有氣息的人拖著重傷的身體在地上蠕動,賀雲珵這才看清,這些人不止舌頭被割了,手筋腳筋也被挑斷了。

賀雲珵這般經歷過生死的人,面對如此場景,也震驚到無法言語。

一紙休戰協議,已將兩國恩怨一筆勾銷,那一條條人命,一筆筆怨仇,在天下的太平面前,無處再討。

韓卯平覆後緊隨他進來,洞中場景亦是超過他預料。

他不忍地對賀雲珵道:“這些人放出去也沒有能力逃離,只能我們的士兵背著他們攀爬崖壁。”

士兵們自己過來已然是危險萬分,在背上這些傷患,不知又要折損多少人。

韓卯對陸續而來的士兵們下令:“清點傷患,把所有活著的人帶回去!”

“是!”

分離屍體的時候,不停有士兵在旁嘔吐,賀雲珵和韓卯兩個將領也不閑著,上前同他們一起清點。

最後找到幸存的一共五十六人,就像韓卯說的,這些人即便帶回去了,也未必能救回性命。

但既然來了,後續如何便不多考慮了。

士兵們用隨身的繩帶將這些人固定在背上,帶他們離開了山洞。

原路回去時韓卯和賀雲珵在最後收尾,還未開始攀爬,前方已經有三個士兵失足墜落。

不是他們腳下踩空,而是背上神志不清的人胡亂掙紮。

其餘人誰也不說話,相比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廝殺,這種未知感才是最恐怖的。

所有人集中精力,不敢松懈半分。

對面等候的士兵們上前接應平安過去的人。

“走吧,雲珵兄。”韓卯勒緊腰上的綁帶,背著身後的人攀上了石壁。

賀雲珵緊隨其後,開始移動才發現,這麽短的距離,想順利度過是多麽艱難。

他屏息凝神,掌心扣著石壁縫隙,用力時指腹發白變形。

只有雙手雙腳四處著力點,要承載的是兩個人的重力,哪怕只是掌心流幾滴汗,此刻足以致命。

韓卯在前方謹慎挪動,賀雲珵跟著他的足跡前行。

賀雲珵身後的人背起來時只剩微弱的呼吸,整個人神志不清。

不知為何,行至一半,那人忽然清醒,開始在他背上掙動。

被割舌的怪叫聲吸引了韓卯的註意,韓卯不敢回頭,喊著問賀雲珵:“雲珵兄,沒事吧?”

賀雲珵陰沈著眉眼,沒有回應,繃緊了渾身的肌肉,繼續前行。

背上的人繼續嗚咽叫喊,意識混沌的時候,似乎把賀雲珵當成了敵人,以為他要帶自己去宰殺,於是用僅存的力氣拼命掙紮。

賀雲珵咬緊牙關,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四肢,繼續前進。

身後的人氣急敗壞,竟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人本就虛弱,又隔著衣物,雖有些疼,卻也能夠忍受。

賀雲珵動作稍頓,平覆呼吸,由著身後的人掙紮,繼續前行。

韓卯已經快要抵達,韓家士兵們紛紛上前接應他。

確認安全之後,他趕緊回頭查看賀雲珵情況。

“雲珵兄。”

賀雲珵背上那人還在亂抓亂咬,賀雲珵一言不發,集中精力。

“雲珵兄小心啊!”

韓卯雙腳踩上了實地,趕緊卸下背著的人,伸手上前,想要接應賀雲珵。

一丈的距離,忽然,背上的人在掙紮的時候,碰到了賀雲珵的頸側,一瞬間,他感受到一陣莫名的刺痛。

緊接著,窒息感鋪天蓋地。

他喘不了氣,視野也開始眩暈,韓卯的呼喚聲變成了模糊的耳鳴。

雙手是如何脫力的他自己感覺不到,身子變輕,輕得像羽毛一般,被風一吹便墜落下去。

視線裏最後的畫面,是漸漸遠去的韓家士兵。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深淵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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