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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隨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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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隨你一起

李玉涼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後背的血不斷滲出。

他像是聽不到顧洹說話,一個字的回應也沒有。

只有眼角無聲滑落的液體昭示著他還活著。

他不覺得疼,一如這樣的責罰,自有少時開始,經歷過多少次,他早已數不清了。

司禮監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剛進宮的小太監,處境不如禦膳房養的牲畜。

棍棒打罵都是輕的,逃是無處可逃,能活多久全憑運氣,運氣好的長大成人,運氣不好的,叫人欺負死了,屍體隨便找個地方埋了,根本無人知曉。

李玉涼是在十五年前的宮宴上遇見宋寄亭的,那時他犯了錯,他都忘了自己做錯了什麽。

掌印罰他不準吃東西,整整三天,他實在太餓,趁著宮宴人多,藏了塊桂花糕想要果腹,誰知跑了那麽遠,還是被抓住了。

那些都是位階比他高的太監,圍著他拳打腳踢,踩碎了他的桂花糕,把他捆起來扔到後山,說等著宴席結束再來收拾他。

他躺在昏暗的山洞裏,回想著自己入宮後的日子,覺得倒是不如死了。

昏沈間,他由著自己的神志飄散。

他以為那是臨死之前的錯覺,他聽到有人喊他,玉公公。

他吃力地睜開眼,月色下,看見了少年那張姣好的臉。

怎麽是他。

戶部尚書宋廉的公子。

方才在席間見過,他上酒的時候太過虛弱,手抖灑了一些,正灑在這宋小公子的旁邊。

他怕掌印知道又要責罰,嚇得直接跑了。

是來找他算賬賠衣裳的?

李玉涼沒有力氣開口,也沒有銀子賠他那麽貴的衣裳,宋小公子若氣不過,殺了他洩憤吧。

反正一會宮宴散了,他也活不成了。

但很顯然,宋公子並不是來討債的,見他醒了,將手中絹帕包好的桂花糕遞給了他。

“你是不是餓了,快吃吧。”

李玉涼定定地看著他,迷糊的小公子才反應過來,他雙手被捆著,自己吃不了。

於是他蹲在李玉涼旁邊,捏了一塊桂花糕餵給他吃。

可李玉涼只發呆,不張嘴,小公子便勸他道:“方才聽他們叫你玉公公,你姓玉嗎?那我叫你玉哥哥吧,你是犯了錯才被罰的嗎?犯了什麽錯要罰得這麽重?你先吃一口東西,不管怎麽樣,先挺過去再說,知錯就改,以後別再做壞事了。”

那塊桂花糕李玉涼沒有嘗出味道。

但他活下來了。

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在掌印門外,求掌印認了他這個兒子,他願給幹爹送終養老。

整整一天一夜,掌印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到他把頭都磕出了血,掌印才滿不在乎地問他,想給我送終養老的人多了,你與旁人什麽不同?

他說,我不怕死,我敢殺人。

於是後來,他就成了掌印的心腹,一路扶搖直上,變成了權傾朝野的大奸臣。

而那宋小公子,若是知道自己的一念之善,成就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想必會後悔萬分。

幸虧,他不記得了。

在李玉涼以司禮監掌印的身份,再次以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

宋公子早已忘記了當初施舍過一塊桂花糕,給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他說,多謝掌印大人擡愛,但我是個正常男子,實在不能接受。

他說,掌印說的事情,我真的不記得了,就算確有其事,也是舉手之勞,往後不必再提了。

他說,就當我真的救過你,可知我在路上遇見流浪狗,也是會丟塊骨頭的,這不代表任何。

他說,李玉涼,離我遠點行嗎,沒根的閹人竟還如此齷齪,太惡心了。

再後來,宋家落魄,他用宋廉做威脅,終於得到了他的主動。

無數個瞬間,李玉涼沈溺在自己的幻想裏,錯覺地認為他對自己是心甘情願的。

是自以為是嗎?

分明是他裝得太真了。

李玉涼被騙著,也自欺欺人著,飄忽到忘了自己是用什麽手段得到他的,竟會愚蠢地以為這是相愛。

所以他無法接受宋寄亭的背叛。

就是他突然消失的那一次,李玉涼比誰都清楚,他大抵是找到了方法脫身。

失去的恐懼化為狂怒,他罰他跪雪,幾乎要他性命……

多年的羈絆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閃過,一幅一卷,憤怒的,纏綿的,痛苦的,都是宋寄亭的臉。

眼下身處何處,面對何種危難,都像是虛幻,與他無關。

“李掌印。”

顧洹的聲音將他拉扯回現實。

他將手中的藥瓶打開,親自將藥粉灑在李玉涼傷痕累累的背上。

“你的選擇沒有錯,這皇宮,這朝堂,不心狠,是活不下去的,你是如此,朕亦如此。”他自言自語般地跟李玉涼說話:“你說,卑鄙的人,生來就是如此麽?”

卑鄙的人,是天生卑鄙麽?

李玉涼忽然想起來了,十五年前宮宴時,他是因何受罰的。

那時幹爹有另一個得意的義子,一日意外落水,他在旁側,但因不會鳧水,沒能救他,這才被幹爹怪罪責罰。

那個義子淹死了,他才有機會取而代之。

而李玉涼,生於水邊之地,從會走路時,便懂水性。

無人知曉。

“李掌印,你與朕是同一種人,所以今日,你才能站在這裏。”

-

賀雲珵晚些時候回到了軍營。

發兵在即,生怕再出差錯,郭大人不放心,一直在營地門口等著。

見賀雲珵回來了,趕緊迎上去問:“如何?見到皇上了嗎?”

“嗯。”賀雲珵道:“召集眾將,一刻鐘後,到我營中商討細則。”

看他面色是好的,郭大人稍稍安了心。

“他醒了麽?”賀雲珵邊往營中走著邊詢問道。

“醒了。”郭大人道:“吩咐夥夫給少主送了飯食,想來是昨夜被烈酒傷了身,這會兒還是虛弱,我本想叫軍醫給他瞧瞧,但少主說自己無礙,不用麻煩軍醫了。”

“我知道了。”賀雲珵說話到了營帳外,“我進去看看,郭大人先去忙吧。”

“是。”

營帳不大,進門便能看見床榻。

林霜序靠坐在床頭,嘴唇有點幹澀,的確是郭大人說的虛弱模樣。

原本平靜的面容,見賀雲珵進來,瞬間變得不太自然了。

對視一眼,竟是下意識瞥開目光,朝別處看去了。

“回來了。”他盡量自然地與賀雲珵說話。

賀雲珵面皮卻是不紅不白,直勾勾地盯著人,昨夜看光了也沒看夠似的。

他走到床邊,負著雙手,傾身朝林霜序靠近。

這便是讓林霜序無處躲閃了,為顯坦蕩只能與他對視,為免尷尬,又主動開口:“郭大人說你去見皇上了,說了什麽?”

賀雲珵直接說重點:“皇上答應給我軍餉。”

“但是呢?”林霜序問。

賀雲珵笑,“但是,現在兵部不受他掌控,權宜之計,此次出戰,讓韓卯隨行監軍。”

林霜序聞言,眉宇不由沈了幾分。

韓卯此人他沒有過多了解,若只是個紈絝子弟,仗著背景爭權奪勢,倒也好說,怕只怕是個陰險狡詐之徒,給賀雲珵暗中設阻。

再或者……

林霜序想起此前顧孟凝的提醒。

北盛朝堂最懼怕賀雲珵的人,是誰?

是誰,非要把賀雲珵置於死地才能安心。

怕他思慮,賀雲珵不再與他談論這些事,坐在床邊,試探問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霜序半臥在床上,稍微動一下,表情便是明顯的難受,賀雲珵都看在眼中。

“昨夜太黑了,什麽也看不清楚。”他愧疚地問林霜序:“我是不是……把你弄壞了?”

昨夜那種程度,林霜序承受不了是一定的。

但賀雲珵問得這樣直白,實在讓人無地自容。

“給我看看。”

賀雲珵是一點也不害臊,也不管林霜序窘迫得臉都紅了,伸手就要掀他棉被。

“看什麽……不用。”林霜序慌亂地把他推開,“我沒事。”

賀雲珵自是不敢跟他來硬的,無賴地把腦袋埋在他懷裏。

“對不起。”

讓你不舒服,對不起。

答應你的事卻食言了,也對不起。

我不能跟你走。

暧昧的氣氛多了一絲酸楚。

“雲珵。”柔軟的手指撫過賀雲珵的發絲,林霜序淺聲道:“這次出關,我隨你一起。”

賀雲珵楞了一瞬,擡起頭。

“你,要陪我去打仗?”

林霜序看著他,目光如水,平靜而堅定。

賀雲珵從來沒有想過帶他去涉險,這樣的提議他是一定要拒絕的。

但此刻,“不行”二字他卻說不出口。

過度的貪戀激發了人自私的本性,他坦白,聽到林霜序這樣說,他好高興。

“你是,怕我戰死沙場,無人收屍嗎?”

林霜序認真地思考,一定要回答的話,似乎不是生死的問題。

不管是生是死……他垂著眼眸,聲音很輕,對賀雲珵講:“我好像,沒辦法離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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