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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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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坤寧宮敞間內玉藻疏落晴光,三枚小平背通寶在半空中蕩出一線金光,映入數雙黑闐闐的瞳孔中,漾出短暫的光暈,一閃而逝。

立在楹柱下的宮人俯身,拾起三枚通寶,將通寶攤在手心,依次念出正反,兩反一正——李瀛輸了。

謝花明懶懶地倚靠在鳳鸞椅上,緊繃的姿態微微一松,眉眼風輕雲淡,“願賭服輸,李妃,你可服氣”

“方才臣妾勝了皇後娘娘一次,眼下謝國公又勝了臣妾一次,”李瀛道:“自然是平局,何來的願賭服輸?”

她朝女官伸手,雲袖下露出一截潤玉似的皓腕,指若削蔥,透著水洗一般的潔凈,下一刻,攤開的手心上面便多了三枚圓潤通寶。

女官眼露詫異,盯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一時竟想不起方才為何要將通寶交到李瀛手中。

這位妖妃貌勝姑射神人,舉手投足間氣定神閑,讓人不知不覺臣服於她,供她驅馳,絕不可小覷。

女官壓下心底的忌憚,不動聲色地看著。

李瀛垂眸,望著手上的通寶,輕輕拂袖,抹去上面的水漬,通寶浸了水,聲響便沈重許多,她聽不真切,以至於輸了。

她當著殿中所有人的面以袖拂水,隨後擡手,寬大雲袖曳動,將三枚通寶擲回白牙雕盤上,通寶骨碌碌地轉動,輕叩盤面,發出擊玉交鳴。

“謝國公,勝之不武呀。”李瀛斂袖,眸光掃過謝雪明。

謝雪明長睫微掀,似是望了謝花明一眼,全然不顧後者柳眉微軒,秾艷而清冷的面容平靜坦蕩,“這一次,娘娘來擲。”

花幾上的天青釉內探出梅枝,在他皎潔衣擺上倒映出影綽的紋繡。

李瀛看著那席雪衣上浮動的梅影,一時竟有些出神,還不忘正題:“好。”

讓妖妃來擲,豈不是便於她暗中做手腳。

……這怎麽行?

謝花明舉起鬥彩三秋杯,慢慢呷了一口上好的恩施玉露,杯中騰起的裊裊霧氣朦朧了她的神情,看不出眸底情緒。

李瀛接過通寶,合起拳心,她簡單晃了兩下,猜了正反後,隨即將通寶擲向白牙雕盤,三枚通寶,一枚不少,穩穩地落進了盤中。

其中兩枚已見分曉,恰好是一正一反,至於剩下的那一枚,轉動了一陣,竟是穩穩立住,難辨正反。

又是平局?

李瀛靜水似的眼眸頭一次掀起微瀾,事關日後出宮,她不得不上心些。

恰好雕盤就放在花幾上,謝雪明不經意地拂袖,那枚立住的通寶“啪嗒”一聲倒下,上面的圖樣劃過微爍的金光。

這一局,李瀛勝。

謝花明眼中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錯愕,李瀛勝了不要緊,可是……兄長為何要幫李瀛?!

難不成,向來方正不茍的兄長也被她美色所惑?

李瀛離得遠,隔著輕晃的玉藻,看不真切,只看見立得穩當當的通寶無端倒下,倒映出背面逶迤的雲紋。

最後一局,她贏了。

謝花明沈默不語,謝雪明緩聲道:“天生斯民,相養以寧,宮人辛苦一年,是該休沐。”

他看得清楚,若是胞妹堅持如此,只怕宮侍會積怨於心。

“兄長您是不知道,宮中百廢待舉,年節又是最缺人手的關頭。”謝花明輕輕彈了彈指尖艷紅的蔻丹,舉止間已然有了身為一國之母的端莊沈穩,“不過,既然李妃贏了,本宮也願賭服輸。”

她答應李瀛,保留元日休沐,讓宮侍分批出宮和家人團聚,分為隅中和日昳,每人有三個時辰。需在一更,即宮門落鑰前歸來。

三個時辰過後,她大概已經出了鎬京,坐在南下江左的蓬船上。

李瀛垂眸,默默在心裏籌劃。

謝雪明陡然道:“禁宮宮侍的符牌上面要打上標記,只許在鎬京城內使用,不得離京。”

謝花明詫異地望他一眼,“兄長掌控白雲司,最清楚符牌不過,到時讓銀作局和白雲司接洽商議便是。”

符牌?

李瀛聽懂了他們的話,如今在外行走要用符牌自證身份,若是不能自證,不知後果如何……

假扮宮侍只能讓她離開禁宮,不能離開鎬京,這意味著出宮後她必須找到一個新的符牌,讓她能夠順利離開鎬京。

李瀛驀然想起了陳郡謝氏的符牌,謝氏乃是簪纓世胄,處尊居顯,若是她拿著謝氏符牌出宮,想必無人敢細查她的身份。

只是,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前路一片漆黑,似乎冥冥中有人為她布置了一條可行的路,只等她栽下去。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能用謝氏符牌。

正在此時,坤寧宮外內監用細長尖利的嗓子高聲通傳:“陛下到——”

謝花明連忙站起身,一面吩咐小廚房備膳,一面使喚乳娘抱出小帝姬。

滿殿宮侍齊齊下跪,稽首叩頭,肅穆莊嚴。

謝雪明亦起身相迎,他身形頎長,虛虛實實的梅影落了滿襟。

李瀛最後起身,她俯身要行稽首禮,卻被一雙大掌溫柔扶起,趙稷的聲音自頭頂響起:“愛妃今日怎的來了坤寧宮?”

李瀛道:“臣妾閑來無事,和皇後娘娘簸錢取樂。”

正巧乳娘抱著帝姬從東暖閣的槅扇花門而出,小帝姬揮著小手喚爹爹,謝花明握住女兒的小手,不聲不響地剜了李瀛一眼。

謝雪明長身玉立,殿內楹柱垂下一弧陰影,不淺不淡的幽暗恰好浸沒他的面容,上挑的瑞鳳眼尚餘點點漆光。

趙稷像是察覺不到殿內詭異的氛圍,笑道:“謝國公也在呀,不如讓朕看看你們簸錢,就以今日進禦為註,如何?”

妃嬪進禦,自然與朝臣無關,謝雪明本不該摻和,但他還是留下,倚在四足憑幾上,美人尖垂落幾縷烏絲,搭在輪廓分明的眉弓上,神情竟有些溫潤秀異,似是想看眾妃簸錢。

女官拾起散落在花幾上的通寶,從匣子裏多取了幾枚,合在虛握的拳心,在妃嬪的猜註聲中隨手一擲。

第一局,謝花明勝,李瀛輸了。

李瀛露出不甘的神情,仔細檢查了通寶,發現沒有任何問題後悻悻道:“再來!”

不料下一局,下下局,又是她輸。

將帝姬抱在懷裏輕聲逗弄的趙稷不由擡眸,笑道:“愛妃這手氣,未免太差了。”

察覺到帝王的偏袒之意,下一局便換做李瀛來擲,她虔誠閉目,似是在許願,旋即使勁搖了搖,一松手,金光散了滿地。

……又輸了。

李瀛等不及下一局,親自去拾通寶,恰好其中一枚落到四足憑幾下,她正要俯身拾起,眼前乍然金光一閃。

她擡眸,措不及防撞入一雙漆黑深邃的瞳孔,俊秀妖冶的白衣郎君指尖夾著那枚通寶,目光深深地俯視她。

只一眼,似是洞察了她心底的想法。

李瀛驀地起身,怫然道:“臣妾不玩了,臣妾要回宮陪宜福。”

謝雪明還在出神,方才所見的那一幕不時在眼前閃動,美人凝脂般的細頸,後襟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肌膚上,綴著一顆艷得滴血的小痣。

那是……什麽?

天青偶爾會向他匯報一些風流旖旎的小道傳聞,他並不放在心上,甚至勒令天青不許再說這些無用的消息,此時卻莫名想起一則關於李家的傳聞。

傳聞李家女兒的守宮砂點在後頸,若承雨露,便會逐漸褪色,消失。

兩朝為妃的李瀛,後頸上的紅痣……這又是怎麽回事?

李瀛起身告退,趙稷似乎想說什麽,小帝姬一聲軟乎乎的爹爹攏回了他的思緒,帝王垂眉,溫柔地安撫著膝下唯一的女兒。

望著這對父女,謝花明眸色溫柔,竟有些不忍攪擾。

坤寧宮外,廡廊下雪落紛華,隨風向裏斜,時不時掀動李瀛身上絨絨的裘衣。

她一面往承露閣的方向走去,一面思索該如何拿到合適的符牌離開鎬京。

李瀛想起方才謝花明提到符牌由白雲司督制,她猶豫一瞬,迅速打掉了從白雲司入手的想法。

謝雪明此人陰險狡詐,不管她以何種理由索要符牌,只怕不僅不會如意,還會引起他的懷疑。

不聲不響跟在身後的青儷陡然出聲:“娘娘,奴婢想要借著元日休沐出宮祭拜家人。”

李瀛點頭,不知想到什麽,驟然停下腳步,側眸望向青儷。

青儷也跟著停下,目光猶疑:“……娘娘?”

李瀛擱下一句無事,草草揭過。青儷是謝氏的人,自然會有人為她安排去處,無需她操心。她若是貿然提起,被青儷察覺端倪,反而不好。

年節將至,李瀛一回到承露閣,恰好撞見尚工局派人將新制的空白桃符和爆竿送來,還不忘在正庭空曠處擺上龍鳳棖屏架,掛上煨薪的火紅截筒。

尚工局帶來的宮人奔走張羅,為首的尚儀笑著對李瀛道:“娘娘,今年新貢的寶炬玉珂,除了坤寧宮,便是承露閣得了最多,可見陛下心裏有您。”

有風吹過,懸在龍鳳棖屏架下的截筒輕輕晃動,封在筒心的火薪蕩出一片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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