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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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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弩

第九十八章突弩

聽著霓羽的話,玉清竹忽然感覺身上起了一陣惡寒。

自從在那千裏運河獨一環的無錫城走進倪江帆的舊宅,霓羽和柳依依這兩個名字在他腦中來回閃現,時而分開,時而合為一體。

這麽久了,他已篤定霓羽和柳依依就是同一個人,但是,那又是他最不願意去想象的一件事。因為那意味著一顆黑暗變態到他不願想象的人心。

父母被殘忍殺害,家園被無情摧毀,一個人的心態的確可能發生可怕的變化。可能變得陰暗殘忍、冷酷無情,為了覆仇不擇手段,甚至可能分裂成溫和與殘酷的雙重人格。但是,現在在他眼前的,並不是雙重人格,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偏執。

她對兵器的熱愛已不能用匠心來解釋,那是一種變態的癡迷和偏執。

“你想知道,那天,我看到了什麽?”霓羽的聲音很平淡。在剖析內心的時刻,仍然可以保持如此的清晰和平靜,顯得尤為可怕。

玉清竹道:“死亡。”

霓羽道:“不錯。我看到了死亡。”

玉清竹道:“在你眼裏,死亡是什麽?”

霓羽道:“是美。”

玉清竹無奈搖頭,“死亡,生命的終結。一個人的生命無論是輝煌還是黯淡,都是同一歸途。大廈傾覆,百花雕零,殘敗破碎,摧毀所有生機,即使是美,也是淒涼的美。”

霓羽微微一笑,“既然所有生命最終都是同一歸途,又何談淒涼?”

玉清竹道:“生命當然都有殞落的一天,但生命對於人而言,是最珍貴的東西。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自然是值得珍惜的。失去生命,當然淒涼。”

霓羽嘆道:“你竟然也是如此世俗之人。”

玉清竹道:“紅塵過客,誰都是世間一粒塵,我不僅是個世俗之人,更是沈迷人間煙火之人。”

霓羽擡眼看他,“你的摯愛是什麽?就是這樣,奔波闖蕩,獨來獨往的生活?”

玉清竹道:“每一天,做認為對的每一件事。”

霓羽頓了頓,嘆道:“人各有志,無所謂對錯。”

玉清竹立即道:“人心裏有各自的執念。對錯當然也無法絕對論之。只是,這執念若是要以傷害無辜的人作為代價,那便是錯。”

他擡起眼睫,明亮清澈的目光平靜註視著霓羽。

“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親眼看著父母被人殺害,家被毀得七零八落,這是一件多麽殘忍的事。可是,在這樣殘忍的情景中,這個小孩子卻只看到了美。血汙和殺戮,並沒有讓她感覺到害怕和悲傷,激發出的,竟然是對於殺人利器的瘋狂執念。”

霓羽聽著玉清竹清清淡淡的聲音,也同樣平靜地看著他,雙目卻隱隱有光亮在閃動。

玉清竹頓了頓,繼續道:“一個那麽小的孩子,從那以後便孤身流落,我可以想象,她曾經受過多少苦。小小年紀便淪落風塵,也是可以想見之事。但是,她絕不是那種甘於沈淪的女子。隨著年齡長大,琴藝越來越精湛,她真正的技藝也越來越精熟。這麽多年,她曾制造了不少瘋狂的虐殺兵器,一件比一件令人不可思議,她做的那些殺人試驗,成為了官府難以破解的迷案。”

霓羽雙目閃著明亮的光芒。那些悲慘的過往,並未引起她的悲傷,反而激發了某種激情。

“那些兵器都是我一路走來經歷的靈感,時過境遷,早已不算什麽了。”

玉清竹道:“直到你再次遇到忘川,遇到了可以得到足量火藥的機會。”

霓羽道:“打開一閃新的門,是需要一個契機的。這閃門後面,是一個新的世界。”

玉清竹嘆道:“只是,我始終無法相信,忘川雖然為你提供了打開新世界的契機,你卻無法忽略,他們是殺害你父母,摧毀你家園的仇人。你怎麽能做到與他們為伍,達成合作的?”

霓羽冷笑,“仇人,就是要你死我活麽?他們殺了我的父母,我再想方設法,殺他們報仇,我若殺不了,就讓我的子孫後代繼續我的堅持,世世代代繼續下去,是麽?”

她的手指繼續撫弄著桌面的木頭紋路,指尖無一絲顫抖。

“在我的眼裏,無所謂朋友或者仇敵,有的只是有用的人或者無用的人。”

玉清竹道:“忘川的人是有用的人,韋達是有用的人,而常笙,便是無用的人,是麽?那麽,你的兒子常瑞豐,他是有用的人,還是無用的人?”

聞言,霓羽的手指忽然微顫了一下,停止了在桌面的移動。她頓了頓,收回那只手,用另一只手緊緊握住。

玉清竹道:“怎麽?也有例外麽?”

霓羽沈吟片刻,道:“常笙,曾給我一席之地容身,可是後來,他阻礙了我,我殺他,也是無奈之舉。而豐兒,他畢竟是我的骨肉……”

“你竟然也知道骨肉。”玉清竹苦笑,“常笙難道只是給了你容身之地的有用之人麽?你不要忘了,他曾救過你的命,還曾是你的夫君。你們有一個共同的孩子,這個孩子,已經將你們用血肉親情聯系在一起了。”

霓羽沈默無言。

玉清竹道:“或許,在你心裏,你與他的那個家,只是一個暫時的容身之地而已。他雖曾是你的夫君,你卻從未對他付出真情。他有用時,你便在他給你的位置上暫且停留,當你看到韋達的手藝,知道韋達是個有用之人時,你便可以毫不猶豫拋棄他,讓他隨著那把火,徹底消失掉。”

霓羽道:“我心裏,有更加重要的東西。”

玉清竹道:“不錯,你心裏對兵器的執念,比什麽都重要。除此之外,任何東西都要為此讓路,任何事,任何人,你都可以毫不吝惜的拋棄。”

他目光如劍,爍爍生寒,“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將豐兒帶到了何處?”

霓羽道:“豐兒是我的骨肉,我不會傷害他。”

玉清竹道:“你與豐兒失蹤之後,孟梅為了找你們,不知已去了多少地方。你若不願傷害他,便告知我他的下落,我會傳信給孟梅去接他。”

霓羽冷笑道:“我的兒子,為何要外人操心?”

玉清竹道:“你拋棄了他那麽多年,是樊姑娘將他撫養長大,樊姑娘也是外人,若不是她操心,豐兒怎會是現在的豐兒?”

霓羽道:“那個女人雖然從未表現出來,但我早知她覬覦有婦之夫,毫無廉恥。她早就該死,不僅該死,她死也只配得上毒藥,根本配不上兵器。”

玉清竹搖頭道:“你這樣一個脫離世俗的人,也會有爭風吃醋的世俗想法?”

霓羽頓了頓,道:“我不會將豐兒交給任何人。”

玉清竹道:“你這次出現在江湖,先去了京城面見莫忘塵,現在又來到此地。豐兒自然不在你身邊。你不守著豐兒,難道就不怕莫忘塵知道了你們的下落,對豐兒不利?”

霓羽冷笑道:“他不敢。”

玉清竹道:“你以為,莫忘塵看上了你的手藝,看上了你制造出來的兵器,便心甘情願為你所用麽?在忘川眼中,你也只是一個有用的人而已。若用你用得不能隨心所欲,他們有一百種手段讓你聽話。記得,玩火者,必自灼,不要再做愚蠢的事。害了你自己,也還算得惡有惡報,若是再害了豐兒,你的罪孽便更是萬死難贖。”

霓羽淡淡擡眼看他,微微一笑,“你說這樣的話,是在聲討我麽?”

玉清竹無奈道:“只能聲討。你這個樣子,已然是沒得救了。”

言罷,他已長身站起,拂袖便欲離去。

霓羽冷笑道:“怎麽?心有靈犀在此一見,這就要走?”

玉清竹道:“話不投機,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霓羽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新造的弩,叫什麽名字?”

玉清竹冷笑道:“名字是你自己取的。無論叫什麽,都只是殺人的兵器而已。你所謂的新意,也只是殺人的方式和殺傷力不同。你癡迷於此,我卻毫無興趣。”

他說著,從衣袖中取出從倪江帆舊宅得來的撥浪鼓,扔在桌子上,便邁步走向門外。

“這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

“突弩!”

就在玉清竹腳步踏出房門之際,聽到身後那個自我陶醉般的聲音。無論他說什麽,霓羽一旦想到兵器,都會沈醉進她自己的世界裏。除此之外的聲音,她聽不見,便是聽見了也聽不進。

突弩,她最新打造的那把弩,叫做突弩。

連續發射,射程和精準度不如火弩,殺傷範圍不如霰弩,但是殺傷力一定更甚。因為這把弩,可以向對手發起持續打擊,更適合突擊對戰。

所以,她取名突弩。

她經歷了滅門慘禍,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流離失所,悲慘漂泊。可是她的心卻沒有埋藏仇恨和厭世。最可怕的是,那場殺戮竟然激發了她對於殺人方式的變態探索和熱衷。在她的世界裏,除了兵器,已沒有其他。甚至,對於兵器的探索,還越來越新奇。自從火藥為她打開了新型殺戮之門,殺傷力和殺傷範圍,已經成為了她評價兵器的全部標準。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沒有錯。兵器,從產生以來,便是為了殺戮而存在的。可是,對於極致武功的追求,和對極致殺戮的追求,本質便是不同的。

霓羽一直想要看到她的兵器與冷清溪交手,就是這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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