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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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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江湖

第八十九章再入江湖

玉清竹心念電轉,眉頭越鎖越緊,手指無意識在酒杯邊緣打著圈,看得對面的鄭子韜吃飯的動作都越來越慢。雖然很多事情都已有頭緒,但都缺乏直接的證據。忘川機構分散,便是連忘川內部的殺手都找不到他們的主人。沒有手段,想要找到莫忘塵,幾乎等於大海撈針。

火弩和霰弩在他的眼裏,其實算不得什麽神兵利器。這樣的兵器只是殺傷力驚人,並沒有與人心意相通的靈性。但是,在某些人眼裏,殺傷力便是他們追求的目標。

忽然,玉清竹的手指頓在了酒杯上。

鄭子韜眉頭一跳,立即看向玉清竹,卻見他雙眼中有一道不易察覺的光亮閃過。

見他微微一笑,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鄭子韜點點頭,又夾起一大塊魚扔進口中。雖然相處不算太久,鄭子韜也已知道,玉清竹這個微小的動作,便可以證明事態有新的進展,只是出於不知什麽原因不便立即言明,所以只要靜觀其變就好。

有新來的客人走進酒館,也有已經用完餐的客人放下銀子離去。鄭子韜猜到該走了,一面盡力吃,一面將盤子裏的幾個燒餅拿起來塞進懷裏。

果然,玉清竹放下酒杯,將些散碎銀子拿出來放在桌上,便拂開衣袍站起了身。

鄭子韜心中暗喜,慶幸自己明察秋毫,立即樂顛顛站起來,跟著玉清竹往外走。見那店小二笑著送出來,便揮揮手道:“小二哥,謝謝荷葉雞。我很快教你新的蓮花落,你等著啊!”

兩人離開酒館,便沿街走了幾步,信步而行,似是無心的樣子,卻最終拐進了倪家舊宅所在的那條僻靜小街。又向裏走了一段路,拋開市井繁華,停住了腳步。

玉清竹轉身擡眼,看向身後。

鄭子韜也已感覺到身後不近不遠跟著一個人,只是看到玉清竹一直任由那人跟隨,深解其意,便也不言不語靜觀其變。現在,他也跟著回頭觀看。

一個臉色黃白的瘦弱男子正沿著小街走來,見他們回頭,便舒了一口氣,停步抱拳道:“玉公子。”

玉清竹微微一笑,抱拳還禮道:“沒想到能在此地遇到故人。”

那人咳嗽了兩聲,氣息有些虛浮,“你我相遇並非巧合,我是專程來此迎候的。”

玉清竹道:“專程迎候?”

那人道:“在下受玉公子再造之恩,不僅茍活至今,還享有了自由之身。過去的一切,似乎已與我毫無幹系。但是,那些過去依舊是我的過去,我不能當真遺忘。”

玉清竹淡然道:“我記得,當時分別之時,說的是後會無期。”

那人道:“不錯。可是事到如今,我若全然不顧,置身事外,便是活著,也是罔活了。”

玉清竹聞言,鎖眉道:“何事?”

那人道:“玉公子前來無錫,難道不是因為……忘川?”

玉清竹道:“我猜得果然沒錯,你是得到了忘川的消息?”

他們一問一答,鄭子韜聽得雲裏霧裏,一手舉起竹竿道:“哎哎哎,你們在說什麽啊?他是誰啊?他是個武林中人麽?”

的確,面前的這個人,不僅不像個習武之人,甚至身子還很虛弱,走多了路,體力都有些不支。這樣的人,不僅涉足江湖,竟然還知道忘川?

那人轉向鄭子韜,抱拳行禮道:“鄭大俠請了。在下原本身在忘川,是在平江府行刺之時遇到玉公子,蒙他所救,重獲自由,退出江湖。”

鄭子韜瞪大了眼睛。

這個原本是個忘川殺手,行動失敗竟然活了下來,還退出江湖,獲得了自由之身?

不錯,這個人正是在平江府行刺孟梅失敗,之後活下來的忘川殺手。他自廢了武功,本想再不涉足江湖,誰知今日在此出現。

那人道:“忘川的暗語暗信,只有忘川的人才能洞察。我也是無意之中得知了一些事情,覺察到事關重大,便一直追查,已查到其中來龍去脈,實在不敢裝聾作啞,才專程來找玉公子的。”

玉清竹嘆氣道:“你既然已經退出江湖,何必再管江湖中事?”

那人道:“這一次,忘川的動作非同一般。主人早已離開了忘川,身在軍中。”

鄭子韜愕然道:“天下承平,他去軍中為何?”

那人道:“我劫到的密信裏,透露主人正在集結軍中的能工巧匠,制造兵器。”

果然,朝廷得到了火弩和霰弩,第一個要做的事情,便是想要仿造。有了成功的原版,集結人力,便可以仿造出很多火弩和霰弩。

玉清竹冷笑。這麽久的時間,莫忘塵還是低估了孟伯愷的手藝。不僅低估了孟伯愷,還低估了柳依依。

那人繼續道:“可是,軍中那麽多能工巧將,竟然都無法制造出他要的兵器。所以,他秘密前往岳州,帶走了為他制造兵器的一個女人。”

莫忘塵在岳州的確露了行蹤。但是與他一起失蹤的女人,只有霓羽。

既然他帶走的是為他制造兵器的女人,那麽,便可以認為,霓羽就是柳依依?

這與滴水觀音尤翠翠的猜測完全一致。的確,霓羽和柳依依有很多特征是吻合的。可是,霓羽若當真就是倪江帆的女兒,倪江帆夫婦若當真是被忘川所殺,那麽霓羽怎麽可能與忘川合作,還為忘川做事?

這些,似乎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可是,子非魚,子安知魚之樂?

那人見玉清竹沈思,繼續道:“主人除了帶走那個女人,還帶走了常州孟氏劍閣的鑄劍師孟伯愷師徒。可惜的是,那個女人也好,孟家師徒也罷,都不聽主人指派。據說那個女人已經離開了主人,自己藏了起來。”

玉清竹冷笑道:“她藏起來,必定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那人道:“不錯。那個女人是個兵器狂。她已經完成的兵器,便不再有興趣。再做同樣的兵器,完全沒有意趣,她當然不會做。”

玉清竹眸光一閃,“所以,她隱藏起來,是要再做新的兵器。”

那人道:“在下中途探查到的密信,只有這些內容。”

玉清竹沈聲道:“便是這些內容,已足夠說明一切。便是這些內容,也足夠你交付一生了。”

鄭子韜聽了,嚇了一跳,忙道:“交付一生,什麽意思?”

玉清竹道:“忘川不是一般的門派。他隱姓埋名不入江湖則已,一入江湖,安能不被察覺?何況,他還已暗中探查了這麽久,得到了這麽多消息。”

鄭子韜立即道:“他既然找到了我們,我們便會保護他。忘川哪個殺手找到他,便是哪個殺手的死期!”

他話音剛落,那人已坦然笑道:“鄭大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在下一介殘軀,早已不能奔波江湖。能嘗到自由的味道,經過自由的日子,我已心滿意足。在下過去曾濫殺無辜,是個冷血殺手,凡事皆有因果,我也無怨無悔。”

他說著,走到街邊,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微微喘著氣。

廢了武功,經脈受損,他身子虛弱得很。離開平江之後,他隨便找了個山間的村子,搭了一間茅屋,種了些蔬菜,養了些雞鴨。每日溪邊釣魚,種菜收雞蛋。體力差,活也幹不了多少,不過一人一居,倒也不愁。而且村裏人見他身子弱,也多來相幫。他常與鄰居談心下棋,也不寂寞。日子雖然清苦,卻自由自在。他出身忘川,一直過刀口舔血的生活。那段時光閑雲野鶴,簡直就如在仙境。可是,他依舊是他,他還是要回到他自己的因果。

鄭子韜怔怔看了他一會兒,默默從懷中掏出那個荷葉包,走上前去。

“我教那個店小二做的叫花雞。”他將荷葉包遞過去,“你方才在那店裏也沒吃什麽東西吧?餓了吧?”

此人過得清苦,自然也沒有什麽銀子,也就吃點包子燒餅,稀粥鹹菜。

他看了看鄭子韜,笑了笑,接過荷葉包打開,撕了一塊雞肉便吃了起來,邊吃邊道:“好吃好吃,這麽好吃的肉,真是好久沒嘗過了。多謝鄭大俠。”

看著他開心地享受著荷葉雞,玉清竹和鄭子韜正色行禮告辭,轉身離去。

玉清竹知道他的名字,卻直到最後,也沒有叫出他的名字。

他的本名,玉清竹只在他耳邊說過一次。從那時起,那個名字便已是過去。他已不再是那個人。

正如他所言,他的體質早已不適合涉足江湖,所以他便是明知道不久便會走向忘川殺手最終的命運,也不會跟隨著玉清竹,以求受他的庇護。他再入江湖,在如此關鍵的時刻,提供如此重要的消息,之後便平靜接受自己的結局,繼續自己的因果。這些,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尊重他的選擇,是對他最後的尊重。

江湖漫漫,山高路遠,千裏奔波,滿面風塵。江湖中人,餐風飲露,幕天席地。走過連天風雪,行過煙雨紅塵。

暑熱褪盡,金風葉落,飛雪飄零。無錫的水弄堂裏偶爾會響起乞丐的蓮花落。

“打狗棒,不打狗,專打敗類與黑手。蓮花落,蓮花開,賓客如雲伴香來。叫花子坐在店門口,不給好酒我不走!叫花子站在店門前,妖魔鬼怪全退散!”

“蓮花落,落蓮花,萍蹤浪跡本無家。江湖深,江湖淺,涉世不畏江湖險。一根竹竿手中握,一身麻衣獨漂泊。醉趁東風走四方,平生最愛美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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