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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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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得道

“阿揚,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怎麽算勝負呢?”

“抓到我,從我手裏得到信物。搶回去,回到起點。”

“什麽是信物?”

林霜寒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看,就像那邊石頭上的符號一樣吧。”

身長將將三尺,他們拼命揚起頭只能看見石壁上一道深深的爪印,璀璨耀眼,泛著金光。

“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林霜寒道,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很深的石洞,“從一月前開始就有很多陌生人進進出出,出來時手上都我這樣一樣印記的石頭。”

“他們也在捉迷藏嗎?”

“是的。我猜是這樣。”

餓鬼塞滿魚子心,畜牲轉道上天堂。

“你叫什麽名字?”

從回憶中驚醒,他猛地回了頭。

是一群老頭。

很奇怪,那些青春蓬勃的少年人對魏逐風有種天生的親近和信任,他倒是很招長輩的興趣。

陸揚沒答,只引他們來到新一具屍首,眾人神情各異。

“這孩子我認識,陳長老一直帶在身邊,片刻不離。”

目前死狀殘忍的兩具屍首都毫無聯系,內斂,溫和,沒有死仇,行事謹慎得過分,但被剖開了腹部,惡趣味地裝進了殘羹剩飯,和寫著生辰的紙條。

魏逐風借著晨光翻開了他的掌心:“有一道灼傷的痕跡。”

冰湖上的屍體也有,但是陸揚沒有開口,沈默著等待著什麽。

過然他聽見這群一直在前山和小輩們呆在一起的老頭毫無內訌之意,飛快地達成共識:“和丙醜之亂鍛造兵器之主頭顱時用了同樣的手段!”

“哦,從那時就開始犯案了嗎,那這個兇手究竟活了多少年?”

“好多好多年吧!”

“這樣啊,想必和諸位一個歲數吧。”

倔強但是被套完話的老頭一扭頭:“不清楚!”

“那請諸位自便吧,我這裏一時半會兒還結束不了。”他笑意吟吟,拒人於千裏之外。

“等等。”一個銀發矍鑠的老人朝他扔了一條枯枝,這是種他都站在讓人群身後極少開口,“你是誰?”

“師父?”郁言朝前走了一步,被魏逐風伸手阻攔,他在日光下瞇了瞇眼睛,在一堆柔軟的枯枝上坐了下來。不明所以,其他人也紛紛繞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圈,沈默的視線如同一團烏雲,目光無形施壓,來勢洶洶,壓得人心沈了一半。

“鬥武並非我所擅,點到即止即可。”

“我為什麽要……”話沒說完,笛聲飄忽著抖了三抖。

郁言疾呼:“快!捂上耳朵。”

孔霰:“有什麽玄妙嗎?!”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非本門派的大能出的奇招!

“要來了要來了!大招!”

“沒有玄妙,就純難聽。”魏逐風捂了一半耳朵,神情有點一言難盡,聽了一會兒,又默默把另一只耳朵捂上了。

“你好厲害啊,這種架勢還敢慢悠悠上手!”由於大家都捂住耳朵,交流只能靠喊。

“如此穩重心性,來日必有大用!”

“心計頗深,只怕是……”

片刻間魏逐風在敵我雙方同時擁有了深不可測的形象,他沒解釋自己只是手慢了一步。

交手還在進行,正如不服老的白發老人所言,他的確是點到為止,只是他所出的招式落在旁人眼裏都怪異得不成體系,與其說是特殊功法,倒不如說是胡亂舞了一氣。

面對像是騙小孩的招式,陸揚全神貫註。

“他回擊得好認真。”專註到所有人都覺得過分,“有必要嗎,郁老好像在逗他一樣,有必要嗎?”

“錯了。他們都很認真。”魏逐風屏氣凝神,提起一口氣,“來了。”

老人提笛而來,自面門突如其來的一斬,陸揚向後仰倒,四兩撥千斤蕩了出去,狂風銜起左肩的頭發,卷在唇邊暖呼呼地一癢。

他閉了下眼。

笛子於空中滯了一下,毫不藏私地連環下劈,正好每一個落點都在陸揚最不舒服的位置,他撐起手肘就會被狂風卷走,避退一步就會被碾上雙眼。

他雙手不聽使喚地轉動起最熟悉的弧度。

僅僅是專心致志就能夠讓你回憶起往昔歲月嗎?回到那些有能力握起刀而且只是比拼刀的時刻嗎?

足夠嗎?我問你,陸揚?

這樣就滿足了嗎?

望見肉眼可見的峰頂,一生也不能有所進益,你對所有人說你不求上進留在這個階段就很滿足了,山是什麽,上去又能做什麽?還不如一只烤鴨一碗美酒來得實在。傳給你那把刀的只是臨死前托孤的無可奈何,有不曾對你抱有什麽期望,他只是希望自己的血脈不要斷絕,才死馬當活馬醫跟賭氣似的給了你。

你又在想什麽呢?

你屈服嗎?

你滿足了嗎?

“開不起玩笑。”

“較真。”

“只能縮在別人身後的廢物。”

陸揚打著哈哈就笑過去了。

他手裏的枯枝變得混亂起來。

笛聲斷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一次不知道落點在何處的變成了胸有成竹的郁老。

那刀樸實得就像是隨便一家夥房裏的一把菜刀,目的就是為了砍斷筋骨相連的牲畜。

“我看不懂。”成響說,“什麽刀都該有章法,可是從一開始郁老就沒有,他更沒有。我不明白。”

他只覺得臉疼。

眾人都覺得臉疼。

陸揚一面躲閃一面分神。他腦海裏都是一些雜七雜八,自動跳出來毫無關聯的東西,可就是這些片段的記憶串聯起了他天馬行空的一生。當初俠客前輩說他撿了個大便宜,他明目張膽就嗆了回去,說他破爛玩意兒,為什麽輪到自己歌功頌德。

他順勢挽起衣袖,眼眶不由自主地滾燙。

繼而,笑了。

老人震驚,只盯著他嘴角毫無芥蒂的弧度,仿佛純粹是為了能接下他一招而感到快樂。單純得沒有任何其他情緒附加。

魏逐風在看著他。

有一半不明白,有一半明白。

僅僅是明白的那一半,就足夠他支起胳膊用滿是星光的眼睛去仰視。

和憐惜。

這是八歲的魏逐風不能做到的事。

所以,成長,很好,特別好,非常好。

陸揚握著虛無中的一柄重刀,遠遠超過他此刻胳膊能夠負累的最大限度,清楚地了解自己蹉跎了許多年,最後並沒能回應任何人的期待。

我把那位傳刀的前輩埋進土裏,沒有如他所願將這把刀發揚光大;

我把我自己埋進土裏,硬生生拖著腕骨裏的沈屙默默等待腐爛,就憑借這些細枝末節的時刻,嗅到了骨頭松動的熱血未涼,像在暗室裏時時刻刻向外窺視他人幸福的竊賊。

沒有人會對一個廢人出手,他好不容易抓住謹小慎微的一點點機會,就讓他過把癮吧。

沒關系的吧。

質樸憨厚、毫無水準的一個輕撇,像盤核桃一樣盤了許多年的竹笛竟從中間斷開。

“唰——”

竹子一頭飛向一邊。

還沒墜地,圍觀的一眾茫然得眼花繚亂。什麽東西啊?

“機關線……”林恒站了起來。

早就已經失傳,連他作為正經傳人都只能從道聽途說裏窺得一點遺跡,從他四處逃亡隱姓埋名的父親醉酒後神乎其技的戲法裏想象以往的變幻莫測,而今日就這麽不要錢的重生了?

“這是你的東西吧,拿好。”盡管那一刻他覺得對方還想和他叮囑,千萬別丟了,可是他沒有追問。

好疼。

哪裏都疼。

刺骨的疼。

是因為激動嗎?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也就這麽一下了。

陸揚拱手謝過,頭垂得很低,右手手腕在顫抖,鼻音很重,但很虔誠很滿足,很盡興很過癮:“多謝賜教。”

白發老人疾喝道:“我沒猜錯,在石頭後面偷窺的小鬼!”

陸揚瞳孔猛地緊縮,失去的記憶洶湧而來。

那一天,天空破裂,從天而降的雨水在一瞬間忽地倒灌,鉆回進深不見底的深淵巨口。

陸揚站在一塊巨石下,從縫隙裏朝歪望,他看到上次和林霜寒一起目睹過的黑衣人,人人肩上背了一把鋤頭,面帶微笑,排著隊彎腰進了洞口。不一會兒,相同人數的年輕人走出來了。

那天下著雨,他只聽見林霜寒匆匆的腳步聲,他將一個用布包裹的包袱塞進陸揚懷裏,疾令道:“走!快走!”

小孩低著頭奔跑,於是視線裏只剩下一行行泥濘的腳印,因為跑得太快,前腳掌踮起,看起來就像是一頭饑餓瘋狂的四足野獸。

如果要用什麽來形容惡鬼和地獄的閻羅,那麽他會選擇此刻的他自己。

他一步都沒有回頭。

細雨如絲,密得如同要將天縫住了。

他淋著雨站在草屋前,手裏似乎並沒有拿著任何東西。

他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冷靜嚴酷地分析起這段忽然被激起的記憶。就如同有另一個二十歲的陸揚蒞臨現場,眼睜睜看一個小孩慌不擇路。

手裏沒有拿東西……

關於在後山林霜寒給他遞了什麽東西應該不假,但關鍵是,這樣東西不見了。

是被小時候的他因為慌張怕充當犯錯的罪證丟掉了,還是藏起來了?如果藏起來那會在哪裏?

林霜寒教會他使用機關屋的秘訣,說是送給他不知幾年幾月的生辰禮物。

他藏了三天,直到發著高燒被橫山的長老找到,據說是林霜寒提前回去的報的信。

這件事在他的腦海中沒留下任何印象,就像是任何一個孩子因為叛逆所會擁有的一段奇幻經歷一樣,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深刻印象,就連一同冒險的林霜寒也沒有再提及。但是從那一天過後,他開始不再提想要離開家門,另辟蹊徑,憑借雙劍蕩平天下的願望了。

他坐在茅草屋裏,坐望窗外,眼光裏只容得下密不透風的機關線。

後來他們就不再說孩子們的玩笑話,也不再去後山眺望滿懷野心的人。

他下山兜兜轉轉又走了回去,林霜寒的屍體連同機械木偶沈眠在了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再後來,他用最好朋友送給他的禮物,藏起來另一個憤憤不平憤世嫉俗的少年。

老人眼底滾湧著看不清的情緒,他抓不住,從中分辨了一條在顯而易見的,於是怒吼而起:“小賊!把望山交出來!”

陸揚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正此時一道白煙平地而起,不知何人在他臉前扔了一枚渾圓的小球,炸開的石灰粉剎那間阻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陸揚掩住鼻端嗆了一下,很快有人冷靜地握住他的手,只洩露了只字片語:“我們走——唔!”

他指尖掐緊的溫度很快喪失了。

他心跳停了一瞬,眼瞳霎時凜冽,緩過粉塵就要追上去,不料也是一塊白布旁若無人地掩住了他的口鼻。越是激動越容易吸進迷煙,他掙紮了一下,惱恨地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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