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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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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聘禮

“公子,二位公子?”

遠處傳來呼聲,是見人未曾跟上,原路折返的楊紹。

他將一盞油燈提高,小心翼翼照亮著,“可是我走太快,一時沒跟上迷路了?”

明明那盞燈距離眼睛還有相當一段距離,陸揚卻像被晃到了一般,飛快地皺了皺眉,迅速脫身而去。

魏逐風默了一會兒,出聲應答那帳房先生的話:“沒有。”

楊紹忙點頭,神情殷切,一片赤忱目光不甚掩飾地向陸揚身上掃了掃,向前指引道:“老爺這院子原是前朝一位大臣致仕後返回祖籍所建,聽聞那位大人原職是工部侍郎,對園林建造很有些造詣,見有大展宏圖的機會,便心癢難耐自己畫了院子的設計圖。樹木叢生,百草豐茂,一代一代傳下來,員外又不喜頻繁幹涉,多番叮囑下人不必過度休整,只讓其自然生長便罷了。”

他一番笑吟吟話落,卻無人答聲,一時間有些尷尬。

裕王殿下偏頭瞧了一眼心不在焉之人,善解人意道:“楊叔對園林建築也有研究嗎?”

他不太了解風土人情,卻也知蘇杭美景,三分在評彈,三分在流水潺潺,四分在變化無窮的園林。移步換景,咫尺之內再造乾坤,小至鳥獸蟲魚,大至亭臺樓閣,山水齊聚一園,擡起眼來眺望卻是隱於鬧市,十足的人間煙火氣。

至於為何給予這樣的分數……不管,聽評述的那個人認定的,完全的自我臆斷,而且自大,不可一世,極少聽進並接受其他意見。

“不不。”楊紹接連擺手,用餘光瞟了一眼陸揚,見人懨懨不願出聲,心中一塊沈石恍然墜落,說不清是不是悵然若失。說來奇怪,這份來之不易的鄭重放下後,他面對魏逐風時竟變得格外輕松,不再是僵著一副軀體,恨不得將全身上下一切所有之物毫無保留,傾囊相授。他撓撓頭,說:“我哪懂這些,不過會打幾串算盤,陪小少爺念念書罷了。”

他講完,便再一次陷入沈默。

周遭只有樹葉飄落的聲響。

楊紹後知後覺意識到,魏公子並非是真的想要詢問他些什麽,打起退堂鼓想告退時,聽見小祖宗不輕不重,無辜地來了一句:“哦,這樣。”

他不尷尬,更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楊紹一時失笑,直言二位貴客有何事盡可找吩咐,翩然間走遠了。

一路上都在出神的陸揚猛然瞟見他行走的姿態,目光在小腿上滾了幾圈,多看了兩眼,繼而慢慢收攏回來。

路員外為人大方,且十分客氣,算是陸揚讀這麽多年書唯一一個真正如書中所言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陸揚翌日悄然站在門口數了數,就街門口一家當鋪一天的流水便令人咋舌,更不用說城中其他的家產,確實也當得起富甲一方。

府上的丫鬟性子也輕快,不像宮中侍女死氣沈沈,逢人便說起員外在揚州府的美談。

她講得是戲文話本裏的神仙商賈,陸揚聽出的是此人品行端正,卻並不孤高,時時與地方官員喝酒往來,混得一個“財運亨通”,把人人都哄高興了,自己也不昧了良心,只想鉆進錢眼裏義無反顧,時常還做些善事。

完滿的,順暢的,挑不出毛病的人生。

陸揚問魏逐風願不願意在此地小住片刻。

殿下狐疑地掃了他一眼,問出一句驚天地泣鬼神般的:“你是很喜歡水嗎?”

陸揚啞然:“為什麽這麽說。”

他偏過頭,留下一張冷峭的側顏,“每次臨水邊,你都會很高興。”

“是嗎?”他怎麽自己沒有發現。

“是的。”殿下斬釘截鐵地說,“是的。”

陸揚指天邊烏雲:“恐怕要下雨了。”

他們此刻坐在一條獨木橋上,腳下空空蕩蕩,有一條不斷上漲水位的大河。

這橋恐怕是先前雨水沖刷摜倒了的一棵枯木。原本便狹窄,搖搖欲墜,一次只勉強可有五六個人踏上橋面,多了就會斷裂,走在半中央一不小心相遇了,便要雙雙後仰,膽戰心驚地擦身而過。

快要下雨了,湍急的河流從腳下經過,像一個隨時令人慌神前傾的漩渦。

風壓彎河邊的柳樹,四處仍有恐怖的嗚嗚聲,行人舉著行囊在頭頂上作鳥獸狀倉皇逃竄。

人聲鼎沸,動作紛紜,顯得一方小天地巋然不動。

魏逐風不以為意,望向漩渦的眼神充斥著幾分自己也不知曉的凜冽。

陸揚卻還在想那句語出驚人的喜歡水。

他感到好笑,然而更覺得有點累。

倦怠地不想擡起手,渾身乏力的時刻越來越長,從握不住一把刀,到握不住一支筆。除了要印證員外的猜想,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讓魏逐風看出來,他已經走不動了。

“累了也沒關系。”魏逐風忽然說。

陸揚楞了一下,仰頭看,從他的目光裏只能看到一張理所當然的下頜,還有領口下白皙的一截脖頸。

他勾起唇角:“是嗎?”

他不認為魏逐風能夠看出他全身心的疲憊和倦容,他很糾結,也很難被理解,但是他很期待魏逐風能夠說出些什麽來。

殿下在疾風驟雨、搖搖晃晃的樹木下平靜地望著他的眼睛,無所謂地說了一些讓尋常人驚天動地的話:“這一整條巷子的房子都是我的,想住哪間住哪間,想住多久住多久。”

陸揚:“……”

他默默哽了一下,視線不自覺朝所指的方向偏移,連同脖頸也向前探,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挪動,完完整整將那整條街巷掃視了一圈,還是難以置信。

是的,他就是沒見過世面的普通尋常人。

“……”魏逐風回憶了一下,“前些年置辦的,為什麽選在揚州,我也忘記了。”

將人切分成黑白兩面的光線奇異地離開了,在那一瞬間,陸揚從強烈的厭世和孤寂感裏攢成一團被丟了出來。無論是神仙和惡鬼都不想審判他,他好像看見人家一邊撿起他的包裹一遍嫌棄地拎起他的後領,轟轟烈烈飛起一腳向外一踹,又悲憫又痛恨地臭罵,你們這些該死的有錢人啊!

陸揚掰了掰手指,一呆:“我給朝廷幹活的時候,一月的俸祿還沒有五百兩,買塊水田都得攢半年。”

北巍小殿下財大氣粗,很是看不上打工人微薄的薪水,破天荒地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他露出已經很少會出現了的,少年時特有的驕傲和洋洋自得,蹲在陸揚眼前炫耀,言簡意賅地比了個噓聲:“我還有外快。”

陸揚已經從瞠目結舌裏走出來,變成了最原始的仇富心理。

他算了一筆賬,像一只死死盯緊即將收攤的魚販的貓,瞇起眼,打起壞主意:“你剛才說的果真嗎?想住哪裏住哪裏?”

魏逐風的神情逐漸變得柔和。

當他不笑時,眉目間給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近而遠之。

而這樣的情況是常態,笑和柔軟,才是反常。

他忘記拿下地契時渴望看到的是怎樣的夕陽,只在人耳邊低聲說:“是的。”

然而有條件。

他細細密密地湊在人耳邊,並不刻意但直截了當說完了未竟的心願,眼眸發亮,罕見地帶了勢在必得的侵略性。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陸揚沒理,笑罵道:“小兔崽子。”

魏逐風沒有失望,相反,同他一起,滿不在乎地揚了揚眉。他仔細地看著脆弱的,好像一張即將被戳破的薄紙的陸揚,沒再贅述,彎腰將人抱了起來,穩穩當當,一步也沒有抖。

他沒有看見陸揚愁容難解,一邊紅了大半張臉,一邊縝密計算著。

五百兩。

前些年我存下了多少呢?

宋舟或是誰有無替他好好留存?

朝廷分的園子鐵定是收不回來了,西北似乎還有幾塊莊戶,不知現而今的地價如何,典當是否會虧。

零零總總加起來,恐怕不夠聘禮吧。

一直攪擾人家也並非長久之計,原本雨過天晴,翌日就要向主家告別,未料還未說出告辭之語,路員外便匆匆上門。

他剛要張口時,撞見站在門邊擦刀的魏逐風,視線在那見過血的鋒芒上倉促一瞄,像被燙著什麽似的,趕忙收了回來,轉向陸揚:“也許要求公子幫個忙。”

陸揚了然地笑道:“恐怕不是吧。”

路員外訕笑片刻,搓了搓手。他坐下將原委細細道來。

魏逐風放下刀劍,走到路員外身後,一臉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陸揚一心兩用,一面連連點頭聽人說話,一面動著嘴型,嘲笑道,是的,就是你。

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小殿下,見狀只是微微抿了下嘴角,同樣面不改色地回嗆:我有那麽嚇人嗎?

陸揚剛灌進嘴裏的一口茶,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噴出來,他在對面員外臉上看到了驚詫的神情。

包嚇人的。

陸揚將案桌下默默翹起來的腿擺正,繼續凹出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樣,很是關心地詢問道:“這個犯人是何樣貌,有人見過嗎?受害人有沒有共同的特征?”

對話初初開頭,便引出一樁連環兇殺案。

路員外沒註意腿和腳,一臉神神道道:“這就是最奇異的地方了。”

“此人一路沿著淮河向下,行蹤倒不算無跡可尋,只是這途中見過其真容的人個個口徑都不一致。有說是三十歲出頭的年輕夫人,有說是垂垂老矣的老嫗,最誇張的說是位十四五歲的佝僂少年。”

陸揚抓住錯漏:“既是佝僂,如何能看出年歲?”

“這……”路員外被一語驚醒,隨後同樣陷入迷惑,“我也不知。”

“您繼續說吧。”

“兇手心性堅忍,殘酷不仁,而今被害者數目眾多,從去年年初起,四處府衙結合各自領域中發現的屍首,統了個不甚準確的數目,總不少於八具,均是一刀捅入心臟,霎時間沒了氣息,毫不拖泥帶水。殺人後還要將屍體拋在某戶人家正門口前,第二日天將將亮起,勉強能視物時,便見一地的碎肢殘渣,遠遠望去一片鮮紅,恐怖極了。”

“……”話音落下,這二人頃刻間正色起來,陸揚常年勾起的嘴角平齊,幾乎稱得上嚴肅。

魏逐風冷不丁插了一嘴:“如果屍體都被發現收殮,不該是這麽不清不楚的數字。”

他飛快與陸揚對上一眼,是和他一樣的懷疑,毫不動搖地下了論斷:“其中另有隱情。”

“除了男屍,女屍,還有一個不好分門別類,也不知該如何稱呼的。”路員外一陣膽寒,強忍著不適道,“在女人小腹中有一具成了形的嬰/屍,因而不好算數字了。”

渺渺幾言,將眾人皆說沈默了。

說罷,他為自己砌了一杯茶:“公子從北邊來,一路上可曾聽說過有關此人的消息嗎?”

陸揚不能說一路都未走正道,未曾聽說什麽傳聞,只能簡單地搖搖頭。

“本以為只要上面的大人頭疼便罷了,只是前日,揚州城也出現了新的一具屍首。知府大人為官清正,奈何從未辦過這樣離奇的兇案,家中一眾老小,未免心生膽怯,只派了官兵下去尋找一日未果,反倒弄得人心惶惶。昨日他與我相邀一座席面,說到動情時更是憂心忡忡。我想二位恐怕是上京城來的,見多識廣,或許有些什麽頭緒,便貿然找來。”

“那您?”陸揚聽到這裏,反倒聽不出來意了。

“這兇手來去無蹤必定武功高強,昨日知府聽說我家近日來了幾位能人異士,就想,能不能借用一下……不論如何,至少壯個膽也好哇。”

能人異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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