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物傷其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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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物傷其類
“去的人被趕回來了。”
“關了這麽久，是人是鬼脾氣都不太好，也是應該的。”將軍鬢邊多了幾縷不易察覺的白發，行到窗口，突然說，“罷了，隨他心意，兔子逼急了尚且也要咬人呢。我還真不信，一個奴性久了的人能夠翻起什麽波浪。”
跟在海晏清身邊的是幾十年前就在的老人，親眼見過像狼狽小貓一樣被打濕羽翼的小孩，被擦幹臉，毫無留戀送出去，又像傀儡一樣被接回來的始末。他奉命出去，明知不可為地回頭看了一眼。
這世上真的有人甘願嘔心瀝血，做一顆被全盤利用和放棄的棋子嗎？
你口中那個奴性的人，真的不是你親自撿回來教養的孩子嗎？就真的一點憐惜之心也沒有殘存？
說是磨練心志，心沒見怎麽磨，身體倒是累倒了。
不排除陸揚本人有裝病的嫌疑，反正他裝暈也很有一套。
八月的前幾天，陸揚醒了。
視線先是被層層疊疊的紗吸引，而後是窗外飛揚的桂花。
緊接著，他聽到水盆被打翻的聲音。
陸揚偏頭望去。
下人只看他一眼，便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信，聲淚俱下：“陸大人醒了！”
外面一陣兵荒馬亂，聽得陸揚頭暈腦脹，不知這些人在慌些什麽，其實自己倒是睡得挺舒服。
他此刻半瞇著眼睛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瘦骨嶙峋，時不時的咳嗽聲聽得人心慌，緊接著，感覺到腿上的重量。
“……”誰躺這睡了？
果不其然，一個哭得亂七八糟的宋舟被擡著後脖頸送了出去，還讓她洗完臉再回來。
“伸手。”一個蒼老的聲音含著怒氣道。
陸揚乖乖坐起，忐忑不安地把手腕遞了出去。
“如何？”
陳老頭神色愈發黯淡：“拖不得了。你天生的不治之癥與一股古怪的真氣彼此相克，此番閉關雖說又上了一個臺階，但相克之意愈發明顯，才讓你睡了這麽久，下次不知還有沒有這麽好的運氣。”
陸揚的眼睫飛快地閃了一下，將袖口慢慢地收攏，眼神分外平靜。
“五年。”老頭閉了閉眼，痛下決心道，“陸大人，老朽就是將拼盡全力，將命搭進去也只能再保你五年。你到底有沒有找到最後一味藥。”
“嗯，這個嘛，隨心吧。”陸揚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腦袋。
“是老朽沒用。”他沒忍住紅了眼，又怕陸揚難過，只好背過身去擦眼淚。
他的手被一雙手仔細地包裹起來，鄭重地拍了拍，平靜的情緒通過溫度傳遞出去。
陸揚其實不難受，只是覺得白發蒼蒼的老人皺著鼻子哭的樣子，像小孩子一樣，看起來非常可憐。
門簾倏地被掀起，宋舟無措地站著：“這是怎麽了？”
外面的聲音隨即漏了進來，竟是一番慌亂的奔走，不親眼瞧著都能差不多看到下面人的手忙腳亂。
“都亂成一鍋粥了。”宋舟氣喘籲籲，振振有詞湊到人耳邊小聲說，“不是怎麽的上面下了詔令，急召海大人回京，還帶走了幾個他身邊的親信說是要問審……”
陳老驚疑：“可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聽說是京城中海家被搜出來了什麽地圖還是什麽物件，觸怒了陛下，皇後去世的當口仍有歌舞升平，連帶著拔出了前兩年偏方叔侄放印子錢逼死良民的私隱。主人，因你現在病著倒是因禍得福免了這場躁亂，也不要求你親自接旨了。都快一年了代掌時日也夠長的，受什麽罰都該過去了，也該把職權交回來。百姓見你久不露面都以為是你真題不好，紛紛還去廟裏上香祝禱呢。你可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太好使了，我去鋪子裏買糖直接賒賬都不用花錢的！”
的確大快人心，陳老：“可怎就這麽巧？”
“唔——”宋舟眼珠子轉了轉。
而後，二人的目光落向了久久不開口專註喝茶的某人。
陸揚的手指撚了一片粗制濫造的茶葉出來，明知故問地笑著說：“看我做什麽？”
“你幹的？”
“不知道啊。”陸揚抿著笑垂了垂眼，不一會兒心虛而不好意思地又偷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一聲。
陳老氣笑了：“人命官司啊，這可真是不地道。”
“哎呀您不知道，”陸揚尾音軟綿綿的，執意想哄老人家認可自己似的告著狀，“我是跑了但我回來了吧？還罰那麽重，況且我一出來就想要殺我的人滅口，沒有這樣當長輩的。還是趕緊送他回去，我在此地多當幾年土霸王，興許還有一陣好日子可活，您說呢？”
陳老直接往他嘴上拍：“這話是可以亂講的？呸呸呸！”
陸揚灑脫地打了嘴：“呸呸呸。”
一旁的宋舟聽呆了，楞楞地半坐在床邊。
片刻後，陳老說：“我還當，你會永遠容忍至此。”
“手段是一回事，有手段才有能力反抗。有心氣，不願任人支配又是另一件事。”
“總覺得你這回回來，變了許多。”
陸揚彎著眼角，靜默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耍賴一般，瞇著眼睛笑道：“沒有吧。”
宋舟認可陳老的說法，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他的笑，總覺得這其中更快樂也更平和，唯獨沒有什麽向上的意願。
這種預感愈發強烈。
直到那一日，她陪著主人一起削竹竿，雖然不懂為了解悶何必做這麽多竹箭出來，那也無所謂，只要他喜歡就好。
屋檐下細細密密淌起雨來，四處都顯得格外安靜，院內忽然聽見低聲的訓斥：“在將軍府燒紙錢，好大的膽子！若是犯了主上們的忌諱……”
隱隱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哭訴：“今日是我丈夫的頭七，他從軍多年，隨陸大人死在北疆，我實在是不得已……求求總管饒了我這一回吧。”
陸揚看了一會兒，喚道：“小舟。”
女孩了然，好言好語請走了總管，上前給了那婦人幾錠銀子。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婦人幾番叩首，崩潰大哭。
陸揚接過宋舟的傘，偏向婦人，講她周身籠罩住。
雨在他肩頭積成一片，他忽而有感而發道：“您是不是很希望死在戰場上的是我？”
婦人怔住。
“被砍了許多傷的是我，被下屬拼命保護的是我，憑什麽我還能醒來，你的丈夫卻屍骨無存。您這樣想過嗎？”
宋舟臉色驟變，不安地看向陸揚，卻發現他的眸光安靜平和，就像是真的困惑不解。
她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孤僻的，有點高雅的，她平時根本不會想到的詞匯，叫作物傷其類。
他肩上的雪，幹凈得是從未染過鮮血。
婦人咬緊牙關不敢吱聲，身軀不停顫抖。
陸揚將傘放在他身邊，愧疚地說：“抱歉。”
抱歉沒能將你的丈夫帶回來，抱歉活在這世上的仍舊是我。
陸揚轉身離開，進了正屋。
婦人伏倒良久，抱著那幾錠銀子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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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了這麽久，是人是鬼脾氣都不太好，也是應該的。”將軍鬢邊多了幾縷不易察覺的白發，行到窗口，突然說，“罷了，隨他心意，兔子逼急了尚且也要咬人呢。我還真不信，一個奴性久了的人能夠翻起什麽波浪。”
跟在海晏清身邊的是幾十年前就在的老人，親眼見過像狼狽小貓一樣被打濕羽翼的小孩，被擦幹臉，毫無留戀送出去，又像傀儡一樣被接回來的始末。他奉命出去，明知不可為地回頭看了一眼。
這世上真的有人甘願嘔心瀝血，做一顆被全盤利用和放棄的棋子嗎？
你口中那個奴性的人，真的不是你親自撿回來教養的孩子嗎？就真的一點憐惜之心也沒有殘存？
說是磨練心志，心沒見怎麽磨，身體倒是累倒了。
不排除陸揚本人有裝病的嫌疑，反正他裝暈也很有一套。
八月的前幾天，陸揚醒了。
視線先是被層層疊疊的紗吸引，而後是窗外飛揚的桂花。
緊接著，他聽到水盆被打翻的聲音。
陸揚偏頭望去。
下人只看他一眼，便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信，聲淚俱下：“陸大人醒了！”
外面一陣兵荒馬亂，聽得陸揚頭暈腦脹，不知這些人在慌些什麽，其實自己倒是睡得挺舒服。
他此刻半瞇著眼睛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瘦骨嶙峋，時不時的咳嗽聲聽得人心慌，緊接著，感覺到腿上的重量。
“……”誰躺這睡了？
果不其然，一個哭得亂七八糟的宋舟被擡著後脖頸送了出去，還讓她洗完臉再回來。
“伸手。”一個蒼老的聲音含著怒氣道。
陸揚乖乖坐起，忐忑不安地把手腕遞了出去。
“如何？”
陳老頭神色愈發黯淡：“拖不得了。你天生的不治之癥與一股古怪的真氣彼此相克，此番閉關雖說又上了一個臺階，但相克之意愈發明顯，才讓你睡了這麽久，下次不知還有沒有這麽好的運氣。”
陸揚的眼睫飛快地閃了一下，將袖口慢慢地收攏，眼神分外平靜。
“五年。”老頭閉了閉眼，痛下決心道，“陸大人，老朽就是將拼盡全力，將命搭進去也只能再保你五年。你到底有沒有找到最後一味藥。”
“嗯，這個嘛，隨心吧。”陸揚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腦袋。
“是老朽沒用。”他沒忍住紅了眼，又怕陸揚難過，只好背過身去擦眼淚。
他的手被一雙手仔細地包裹起來，鄭重地拍了拍，平靜的情緒通過溫度傳遞出去。
陸揚其實不難受，只是覺得白發蒼蒼的老人皺著鼻子哭的樣子，像小孩子一樣，看起來非常可憐。
門簾倏地被掀起，宋舟無措地站著：“這是怎麽了？”
外面的聲音隨即漏了進來，竟是一番慌亂的奔走，不親眼瞧著都能差不多看到下面人的手忙腳亂。
“都亂成一鍋粥了。”宋舟氣喘籲籲，振振有詞湊到人耳邊小聲說，“不是怎麽的上面下了詔令，急召海大人回京，還帶走了幾個他身邊的親信說是要問審……”
陳老驚疑：“可知道是出了什麽事？”
“聽說是京城中海家被搜出來了什麽地圖還是什麽物件，觸怒了陛下，皇後去世的當口仍有歌舞升平，連帶著拔出了前兩年偏方叔侄放印子錢逼死良民的私隱。主人，因你現在病著倒是因禍得福免了這場躁亂，也不要求你親自接旨了。都快一年了代掌時日也夠長的，受什麽罰都該過去了，也該把職權交回來。百姓見你久不露面都以為是你真題不好，紛紛還去廟裏上香祝禱呢。你可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太好使了，我去鋪子裏買糖直接賒賬都不用花錢的！”
的確大快人心，陳老：“可怎就這麽巧？”
“唔——”宋舟眼珠子轉了轉。
而後，二人的目光落向了久久不開口專註喝茶的某人。
陸揚的手指撚了一片粗制濫造的茶葉出來，明知故問地笑著說：“看我做什麽？”
“你幹的？”
“不知道啊。”陸揚抿著笑垂了垂眼，不一會兒心虛而不好意思地又偷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一聲。
陳老氣笑了：“人命官司啊，這可真是不地道。”
“哎呀您不知道，”陸揚尾音軟綿綿的，執意想哄老人家認可自己似的告著狀，“我是跑了但我回來了吧？還罰那麽重，況且我一出來就想要殺我的人滅口，沒有這樣當長輩的。還是趕緊送他回去，我在此地多當幾年土霸王，興許還有一陣好日子可活，您說呢？”
陳老直接往他嘴上拍：“這話是可以亂講的？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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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宋舟聽呆了，楞楞地半坐在床邊。
片刻後，陳老說：“我還當，你會永遠容忍至此。”
“手段是一回事，有手段才有能力反抗。有心氣，不願任人支配又是另一件事。”
“總覺得你這回回來，變了許多。”
陸揚彎著眼角，靜默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耍賴一般，瞇著眼睛笑道：“沒有吧。”
宋舟認可陳老的說法，她有些不安地看著他的笑，總覺得這其中更快樂也更平和，唯獨沒有什麽向上的意願。
這種預感愈發強烈。
直到那一日，她陪著主人一起削竹竿，雖然不懂為了解悶何必做這麽多竹箭出來，那也無所謂，只要他喜歡就好。
屋檐下細細密密淌起雨來，四處都顯得格外安靜，院內忽然聽見低聲的訓斥：“在將軍府燒紙錢，好大的膽子！若是犯了主上們的忌諱……”
隱隱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哭訴：“今日是我丈夫的頭七，他從軍多年，隨陸大人死在北疆，我實在是不得已……求求總管饒了我這一回吧。”
陸揚看了一會兒，喚道：“小舟。”
女孩了然，好言好語請走了總管，上前給了那婦人幾錠銀子。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婦人幾番叩首，崩潰大哭。
陸揚接過宋舟的傘，偏向婦人，講她周身籠罩住。
雨在他肩頭積成一片，他忽而有感而發道：“您是不是很希望死在戰場上的是我？”
婦人怔住。
“被砍了許多傷的是我，被下屬拼命保護的是我，憑什麽我還能醒來，你的丈夫卻屍骨無存。您這樣想過嗎？”
宋舟臉色驟變，不安地看向陸揚，卻發現他的眸光安靜平和，就像是真的困惑不解。
她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孤僻的，有點高雅的，她平時根本不會想到的詞匯，叫作物傷其類。
他肩上的雪，幹凈得是從未染過鮮血。
婦人咬緊牙關不敢吱聲，身軀不停顫抖。
陸揚將傘放在他身邊，愧疚地說：“抱歉。”
抱歉沒能將你的丈夫帶回來，抱歉活在這世上的仍舊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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