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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特別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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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特別心狠

魏逐風第一反應是,陸揚是誰?

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劈頭蓋臉地砸來,他一向運轉迅速的頭腦卻仿佛偏偏在這時停滯了。

他僵硬地轉頭,骨骼在剎那間收到強大的外力扭轉,發出可怖的吱嘎聲。

魏逐風不知悔改地拼命回想,眼前一片恍惚,陸揚是誰?

這個名字出現的太陌生了,他不認識什麽陸揚。

棗榆村神明降世,玄水城漫天大火,橫山深潭驚鴻一瞥,北巍宮殿傾囊相授,那些偏寵、不計較、嘔心瀝血、相依為命、生死不負,都不是什麽陸揚,他身份低微,結交不了南昭的將領。

將領……對了,南邊的人如何能進北朝天子所居之處?

定是皇宮戒備不嚴,尋常江湖盜賊也翻得進,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夜風撬開了門窗一角,一陣寒意陡然間從濕透了的裏衣滲了進去,魏逐風戰栗了一下,冷不丁打了個哆嗦,神智突然清醒了過來。他知道自欺欺人毫無意義,但是尊嚴始終令他保持著冷靜。魏逐風摸著指間的弓繭,擡眼定定的看向他,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眼角不自覺變得通紅。

陸青嵐神色不改,以一種極其平穩的語調一舉擊碎了他不切實際的想象。

“那年一場大戰剛結束,我奉君主之命以祝壽為名出使,表面是為了和談,實際是為了與宮中埋了十幾年的暗釘取得聯系。誰知道第二年還打不打仗,上面人的信譽向來是不值得信任的。誰知我才借機潛入藏書閣將密令放入暗格中,便遇見了來放火燒‘書’的小殿下。這是第一次騙你。”

“幾月前深潭偶遇,我身負重傷,對你說是有仇家追殺。此話不假,然而趕盡殺絕的卻不是望山刀引來的利益熏心之徒,致使我內傷幾月不愈的那人便是你同父異母的兄長魏潛雲,北巍尊貴的太子殿下!小殿下,我原本只是去替舊友掃墓,這是私事不必大張旗鼓,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我只帶了零星幾個親近的護衛,為什麽他們會葬身於天羅地網般的刺殺?如此隱秘的行程也能為太子殿下得知,眼線縱橫交錯,布得夠深。”陸青嵐唏噓地搖搖頭,繼而眼中偏離出一道嗜血的兇光,“我不恨他,若我有殺了他的機會,照樣不會手軟。”

魏逐風絲毫不懷疑這一點,他後齒咬得非常緊,未曾傾瀉出一絲軟弱,他沒有什麽其他的感受,只覺得全身上下都特別冷。他親眼所見的狼狽、頹唐、衣衫襤褸,被劃開過至少三次的孱弱手腕,原來都是拜他最親的人所賜。他最最痛恨的人,亦是最敬重和信任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這二人刀劍相向足有十餘年,他才是橫空出世,又誤打誤撞進去,荒蕪廢墟上無所謂的添頭。

“這是第二次。可是也並不完全,”陸青嵐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人在遇事渴求原諒時總是下意識自辯,關系撇清得越足越好,但是這樣做不公平。陸青嵐沈吟片刻,苦笑了一下,盡力想將話語變得輕松一些,“我小字的確叫這個,說一半留一半,最容易取信了。匪寨也是真的,宋舟可以作證。”

魏逐風張了張口,沒有很快作聲。他腦海中是那個突如其來的女孩子全部的漏洞和古怪之處,演技之拙劣,搪塞之虛偽,騙不了任何人,只騙得住連這世間都未獨立行走一遍的魏逐風。

他忽然抿了抿唇,傲然地仰起頭,抱著胳膊質詢道:“官匪勾結,你想養一夥親兵去造反嗎?我樂見其成。”

“曲明匪寨是上一代望山刀的持有者,為了委托我保管這把刀在臨死前贈給我的禮物,與任何人都無關。無關官職,無關我師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是這世上唯一屬於我的東西了吧。”

名叫文耗的老鼠店家聽聞這話,踉蹌了一下,不知是憐惜還是什麽別的感情,恭恭敬敬朝主人一拜。

魏逐風充耳不聞,淩遲他的鍘刀卻再一次落下。

“第三次,在我醒來的那個小驛站裏。那一天站在窗外的,是你兄長的人。是我讓你們錯過了,你太相信我了,原本可以捆了去換個頭功的。”陸青嵐勉強對他笑了笑,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被絞爛了一般錯位翻滾著,面上卻不露出任何痕跡,“還有問題嗎?”

“所以你刻意安排人說書,告知我那邊已經沒事了,你要那個鈴鐺做什麽?如果能買幾兩錢,早就不能綁在我身上了。哦我知道了,原來還是為了那個紋路。”喉嚨間就像被硬物狠狠哽住一般,魏逐風幾乎要控制不住眼眶中的憤恨和祈求,他喑啞著,“三月前,入侵北巍邊境——”

“是我們。”陸青嵐打斷道。

“我不是問這個。我想要問的是,為首那個提劍的人,續著長髯,穿著重甲,”魏逐風一字一頓,“他是誰?”

魏逐風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冷酷的將軍將長劍刺入夏午的胸膛。

頓時間鮮血迸濺,構成了精確到沒有一絲缺漏的定格圖畫。

這是魏逐風第一次看到湧動著生命的鮮血,也是他第一次看見生命在轉瞬之間流逝,仿佛死亡是最後一次絢爛。

他背過身,任由這匹馬筆直、筆直地向前,臨陣脫逃,狼狽之極。

他最不希望的結局,卻由陸青嵐輕巧地判了死刑。

“那是我師父,從屍山中把我抱出來,撫養長大,授以詩書,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他叫海晏清,雖然年老,也算是威名赫赫的南昭戰神,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陸青嵐袖子下的手死死攥著,嘴角卻勾起來,像一個絕望卻清醒的亡命之徒。

“我會殺了他。”

陸青嵐像哄孩子似的搖了搖頭,這讓他看起來有一種殘忍的天真:“不可以。我會先殺了魏潛雲。”

“你師父那種人……”魏逐風居高臨下冷覷著他,迎著他不曾退讓半分的眼睛,疼痛著顫了一下,“那種人……”

仿佛全身的力氣被抽空,這一夜太亂了。

他得到了想要的真相,比預想更多,更坦誠。

魏逐風背靠在陰影裏,呼吸間猶如抽經拔骨般喘不上來氣。

他很想弄清誰對誰錯,誰是誰非,錯綜覆雜的謎團交織在一處,好像誰也沒有錯,誰也沒有虧欠他,他也不必原諒誰。

“是不是很想砍我?”陸青嵐很是顧全大局地將手腕向他眼下伸過去,露出一截刺眼的禁錮,“話已然說到這份上了,要不你還是替我解開吧。拿著你的弓隨便怎麽刺都行,我認。只不過最後能不能給我一把刀,雖然不太想活,我也不想隨便就死了,雖然掙紮不過,還是得掙紮一下。”

魏逐風猛地甩開臉,怒目而視。

氣氛劍拔弩張,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一聲的文耗急得跳腳,生怕魏逐風二話不說聽信了陸青嵐的瘋話即刻就砍上去,“別啊別啊,主子你們,哎呀!我去拿刀!小少俠千萬別!”

他一蹦三尺高,說時遲那時快,便噔噔噔奔下樓去那刀,恐怕陸青嵐吃一點虧,留下一窩失去主人引控的老鼠,漫無目的地原地轉圈。

此情此景都足夠荒唐,無論如何都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時機。

陸青嵐沈默地擡起魏逐風垂下的臉,困惑又微弱地問道:“你還想要留住誰嗎?”

魏逐風分不清恩怨也辯不明糾葛,他站在立場和感情間左右搖擺手足無措,但是這一問,與那些從心底油然而生的迷惘無關,就是一瞬間的本能,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

“如果這次你放棄了我,我就再也不要你了!”少年喑啞著聲音,紅著眼眶,生平頭一回歇斯底裏地吼了出來,“你敢?師父,陸大人,你敢?”

……

“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

“我其實不在乎欺騙,不在乎隱瞞,但是我不想像一個廢物一樣丟來丟去,你已經放棄過我一次了,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如果這一次你放棄了我,我就再也不要你了。我從來不原諒任何人,我說到做到。”

“大人,有人來接你回家了,你很快就要回去。那我呢?我沒有家,我也看不得別人好,我不放人,他們愛上哪裏找上哪找。”

我是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也是這個世上對你最好的人。

……

“好,好。”陸青嵐心臟驀地抽疼了一瞬,隨即糊裏糊塗地退後,像魔怔似的重覆嘆著一模一樣的話,“好。”

既然爭不出高下,總有人要心硬一些。

“我們來做一個賭註。”陸青嵐精疲力竭地說,“現而今我未必能夠以武力脅迫,無論用什麽方法,如果你能困住我使我心悅誠服,那麽便算你勝。如果我僥幸逃脫,交情便停留在此時此刻吧。小殿下,我們之間從始至終只是交情,倘若來日刀劍相向,我會留你一條命。”

這個人不願對人好言相向時,說出來的話刮得人臉疼,疼到麻木,疼到羞愧。

魏逐風最引以為傲的眼睛在一瞬間便呆住了,癡癡地望著他。

許久,魏逐風決絕地說:“師父,你特別好,也特別心狠。”

說完,他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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