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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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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義無反顧

魏逐風坐在一塊巨石上,咬著發帶重新編了一遍頭發,冷眼望去。

天色昏暗,瞧不清擺著幾張桌子,坐了幾個帶著兵器臉上有疤的壯漢,酒家的門口是不是坐著抱著二胡和琵琶的歌女,又是誰搶了誰的武功秘籍,誰背叛了誰的門規戒律,價格高昂的二兩牛肉裏有沒有混雜腥臭的人味,物以稀為貴的偏方裏胡亂撰寫了幾句筆墨。

一張飯桌,就是一道江湖的縮影。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一片清明肅殺,大風漫天席卷,分明草木無數,清香雋永,魏逐風竟仿佛嗅到了荒漠上濃煙滾滾的味道,恰如當日奔襲危機不定時,從夏午胸膛貫穿的那一劍。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見血,也是生平第一次被踏碎尊嚴。

店家神神道道,或許是牛鬼蛇神見得多了,拿著刀的橫著眉的濺著血的,壓根看不出半個“怕”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眼睛骨碌碌一轉,就開始大力推銷那一缸不知原料為何的“傳世之酒”。

魏逐風瞥了一眼。

倒是清冽,明晰地懸掛出他半身倒影。

“這用什麽釀的。”

“這您放心,肯定不是人血。頂多是一些稻米、黍米、小麥,外加此地特色,一點點蘆稈灰。”店家誇誇其談,忽而被一柄弓抵上脖頸,冰涼的弓弦從幾厘外滑過。

“你先喝一口。”少年言簡意賅。

“……”

確定完並無蒙汗藥一類古怪的玩意兒,魏逐風將手放了下來。

他不喝酒,但是他要了一小盅。

魏逐風回到馬車旁,靠著車門站了一會兒,飲盡了那一盅誤事但壯膽的酒,繼而在前端的木轍上敲了三下,不輕不重,恰好是心臟的振幅。

“咚、咚、咚——”

小魏殿下在安靜等待著的時候忍不住會想,陸青嵐到底有沒有話要對自己說。

一個人在得不到肯定的回覆時就像陷入一場巨大而無聲的栽贓,永遠在自問自答,自娛自樂,手掌心裏露出的一點點苦和甜足夠他記很久,他們什麽都知道,但是他們什麽都不說。

沒有回應,但是他聽見了那人試探著朝門邊走來。

如果再接著等下去的話,就要等著那些人把他帶走了。

戎裝齊整,發冠高束,不會再有長發綰在他手心。

魏逐風目光凜了凜,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唇齒一張一合,他字字咬得慎重而溫和:“大人,伸手。”

片刻後,從霧蒙蒙的布簾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向上翻騰的掌心,瘦弱,白皙,指根處有繭,手腕有被割斷的痕跡,害不了任何人,也威脅不了任何人。

他咬著牙握住了那只手,喑啞著發不出聲。

“哢擦——”

細碎的一聲輕響,將那只手腕與魏逐風的手腕牢牢地鎖在了一起,成為不可分割的整體。

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冰涼,陸青嵐極快地摒住了呼吸,只覺心臟也隨著指間凍住了極短的一剎,他立即後撤,喉嚨間冒出不可置信的低吼:“你瘋了?”

鐵銬在掙動下於人的皮肉和骨骼間來回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搖晃間擦出一片劇烈的紅痕。

魏逐風任由他掙,完了猛地向外一抽,以絕對的力量優勢硬生生將裏間的人扯了出來,陸青嵐一時間失去平衡,天旋地轉朝前倒在了少年初長成的胸膛上,撞得臉青了一塊。

待他用胳膊將自己半撐起來,隔著近在咫尺的一道視線交纏時,陸青嵐用手擦掉了鼻子下的血,臉上是惱怒的神情,他皺緊眉頭,擡起手——

“喀拉——”

是鐵鏈聲沙沙作響。

陸青嵐怒極反笑:“殿下啊。”

自始至終魏逐風都沒有對他的反抗表露出一絲不滿,不說不滿,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仰躺在樹蔭下,眼睛籠罩在一片風吹拂而動的陰影中,手擡起了一半,牽連著鎖鏈的另一邊,一臉波瀾不驚。

“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魏逐風在他鼻子上碰了一下,而後自問自答道,“看來是沒有。”

陸青嵐居高臨下,倨傲地瞟了他一眼,手上使著勁向上拉,卻感受到相反方向處一股巨大的對抗,他皺了眉頭,無可奈何地低聲呵斥著:“起來!”

魏逐風像一個小孩講故事似的,平靜地侃侃而談:“我其實不在乎欺騙,不在乎隱瞞,但是我不想像一個廢物一樣丟來丟去,你已經放棄過我一次了,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如果這一次你放棄了我,我就再也不要你了。我從來不原諒任何人,我說到做到。”

陸青嵐緊緊抓著硌手的鐵,無意識地後拽,面色發青,半勾起嘴角,有些絕望地笑著說:“你說什麽呢?誰丟下你了。你先把這個玩意兒解開,咱們有話好好說行嗎?”

“我不解開,我也解不開,這是明頑夫子給我的手銬,上好的玄鐵上好的工藝,你就一雙手已經割穿過一只了,另一只就歇歇吧。這鎖只有一把鑰匙,已經被我丟進方才的蘆葦蕩裏了。”少年彎了彎唇,從未如此認真地註視著他的眉眼,“大人,有人來接你回家了,你很快就要回去。那我呢?我沒有家,我也看不得別人好,我不放人,他們愛上哪裏找上哪找。”

魏逐風腰間抽出染過血的鐵弓,驀地坐起身來,引得陸青嵐默默往後挪了兩步,剎那間對峙猶如烈火般蔓延。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魏逐風差點以為那壺酒沖昏了他的頭腦,營造了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幻境。直到從極近的地方傳來一聲輕嘆:“那裏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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