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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番外 狼與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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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番外 狼與鈴鐺

1.

陸揚是一只鈴鐺。

是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從出生以來就是一只鈴鐺。

每一只鈴鐺在睜開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娘親,陸揚也不例外。

他勇猛地將掛在身上的穗子撥開,怯生生沖著朦朧視線中的龐然大物喊道:“娘親!”

高大威猛的四腳獸一回首,將他嚇了一大跳,立刻悚然地閉上嘴,骨碌碌滾回角落裏。

好長的腿,好高的身體,脖子上還有一圈絨毛。

彼時他還不認識這世上有種叫作獅子的生物,只好不停地打抖。

他想,每個人的娘長得都不一樣,或許自己的母親就是這麽奇形怪狀也說不定,我不能因此就懼怕,這樣會令人傷心的。

一想到自己會讓誰傷心,他又打了個抖。

於是鈴鐺陸揚鼓起最大的勇氣,去貼了貼那條細長的腿,謹慎而乖覺地摩梭了一圈,發出叮鈴鈴清脆的響聲,這是鈴鐺最友好的禮儀。

這只雄獅叫海晏清,是獅群的王,此時他剛剛驅趕走了一堆快要威脅到他地位的青年獅子。

草原上就是如此,哪怕是親生兒子到了年紀也必須被趕出族群去流浪,獅王不需要助手簇擁。至於生或死,能不能在廝殺中找到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那與他無關。他只需要徘徊在王座間,將懷有覬覦之心的家夥一個個撕爛,用鮮血和碎肉祭奠他的王冠。

他打量了陸揚好一會兒,皺緊了眉頭。或許是想到鈴鐺不能給自己的族群帶來任何好處,反倒會暴露行蹤,頓時他便覺得這上來就叫娘的小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

它高傲地睥睨了陸揚一眼,揚起一掌便將這不知好歹的鈴鐺扇飛了。

2.

鈴鐺尖叫了一聲,飛了好遠,落到了一條河裏。

他那麽害怕孤獨,那麽想要給自己找一個家人,可是黑漆漆的河底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小魚小蝦米從他身邊經過,問他:“你要到哪裏去?”

鈴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能讓對方和自己做朋友的回答,他畢竟只是一個剛剛睜開眼的鈴鐺。

猶豫了好久,他誠實又歉疚地說:“我不知道,對不起,我只是順著河流飄,沒有目的地。”

於是魚兒們就嘲笑他:“我們要回流到出生地去產卵呢。”

漸漸地,好多影子從他身邊穿流而過,萍水相逢又各奔東西。

他只好跟自己說話,久而久之,鈴鐺就變成了一個話癆。

他對著藍天白雲,對著水草和鵝卵石百無聊賴地說話,搖晃著叮鈴叮鈴的響聲。

這聲音空曠寂寥,仿佛一場遼遠的悲歌。

由於河道中總是發出詭異的鈴響,連村民們都不敢靠近,還傳出了諸多駭人聽聞的傳說。

時間一天天過去,鈴鐺開始考慮要怎樣才能讓自己死去。

他的銅舌浸了水生了銹,發不出聲了。

一個發不出聲的鈴鐺,已經喪失了活著的全部意義。

他決定在下一次遇到暗流中的巨石時不再扭動著身體繞過去,而是借助水流的力量一舉將自己撞碎。

這樣應該不會太疼吧。

那一天來得很快,陸揚和水底的青苔和水草簡單交代了遺言,迫不及待地迎來消亡。

他閉上眼。

想象中的嗡鳴聲居然沒有如實震響,而且,身體仿佛在不斷上浮?

有什麽東西在撈他?!

“嗷。”

陸揚一口大喘氣,直視著好久沒有見過的陽光。

他微微瞇著眼,面前站著一只威風凜凜的四腳獸,身材修長,瞳眸冰冷。

被扔下水的恐懼感再一次席卷而來,他啞著嗓子蜷縮著。

忽而一只溫熱的唇吻湊近,那匹小狼俯下身,舔舐著銅紋。

3.

陸揚後來被含進嘴裏帶走的時候,才知道這匹狼原來是為了舔掉他表面一層厚厚的青苔。

他不安地挪了一下,突然被吐了出來,滾落在一間鋪滿雜草的山洞裏。

小狼喘息著從角落叼出一把草藥,隨便嚼了嚼塗在腿上,鈴鐺這才發現原來他右後腿有一道捕獸夾制造的傷口,鮮血汩汩,深可見骨。

狼虛弱地嚎叫了一聲,便伏在那再也不動了。

過了好久,鈴鐺大著膽子滾動起來,去探了探他的額頭。

在發燒,特別燙。

任由他一直睡會死掉的。

雖然陸揚自己很想要死掉,但是他不能看著別人就這樣死掉。

他討厭四腳獸,討厭不喜歡他把他踢到河裏去的四腳獸,更討厭一聲不吭把他帶回家的四腳獸。

鈴鐺陸揚揣著穗子原地轉了好幾圈,還是出去了。

他帶回來了足量的草藥和可以蓋在身上的茅草,在那道傷口上簡單敷上。

做完這一切他覺得累極了,只好依偎著四腳獸靠在茅草裏睡著了。

鈴鐺陸揚這時候還不知道,什麽叫作相依為命。

4.

他是一個活動範圍非常小的死物,可是四腳獸是個能夠到處跑的活物,他無論躲在山洞的哪個角落裏,都會被這只無禮的狼刨著坑挖出來。

“你是誰?”小狼魏逐風說。

“你把我撿回來的你自己不知道?”

得罪大狗下場一定會很慘!他會用我磨他的牙齒順便把我吃掉!

可是魏逐風說:“哦。”

他沒有把陸揚丟出山洞,反倒堆起一堆茅草把鈴鐺放在最高最幹凈的地方,拖著傷腿在洞口附近捉了一只竹鼠。還好現在正是春暖花開的時間,不愁狩獵。

狼在大多是時候都是獨居生物,擁有自己的領地和終身伴侶,若是有其他氣味不明的野狼入侵,一定會發生血的碰撞和驅逐。食物和伴侶,是一匹狼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魏逐風沒有和別的狼分享過食物,因此他在進食過半時才想起來母親的教導。

他吃了一半後停了下來,仔細地打量著這只綁著紅繩的黃銅鈴鐺。

爪子撥動了一下,沒有響。

鈴鐺害怕地捂住眼睛。

確保食物賣相很好後,小狼優雅地舔了舔爪子推給小鈴鐺:“吃吧。”

陸揚不得不謝絕他的好意:“我不用吃東西的。”

如果還要吃東西的話,更容易被別人丟出去,誰知道這個四腳獸會好好地保管他多久?

小狼頓了一下,慢慢伏下前身,做出了一個要朝前撲躍的姿態。

陸揚嚇了一跳,在幹凈的竹鼠上碰了一下。

狼的唇吻動了動,在他身上嗅了嗅。陸揚一動不動,畏縮而奇怪地閉上眼。

5.

他每天會偷偷躲起來看魏逐風。

他發現這是一只勤勞、生活習慣很好、脾氣陰晴不定的狼。

明明都已經說過什麽都不用,他還是會在狩獵完帶上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擺在他面前,在他頭皮發麻地碰了碰那些食物和水源後才滿意地收回銳利的目光,用潮濕還有倒刺的舌頭在他脊背上舔一下,勾得他寒毛倒豎。

他別扭地承受著,滾到一邊,好奇地看著他來來往往,有時很羨慕,有時很嫉妒,卻在聞到那只狼特殊的味道時不自覺地感到一種微妙的安全。

外面很危險,也很自由。

洞穴裏很狹窄,也很溫暖。

一天魏逐風早起時並沒有出去獵食,而是若有所思地觀察了他好久,最後將他叼了起來破天荒第一次帶出了洞。

他以極其高超的手段和流暢的身形獵殺了一只鹿,卻沒有撕咬。

他拖著沈甸甸的鹿來到人的居所,和鈴鐺一起放在了山戶門口,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陸揚不安地回頭看,卻見那匹小狼像山一樣守在籬笆外一動不動,沒有離開,更沒有上前。

鈴鐺只好咬著牙勸自己少看一眼那沒有良心的狼。

好歹我還救過他的命呢,他居然這麽沒有良心!

山戶訝異地看著鹿和這只不響的鈴鐺,遙遙遠望見那狼不走,一拍手恍然大悟。

陸揚在他手上滾了一圈,原來生銹的銅舌竟巧奪天工地被修好了。

他猛地咬住了舌頭,差點開心地哭出來。

山戶把重新震響,叮鈴咣啷發出清脆鈴聲的銅鈴放在門口,只見那狼朝他微一瞇眼,含著鈴鐺搖搖晃晃地跑遠了。他的腳步輕盈,比補到了那只鮮美的鹿更高興。

6.

四季交替,轉眼來到了晚秋。

這天蠢狼不在,陸揚自己在門口轉圈,他剛剛摸索出一首非常好聽的樂章,等著那狼回來震給他聽。

紅尾松鼠湊過來,得意洋洋地唏噓道:“你根本對動物的習性一無所知!狼每到冬天就會去族群裏生活,他有自己的同伴還會有自己的伴侶,他不會帶上你這個礙事鬼的。”

“走開!壞松鼠!”陸揚撿起一塊石頭,借著穗子甩了出去。

他的力量不大,根本威脅不到站在樹上的松鼠,只能聽著嘰嘰喳喳的嘲笑,心裏煩躁極了。

那只狼真的不會帶上他嗎?

伴侶又是什麽東西?

可惡的松鼠。

陸揚懊惱地想,雖然它很可恨,但是它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對動物的習性一竅不通。

魏逐風回來的時候嘴裏叼著一條精致的紅繩,是他用半只山雞和農戶換的。

雖說是換,但人類對他的出現感到害怕極了,拿起鐵耙畏縮在角落裏,眼看著他吐出來半只血肉模糊的雞,又輕巧地爬上窗臺細細挑選一番,才迅疾地牽走了那根紅繩。

他的心臟輕得快要飛起來,直到快要到家時才發現他的小鈴鐺不是很高興。

為什麽?

他給鈴鐺換上了新的紅繩。

多好看啊。

7.

隆冬將至,族群集結。

犬科是用鼻子和氣味思考的生物,每一匹散居的狼要攜帶子女去嗅吻狼王,以示臣服。

到魏逐風這裏的時候,狼王忽然發怒,撞倒了他。

這小狼天生孤高,未來恐怕是爭奪他位置的不二人選,盡管他沒有想自己發起挑戰時,自己並不能平白無故驅逐他,但狼王還是控制不住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忌憚,強加遷怒。

“你脖子上綁的那是什麽?!只有人類的狗才需要那玩意兒!”

“野性從來不是由一顆鈴鐺來決定的,我向您保證在狩獵時他不會發出一點動靜,否則您可以隨意驅逐我。”

為了保住魏逐風的承諾,陸揚緊緊抱住自己,一聲都沒出。

小狼將唇吻埋進冰涼的雪地裏,發出沈悶而悠長的一聲低嚎。

這是承諾,更是警告。

8.

陸揚最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群體捕獵每天都在發生,每一次撕開包圍圈,鬥智鬥勇,沖在最前面的英俊的狼已經過了幼崽期,已然展現出成狼成熟的吸引力,不少尚未結對的母狼春心萌動,巧妙而隱秘地發出邀請。

魏逐風像瞎了一眼只看著自己應分得的食物,躲在離狼群最遠的地方撥弄他的鈴鐺。

對他而言,陪伴是最重要的需求。

於是當一匹美麗的母狼大膽走到他面前向他發出配偶的信號時,觀望了很多天有點傷心的鈴鐺自覺地滾開了。

他畢竟只是一個死物,那個松鼠說得有道理。

然而魏逐風凜然地一排爪子,按住他的銅鈴說:“我並不認為我需要那種東西。”

母狼惱怒地走開了。

9.

狼的壽命只有十幾年。

小狼活著的時候,陸揚很愧疚自己只是一枚鈴鐺,配不上他長久的溫柔註視。

但是當他的壽命即將來到終點,他開始痛恨自己是一只可以被修好可以一直活下去的死物。

他從一只生銹的被人隨便丟掉的鈴鐺,養成了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只鈴鐺。

沒有人知道他的主人只是荒野上的一匹狼。

狼躺在和水邊慢慢閉上眼,用最後快要掉落的牙齒摩挲了一遍他的鈴鐺。

天幕降下,曾經傳出怪異鈴聲的那條激流中同時傳來了一聲鏗鏘的銅鐵碎裂聲。

仿佛什麽東西生同衾死同穴,共眠於當下。

10.

陸揚從噩夢中驚醒。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來自馬車外。

凜冽而溫暖:“陸大人,我們到驛站了。”

身軀被撞裂的刺痛感蔓延在身體的各個角落久久不散,他摒住呼吸掀開車簾。

車窗外風雪飄搖,他看見了魂牽夢吟的那張臉。

少年握了握他的手,說:“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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