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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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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六十 過渡

十二月三十, 千家萬戶共賀除夕。

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帝京無宵禁。自沈青池登基以來,京中年節一年過得比一年熱鬧, 今年猶勝去年, 還未入夜, 城裏已經亮起一片燈海。

街上人潮如織, 摩肩擦踵, 街頭巷尾充斥著說笑與道賀聲。炮竹聲此起彼伏,一陣接著一陣,天上時不時炸開一朵煙花,星火如雨落下,處處都是喧騰的年味。

宮外熱鬧,宮內也不遑多讓。

今年的宮宴在禦花園開, 沈青池撤了往年的歌舞, 改聽戲和看雜耍, 與民同樂。古家班的幾只鬼混在雜戲班中, 將吐火吞劍等項目假戲真做, 看呆了那群不知妖蠱教之事的朝臣, 三觀搖搖欲墜,手裏的酒盞也搖搖欲墜。

連雨年嘴上說著不參加宮宴, 最後還是被沈青池哄得稀裏糊塗入了席,一邊吃吃喝喝,一邊給古老班主他們兜底, 雖然仍覺得無趣, 卻也不再那麽難以忍受。

新年的東風也吹到了東宮,雖然依舊為禁軍、天子近衛、暗衛三重防護守得密不透風,但該擺的酒席一桌沒少。值班人員分批吃年夜飯, 坐在一起烤火守歲,不能回家陪伴親人的郁悶都消解在暖融融的火光裏。

就連關押在此的囚犯也沾了他們的光,吃上一年到頭最好的一頓飯。

徐令則、他的偃人和易從安關在一處,含人量極低的三位吵了一場五個人的架,就餃子應該蘸醋還是蘸醬油辣椒展開了長達半個時辰的鬥爭,最終因兩種調料皆被打翻而啃了一盆寡淡無味的蒸餃。

巫羅綺懶得出門,在院子裏邊嗦辣炒小蛤蜊邊看美人頭寫的話本,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寫的什麽玩意兒,在紙上撒把米,雞啄的圖案都比你寫的有趣”,但就是手不釋卷,硬生生看到了結尾。

千裏之外的丹桂鄉,一切恢覆正常的桫欏鎮上爆竹聲震天。蘭女夷拿著火折子穿行於響動之間,幫著膽小的孩童和少女點燃引線,然後淡定離去。

放炮竹本就是為驅逐邪祟,桫欏鎮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之後,鎮民們對這說法迷信得很,年前一湧而出,差點買空附近城鎮的炮竹存貨。

更遠的邊疆,星垂四野,將士們喝酒吃肉談天說地,享受這一年僅有的和最後的閑情。

今夜除夕,舉國和泰,天下安定。

及至亥時,宮宴散了。

連雨年和沈青池手牽手回安和殿,擇青已在偏殿水潭旁提前備了酒水點心,他們回來時正好能喝上溫好的酒,幾樹白梅開得愜意慵懶,清冷的香味都帶著溫軟暖意。

快到子時的時候,天上開始落雪。

帝京的雪總是下得清麗優雅,落在融金似的燭火裏,便與它們連成一片,讓人分不清是積雪還是流火,明燦燦的。

連雨年懶散地擡手,盈白巫力被無形的天地之力織成一柄白玉色的傘,隔開雪天的寒意,讓雪粒順著弧形的傘檐滑落,形成一圈雪做的帷幕。

他一向是很有情致的人,能把淡而無味的日子過成詩歌。那三年獨居於荒村內,他照舊種了一院花、養了雞鴨、還自行做了架水車種菜,活得既熱烈,又生機勃勃。

沈青池這輩子收到的人間煙火與詩情畫意全是他給的,所以伸手拿紅包的舉動也做得理直氣壯:“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的壓歲錢呢?”

連雨年掀起眼簾,伸出兩根手指在他掌心一點,一只巴掌大的紅封便憑空出現,疊成梅花狀的紅紙上用金墨描了一叢蘆葦與兩只大雁,栩栩如生,恍若展翅欲飛。

沒有接吻的小像,只有交頸的大雁。

沈青池美滋滋收起紅封,回了一枚同心圓玉璧,親手系到他的腰上,隨即勾著他的頸項與他擁吻,犬齒躁動地磨蹭,將他的唇瓣磨得通紅。

“明日……你那位巫先生的卦象就該送過來了。”沈青池叼著他的下唇聲調含糊,“我不想你走。”

連雨年按著他的後腦,拇指抵進他束好的發裏,安撫地輕蹭。

“覡是個天大的禍患,我不能容忍他在世上多活一天。你放心,上元節前我一定回來,而且我總感覺,對付他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

沈青池貼著他的唇悶笑,笑聲順著口腔震進他的大腦,令他莫名頭皮發麻。

“你不是說他手中握著一批厲鬼,如若放出,會為盛朝帶來巨大劫難嗎?”

“所以這次我要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來不及放出厲鬼。”連雨年退開一點,嗤笑道:“我不想知道他折騰這麽多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只想盡早殺了他,為死者覆仇、生者除災。”

“行,那我等你回來。”沈青池點頭,握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回原位,“等你再回帝京,我帶你去見見我選定的繼承人吧。”

連雨年訝異挑眉:“你不是怕有人刺殺他,將有關他的所有消息都設為絕密嗎?之前問也沒見你告訴我。”

“那時候我還不確定他資質如何,貿然告訴了你,讓你與他接觸,若是之後不合適要換人,豈不浪費你的感情?”沈青池仍然是走一步想三步的性格,“現在人選徹底確定了,告知你,一是想讓你和我一同照看他,二來也想讓你教他一點東西。”

“什麽?巫族絕學不行,他學不了。”

“不是這個。”沈青池笑了笑,指著半空微微起伏的雪簾傘說:“只有權術政鬥和四書五經的人生太過無趣,我想讓他跟你學一些生活情趣。”

連雨年輕笑:“這東西可是天生的,我教了你那麽久也沒見你學會多少,你別抱太大希望。”

“我學不會是因為有你,他又沒有。”沈青池勾起他一縷鬢發輕輕啄吻,“五年……不,三年之後,這天下就是他的了。我希望盛朝永安,也希望他過得好。”

連雨年饒有興致地問:“你是真把他當養子了?”

“也不算。”沈青池伸指點他眼角,又親了一下,“他看他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的眼神有一點點像你——像三年前的你。”

溫潤少年,儒雅君子。

端方持重的小臨安王,仿佛瀝瀝雨中的清傲墨竹。

他穿著濕衣走進昏暗的寢殿,陰雨天的潮濕爬上他微涼的指尖,落在衣領,隨簌簌落下的衣袍堆疊在地。

那是沈青池的旖旎夢境之始。

……

子時,新舊年交替的剎那,巫羅綺合上美人頭寫的話本,擡手折來一枝紅梅,掃開桌上落雪。

仿佛隨意為之的舉動,卻真真切切劃出了一個卦象,曲折的線條向四方逶迤,看似雜亂無章,實則規整有序,透著幽幽的寒意。

“果然在這兒。”巫羅綺托住下頜,眉宇間泛起淡淡的興味,“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膽大包天……癡人說夢。”

“主人,您算到什麽了?”美人頭湊上前來,臉上沾著幾道墨痕,是改文時不小心蹭上的。

“我要找的那具‘骸骨’的位置啊。”巫羅綺輕嘆,“一萬年啊……他們居然算到了那麽久之後的事。一個偷天換日的局,經過那兩人之手撥弄,反而變成了瞞天過海之勢,真不愧是天命之人。”

“啊?”美人頭不明所以,並誠實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巫羅綺微微一笑:“不用急,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

人間的熱鬧傳不進這片無光的寒潭,盡管潭邊的枯樹枝頭已覆滿綠葉,卻仍舊給人以死氣沈沈之感。

水潭的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一圈爬滿濕苔的石壁,水下緩緩擺動的陰影變得空前龐大,攪動出粘稠而沈悶的聲音。

覡倚靠在巨石上閉目養神,身下是一截灰藍色的修長尾巴,沒入水中的部分無縫銜接下方巨大的黑影,整個人脫胎換骨,隱隱透出某種幽晦而古拙的氣質,仿佛歷經歲月斑駁的古老器具,哪怕被精心清理打磨過,擺在嶄新的置物架上,依然掩不住滄桑陳舊的本質。

他彎腰掬起一捧水,從前渾濁粘稠的液體,現在卻澄清了許多,從他指縫間淅淅瀝瀝地淌落。

星輝落於水面上,折射出與他尾上鱗片色澤相近的灰藍光線,映著他淡漠俊美的面龐,在水上投下陰鷙森然的倒影。

覡撫上自己的側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別的什麽人喃喃自語:“吃掉他,你就能活過來,活過來為我所用……”

“他是你的後人,也是神代之後唯一一位天授巫族,吃了他一定可以補全你缺失的力量,讓你的軀殼完整覆蘇,成為我如臂指使的……心腹?工具?”

覡低低地笑出聲,攤開手臂,躺倒在石面上,長出一口氣。

“巫族死後身化天地……真是個天大的謊言啊……”

……

新年第一天,連雨年和沈青池互道新年好,再陪他吃過早飯,便出宮前往巫羅綺居住的小院,找他兌現承諾。

長全了雙目的“土豆粉”盤在他肩頭偽裝裝飾花紋,半透明的身軀輕微起伏,眼皮耷拉,半蓋著金色的眼珠。頭頂兩個小小的凸角開始分叉,漸漸往雄鹿角的形狀變化。腹下兩對五趾爪掌,牢牢勾著連雨年的頭發。

它的模樣看上去已經與典籍裏記載的蒼龍無甚區別。

“來了。”

小院門口,巫羅綺揣著手靜靜站立,見到連雨年便笑瞇瞇地向他招手,神態輕松愜意,仿佛不是去打BOSS,而是和朋友一起踏春郊游。

連雨年快步上前:“蔔出來了?”

巫羅綺頷首,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繪著一幅繁雜圖紋,彎彎繞繞花花綠綠的線條攪成一團,乍一看令人眼暈。

連雨年瞇起眼細瞧:“這是……你蔔出的卦象嗎?”

“不。”巫羅綺握住他的手臂,“這是路標。”

話音未落,兩人瞬間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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