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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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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過渡。

一向如死水般靜寂的寒潭, 今日濤聲如雷,波瀾萬丈,在水下黑影暴怒的翻攪中不斷洶湧著。

從巨石上睜開眼, 覡瞪大非人感極強的豎瞳, 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與不甘。

一截蒼青色的尾尖從水下彈起, 雖然比之先前已然縮小許多, 卻仍有六七米寬, 健碩有力的骨與肉外覆蓋著一層密實厚重、堅不可摧的鱗甲,隨意一甩,便使其掃掠而過的空間泛起波紋,仿佛不堪重負,下一刻就會崩裂。

尾巴在蛻鱗,水中鋪了一層又一層巨大的鱗片, 讓水面都升高了十幾米。

每蛻一次鱗, 這條對於覡而言過於巨大的尾巴就會縮小一大圈, 消耗掉的力量當然不是浪費了, 而是被他納入體內消化, 成為他實力的一部分。

假以時日, 待他將尾巴縮至百米以內的長度和大小,無論是尾巴本體亦或其中貯藏的力量, 都會徹底為他所用。

那一日已經不遠,但覡看著水中游弋的陰影,卻竟然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縱然他得到了巫覡傳承, 縱容他學會了鬼巫秘術, 縱然他以蒼龍之軀替換掉脆弱的人類軀殼,擁有神代最強的肉/身,他和那人之間的差距, 仍舊如隔天淵。

這便是生來就受天道鐘愛的種族嗎?真是……令人厭惡。

覡的臉色更加冰冷,如覆寒霜,卻停下繼續甩尾,將其沈回水底繼續蛻鱗。

這是最後一次蛻鱗,馬上他就能融合蒼龍身軀,進入自己所設想的最強境界。

到那時,他自有辦法對付那位只會使用蠻力的……丹巫大人。

思及至此,覡彎唇一笑,放松緊繃的身體躺回石上,似是百無聊賴地歇息,卻又往外扔了一道傳訊術。

——可已撤離完畢?

不久後,有傳訊術若流光飛入。

——略有波折,但不負囑托。

……

舒琊進入禦書房時,沈青池正捧著一只發帶疊的兔子微笑,近衛頭領頗有眼力,安靜在旁侯著,等陛下看完兔子攜帶的消息,將之小心翼翼放到筆架下方,才快步上前行禮。

沈青池把辦公地點挪回了禦書房,安和殿內有太多他與連雨年的私密記憶,他不想讓太多的人踏足,哪怕是為正事。

他例行公事地翻開選秀折,在同樣例行公事的內容下寫上“狗屁不通”的批語,隨手扔進腳邊竹簍,頭也不擡地問:“何事要報?”

舒琊掏出一只之前淮南人禍時,白歌庭那邊用剩下的雀鳥狀織羅傀儡:“陛下,白大人來信,丹先生出行路線上的萬重湖、忘庭江與連闕山三地的妖蠱教餘孽皆有異動,因怕壞了先生之事,白大人不知是否要剿,煩請陛下拿個主意。”

沈青池擡了擡下巴,擇青立馬接過密信呈上去。

他一手理著肩上披的“丹澧”先生的穿過一次的外衣,一手拿起密信,看過其中內容後,忍俊不禁。

“沒了先太子驅使,覡又不露面,妖蠱教這幫真乃酒囊飯袋之徒。”沈青池將密信燒了,丟進擇青捧上的玉盆,“舒琊,替朕回覆歌庭,就說不用剿,只需盯緊他們的動向和所行之事,整理成冊傳給先生即可。”

“是。”

舒琊躬身退下。

處理完這一意外狀況,沈青池本該繼續批閱奏折,但可能是因為提及了那位遠在異鄉的人,他突然有些神思不屬,看一行字走神三回。

擇青守著他,時不時瞧瞧門外的日晷、手邊的沙漏。

待二者來到某個刻度,他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輕聲提醒道:“陛下,您該用晚膳了。”

“嗯。”沈青池貌似聚精會神地盯著奏折,“延後吧,朕把這幾份折子看完再說。”

擇青的目光在“幾份”折子上轉了一圈,氣定神閑地再開口:“丹先生離開前囑咐過……”

“停。”沈青池擱下筆,“去傳膳。”

見他一臉狀若無奈,實則分外受用的表情,擇青心內暗笑,面上則半分不漏,命手底下的小宦官到膳房傳膳。

沈青池當然知曉他的心思,卻不戳穿,捏起那只還能傳一次話的小兔子,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提筆寫了封回信。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嘖嘖嘖,人皇啊,仍是那麽擅長說酸話。”巫羅綺笑得像只狐貍,語氣卻是莫名酸溜溜的。

“你怎麽偷看我的信?”連雨年斜他一眼,換了個他看不著的角度,“還有,這不是酸話,是情話。”

蘭女夷用熱水燙著碗勺筷子,菱唇淺淺勾起:“先生與陛下是戀人?”

連雨年老臉一紅:“啊。”

蘭女夷給兩人發燙好的餐具,繼續氣定神閑道:“那陛下空著後宮,三年不選秀、不近女色,也是為了先生?”

連雨年清了清嗓子:“好像……是吧。”

話音未落,他就聽見蘭女夷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悶在口中,帶著女儒士獨有的溫雅與促狹,他本來只是隨口一答,卻在這聲輕笑裏品出了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窘迫和言不由衷。

巫羅綺瞧著他陡然燒紅的耳朵,又好笑又有點氣悶,抄起筷子吃了個虛飽——尋常食物一進入他口中就會化為虛無,他只能嘗個味道,不會有真正的飽腹感。

三人解決完鮫人石灘的厲鬼,陪著蘭女夷在海灘上挖出了她師兄江從瀾的屍體……確切地說是屍骨,唯有他隨身攜帶的刻著名字的玉佩能夠證明他的身份。

不過,上面刻的不是江從瀾的名字,而是先太子的,連雨年翻過玉佩,看到“沈擇安”三個字時,差點以為先太子的屍骸又被人刨了出來,扔到這裏當引誘蘭女夷上鉤的餌,還是蘭女夷及時解釋說這玉佩是沈從瀾專門定制,從不離身的配飾,才解開誤會。

連雨年將江從瀾的屍骨用收納術收起,交給蘭女夷處理。她說她要把師兄葬在先太子身邊,就當完滿他生前所願。

連雨年和巫羅綺沒有多問,也不必問,那枚玉佩已經足以表明江從瀾生前所願,願的到底是什麽。

而關於鮫人族的遭遇,連雨年也從鮫人們的心魂中提取出來,那是個讓人不忍回顧的故事。

神代興衰牽連著所有神話生靈的生命,時代末年,鮫人族作為後者中的一員,自然不可避免地行至末路,唯有渺小脆弱的人族始終是這片天地的主角,歲月長河潮起潮伏,並不影響他們的繁衍與發展。

末代鮫皇是一名女性,溫柔而強大,實力堪比初代鮫皇。但一人之力無法擎天,縱然她想盡辦法,依舊不能挽大廈之將傾。

鮫人是被天災滅族的,不是洪水、暴雨或幹旱這種自然現象,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天降災劫。

他們在從天而降的火雨、霜刀、風刃中慘烈而亡,賴以生存的母親般的海洋也成為幫兇,無情抹滅所有自天災下僥幸逃脫的幸存者。

鮫皇本可以逃,但她放不下她的子民,於是以身為祭,將那片故鄉海域從現實世界分裂開來,自成寰宇,為她可憐的族民立墳鑄碑,自己則燃燒魂靈,固守這座陵墓,只留一絲殘念在人間,看無情暴虐的神代天道同樣被歲月無情地割舍拋棄,被人族締造的後來者取而代之。

神代天道是時代的化身,神代之後的人族天道卻更像公正無情的機器。

最傑出的那批讀書人為祂劃定了最初的規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於是世間萬物便在這無情的天道下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後來陰差陽錯,鮫人石灘與外界之間誕生了一條通道,而慘死的鮫人們魂化厲鬼,殘暴瘋狂,滿心都是殺意。

鮫皇壓制著不使他們合魂,又擔心自己哪日撐不住,他們會沖出墳墓,對南海百姓們大開殺戒,於是利用自己的屍身培育出雕星河,麻痹人們的靈性五感,又以海神庇佑為由,傳下特制燈籠,為他們提供庇護。

燈籠……或者說裏面的蠟燭和外面打的蠟殼,皆是以鮫人血肉熬制而成。鮫皇殘念日日守著族人怨魂,用自己和他們的屍骸護著外面的百姓,難以想象她承受了多麽恐怖的痛苦。

饒是如此,她仍然滿心溫柔,因為連雨年為她掃去天災餘火後,幾乎等同於她化身的鮫人海域風平浪靜,恬然美好。

鮫皇種了那麽多年的善因,終於結出了善果。

連雨年看完來信,從滿紙情話中抽出了零星幾句正事,笑道:“覡有動作了,在我進入雲海關時,他便命人秘密撤離其他三個地方豢養的厲鬼。”

“秘密撤離?”巫羅綺認真地剝蝦,這間客棧開在海邊,餐食多為海鮮,廚師手藝很是不錯,“多密啊?”

“挺密的,剛有動作就被白歌庭手底下的暗衛發現,兩份傳訊,一份傳給被他收編不久的前妖蠱教據點,一份傳到陛下那裏,現在又傳到了我手中。”連雨年說著說著,自己都忍不住悶笑。

“覡避世太久,高估了手下那幫飯桶的辦事能力,還真以為能用一個半殘的鄉野教派,對抗我身後一整個令行禁止的國家機器?若非陛下想替我釣魚,又怕普通人對付不了厲鬼,單是可以調動的那部分基層官民將士,就能讓他所謂的撤離行動功虧一簣。”

巫羅綺似笑非笑:“你軟飯吃得倒是理直氣壯。”

連雨年不服:“什麽叫吃軟飯?我這明明幹的是為民除害的大好事!”

蘭女夷慢條斯理地剝著蟹,拿他們的鬥嘴佐酒下飯,十分愜意。

被當做誘餌險些身亡不會讓她驚懼害怕,劫後餘生的愉悅也不會令她失態。她從容應對著命運中的悲喜苦樂,一如幼時拜在老師門下,有師兄師姐們相依相伴時的坦蕩平靜。

吃過晚飯,三人各自回房休息,準備在南海多待幾日,等沈青池那邊的消息。

連雨年覺得,這回白歌庭或許可以給他一個驚喜……關於賽江南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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