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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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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閑愁。

連雨年在龍頭沈沒的位置轉了半晌, 終於捕捉到一縷散溢的龍氣,循著氣息沒入地下。

穿過薄薄一層地殼,他進入一個龐大的空洞。這洞穴幾乎掏空了丹桂鄉的地層, 卻也只是勉強裝進那顆龍頭。

是的, 只有龍頭, 沒有龍身。

龍頭安靜沈睡於土層間, 眉目舒展, 龍須蜷曲,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即使頭身分離又了無生機,它仍然不腐不朽,仿佛只要找到軀體,把頭安放上去,它便能睜開眼睛, 再活一世。

連雨年站在對於這顆頭顱而言微不足道, 實際上寬達五米的縫隙間, 靜靜註視著它。

什麽神話生物, 什麽皇權載體, 數不清的傳說與讚譽從他心頭流過, 卻未留下半分痕跡。

他只覺得它很疲倦,需要安靜休息。

如今的天地已不適合神代生靈生存, 無論死的還是活的。這樣龐大的體型,以及與體型相對的恐怖力量,哪怕被掌握在帝王手裏, 也會讓世間絕大部分人寢食難安——包括掌控它的那位。

何況這位還在人族有著十分特殊的地位。

“倘若讓你現世, 天下又要大亂了。不知多少人會舉著你的旗幟揭竿而起,自命正統,再掀紛爭。”連雨年按住龍頭的鼻子, 非常溫柔地摩挲了一下,“麻煩啊。”

目光掃過四周,他毫不意外地看見深入地殼每一寸的龐大陣法、繁覆紋路,從掩匿氣息到藏匿形體,足足九十一道術式交織成網,充滿了鮮明的巫覡風格,透著古老的蠻荒氣息。

“倒是謹慎,提前布好了隱匿陣法,即使外面那廢物點心貿然搞事,也不會被人發現這裏有顆龍頭,省得專門來一趟替他擦屁股。”

連雨年咕噥著收回手,想到之前短暫交鋒過的那位覡,不敢大意,將大半神識浸入網狀的陣法群,小心翼翼地避開每個節點上附著的監視術法,以免驚動陣法背後的人。

逡巡一圈,他從層層疊疊的符文中艱難剝離出幾個關鍵術式,不出意外的話,何珩那小菜雞能控制龍頭這麽長時間,全賴這些術式幫襯。

不僅如此,它們還是嫁接覡與龍頭遠程連接的工具,必要時刻,遠在他地的覡可以自行操控龍頭攻擊入侵者,以巨龍體內殘存的力量,一個鼻息就能殺死成百上千人。

令人厭惡的謹慎。

連雨年長吐一口氣,沒有選擇直接切斷二者的連接,而是裁出自己的部分神識散沒於陣法底層,慢慢侵蝕那些主要節點,以待來日徹底掌握這個陣法。

至於那幾道關鍵術式,他沒動它們,只是在不驚動陣法主人的前提下略微改了改框架,埋進一道力量。

下回覡再想控制龍頭做什麽事,他便能通過這道力量立刻發現,若有必要,他也可以將其觸發,熔斷術式運轉,打斷覡的行動。

做完這些,連雨年出了一身的汗,衣服沾了汗水緊緊貼著後背。之前殺鬼蛟不慎被打爛半個身子時,他都沒這樣如履薄冰過。

但沒辦法,這顆龍頭的象征意義與實際意義太過驚人,由不得他不謹慎。

“差不多了,先上去吧。”連雨年拍拍龍頭的鼻尖,像是與好友交談,語氣從容隨意:“我先走了,你好好睡著,有機會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只覺得任務結束,卸下包袱,無事一身輕。

連雨年甩甩衣袖,正想驅動術法離開地層,掌心卻突然滑過一道微癢觸感,有什麽東西自他指縫間滑溜地躥出,撲向龍頭。

他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捉,揪著“土豆粉”的尾巴拽回來,順勢打了個蝴蝶結,讓它撲棱著“翅膀”停在指尖。

“作什麽死?”連雨年好笑,“別告訴我你想……”

——腦袋……是……我的!

幼童般活潑淩亂的思緒,順著指腹流進連雨年腦海,又像是一簇火花,在他耳中驚險地爆開。

連雨年一楞:“你說什麽?”

蝴蝶結用力拍打著“翅膀”,體表浮出一張張鬼面,但和平時的猙獰淒慘不同,此刻的它們既委屈又幽怨,淌著血淚的眼睛流露出看負心漢的眼神,讓連雨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潮水似的退了又漲。

“土豆粉”絲滑地掙開結扣,扭頭依依不舍地掃了龍頭一眼,卻把自己盤回連雨年掌心,固執地傳訊:那顆頭……是……我的。

“……”

散去術法,連雨年在縫隙裏淩空坐下,點點“土豆粉”的腦袋:“說清楚,它是你的‘東西’,還是你的‘身體’。”

兩者差別巨大,他可得問明白了。

“土豆粉”昂起頭顱,似是認真思索了許久,才扭扭捏捏地送來兩個字:住……處。

連雨年若有所思。

“土豆粉”是蠢了點,卻不至於弄不清住處和身體的區別。既然它用了前者,說明在它的認知裏,龍頭的確不是它的軀體。

何況它身上並無龍氣,體內也沒有龍魂。

連雨年戳戳龍頭的大鼻子:“你以前住這兒?”

“土豆粉”點頭。

“多久以前?怎麽住進去的?”

“土豆粉”:被……抓之前。不、不記得了。我有……記憶的時候……就、就住在裏面了。

想了想,“土豆粉”倔強地補了一句:這裏……就是我的。

不知怎麽,連雨年從這短短幾個字裏品出了點小孩子被搶走心愛之物的委屈巴巴。

“好好,是你的是你的。”他下意識地揉揉“土豆粉”,哄了兩句,“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被從這裏抓走的嗎?”

“土豆粉”蹭蹭他的手指,旋身纏在他第二根指節,像被順了毛的趴窩幼貓:好久了……有……十年了。

“十年……”連雨年蹙眉,“正好是先太子入主東宮的前一年。”

妖蠱教,以及先太子身邊所有的奇人異術,源頭都在於那位藏得嚴實的覡。龍頭既在他手中,“土豆粉”必定也是他的傑作之一。

但他為何要抓“土豆粉”?又為何將它交給先太子餵養?

這小東西除了長鬼臉、能帶人入夢、又慫又嘴饞以外,到底還有什麽用處,能讓他費心養上十年?

不對,覡對“土豆粉”似乎不太上心。

先太子養它六年,去世後它就一直被落在東宮地下,覡連派個妖蠱教眾撈它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好像只是隨手把占據龍頭的小蟲子扔走,對它不甚在意。

但若不在意,之前為什麽不順手殺了?又為什麽讓先太子費盡心力養著它?

強烈的矛盾感湧上心頭,連雨年想得腦神經都要打結了,也沒理出個所以然。

他嘆口氣,握緊拳頭:“算了,以後逮到人直接問就是。”

他不擅長深度思考,大力出奇跡才是他的道。

把“土豆粉”擼下指節,連雨年虛虛攏住五指:“你的住處太大,不好搬,也沒地兒放,讓它繼續留在這兒吧,有機會我再陪你回來看看。”

“土豆粉”委屈:可是……被人……占了。

“套了個殼子而已,不算被占。”

連雨年翻袖起式,閃身回到地表,袖擺落下的瞬間,在覡的陣法上又添一層隱匿術陣。

“別傷心,我會幫你搶回來的。”

不遠處,巫羅綺與美人頭守著昏迷不醒的何珩等他上前。

連雨年從滿地狼藉中尋出一根折斷的竹枝,枝葉在他靈巧翻飛的指尖幻化為翠色竹鳥,不等他行出幾步,便展翅飛向遠方。

巫羅綺眼神一滯,旋即懷念地一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呢喃道:“竹傀……少時我為你創造的淺薄術法,原來你把它傳下來了嗎?”

……

一只竹子紮的小鳥落上望月臺欄桿,探頭探腦地朝殿中瞅兩眼,稍作休息後,覷準伏案批閱奏章的身影飛了過去。

小臂上忽然落了點重量,沈青池把目光從奏折上移開,看向那只小鳥。

小鳥低頭啄他幾下,身體猛地散開,化作一根竹枝滾下他的手臂,被他張開手掌握住。

竹枝上系著布條,沈青池拆下展開,將那幾十字細細看完,一直冷著的眉眼慢慢柔和下來。

——事已辦完,擇日回京,此回收獲不少,回去再與你細說。正值丹桂鄉桂花釀開壇時節,為你帶兩壇,提前提醒,不可貪杯。

沈青池收起布條,將竹枝/插/進案角的美人瓶,換下三日前變成蝴蝶飛來的野花,隨手撥弄了下細葉。

柔韌觸感在指尖掃開,他不禁想起夢中那一吻……連雨年的嘴唇也是這樣的微涼軟韌。

陛下毫不臉紅,甚至開始期待下一次在現實中的親密接觸。

“擇青。”他收攏紛亂心緒,冷靜地敲敲桌面,問福身走來的心腹侍從:“偏殿收拾好了?”

將所有驚濤駭浪般的糾結擔憂收攏於皮囊下,擇青神色平淡:“回陛下,已經收拾完畢,待丹先生回來,便可直接搬進去。”

“他喜歡垂釣,再挖口魚池,與望月臺外的水潭相連,多種些驅蚊蟲的花草。”沈青池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就快回來了,所有工匠賞錢增添兩倍,讓他們動作快些。”

“是。”

擇青退出殿外,命人去傳陛下口諭,自己則揣著手站在廊下,眺望天際一行悠哉飛過的大雁。

前朝有寵妃,宮女出身,位分低下,卻因受寵得以長居帝王寢宮,不出半年便一步登天做了貴妃,育有三子一女,死後追封皇後。

他沒有影射誰的意思,就是想著女子受寵尚且引得前朝大臣彈劾,倘若朝中那些熱愛鉆研裙帶關系的先帝遺老們知道陛下留一個好看男子住在安和殿,怕是得忘了自己是如何保下的官位與性命,如何能在陛下手中活到如今,而翻了天去。

唉,他那一籮筐又一籮筐無窮盡也的選秀折子還沒燒完,希望下回自己要燒的不是別的東西,比如哪位大人愛若珍寶的胡須。

今日的宮廷內相依然惆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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