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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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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角。

“你殺不了我。”

坐在地上的男人回過神來, 面上露出點遲滯的笑意,好像在某些泥沼般的思緒裏沈溺久了,抽身時處處黏連, 表情也跟著慢了半拍。

他沒有起身, 或許是沒力氣, 或許是不想起, 兀自仰望著連雨年說:“我只是一抹由有形聲色構築的殘念, 一道過去的影子,方才雷法穿過我的身體直擊鬼海時,你不是已經知曉這一點了麽?”

連雨年悠然落地,扯了扯黏在肌膚上的血衣,撇撇嘴,唇角壓出的兩個小窩藏著不著痕跡的嫌棄。

“那又如何?抹掉一道殘影對我而言比殺人容易多了, 巫族最強盛的年代裏, 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沒見過?丹家傳承從不缺對付你們的手段。”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輕輕一笑, 有恃無恐:“你殺我沒有意義, 解決不了桫欏鎮的困境, 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連雨年睫毛一掀, 涼涼地反問:“桫欏鎮困境的根源在於雲湖,殺你解決不了, 我把這兒平了能不能解決?實在不行,我把桫欏鎮的人全部帶走,一勞永逸也不錯, 你看如何?”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被連雨年的大巧不工噎了個瓷實。

正常人聽到他的話, 第一反應是想辦法撬開他的口,打探情報、獲取信息、解決疑難,然後再考慮卸磨殺驢。

這人倒好, 仗著一身天賜的實力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幹,就是不願意多動一下腦子和嘴皮子,也不知道真莽假莽。

被連雨年這麽一插科打諢,本來抱著愛活不活、死了也行想法的男人突然就覺得這破世界順眼且有趣起來,準備多活兩天,再看點陰間沒有的風景與樂子。

於是他唇角一彎,擺出一張標標準準的狐貍笑臉,沖連雨年招招手,骨子裏漏出些跟媒婆上門招親那樣一母同胞的神似。

“我不是水神,這裏這麽多的屍骨也與我無關。倘若現在殺我,你的目的或許仍可達成,有些事卻真的要隨我埋進土裏,永不見天日——你當真舍得?”

連雨年瞇眼,神眼術的金光溢出飛挑的眼尾,掃向鬢角,可惜依舊沒能看出什麽東西。

“你方才拿我當食材,誇我好吃,這會兒想起來推鍋了?”他揚了揚下巴,像只剛開完屏的傲慢孔雀,“跟你家那個廢物點心通過氣了嗎?”

“我家那個……?”男人一楞。

“說我、我吧?”美人頭不知何時溜了回來,縮在男人身後的水浪裏探出半張臉,語氣惴惴,“大人,不是您說……想吃人,才讓我拿花轎去抓、抓的嗎?”

男人:“……”

果真是個廢物點心。

連雨年冷笑:“我再給你兩句話時間,說服不了我,我就送你去見我家巫祖。”

順便用搜魂術撬開你的腦袋,直接觀看記憶。

男人嘆了口氣:“好。第一句,你應該從桫欏鎮百姓那裏聽說過水神的樣貌,你認為我符合嗎?”

連雨年心裏一跳,因為剛才那一遭耗力過甚而稍微弓起的肩背瞬間板直。

蘭女夷口中的水神模樣,是身披華袍、雙龍盤繞、看不清面容。

這人除了初見時符合第三點外,另外兩點都不符合,先前還被捆著,對於連著自己身軀的鬼海都做不到如臂指使,怎麽想都不像有同時托夢一鎮之人,搞什麽水神娶親爛活的閑情逸致。

從連雨年臉上看到滿意的反應,男人繼續道:“第二句,水神迎親,被迎者要去的不是雲湖,而是……”

“雲湖山。”連雨年接道,往上瞥了眼兩座聳立的山尖,“所以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都是胡謅和挑釁?”

男人的臉色頓時變得微妙,張嘴就把自己賣了個幹凈:“也不全是。很久以前,我確實食人……但我吃的都是人死後還歸天地的那一縷至精至純的心魂,血肉之軀與雜念橫生的魂魄,並非我所好。你若死了,一定能產出世間最美味的心魂,我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你很好吃。”

連雨年木了臉:“……謝謝誇獎,但大可不必。”

心魂不是魂魄的一部分,是每個人一生走到頭的那一刻,從心底析出的畢生最寶貴的信念、記憶、志向、愛與恨等玄之又玄的存在,因矢志不渝而精純通透,因終生不改而熠熠生輝。

這東西比神話時代的神話還虛無縹緲,連雨年就從沒真正見過,要不是今日聽他說起,都無法肯定它的真假。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人說的就一定是真的嗎?

迎著連雨年狐疑的目光,男人不緊不慢地起身,揮袖一指:“我無形體,身上又無血氣,無法喝血吃肉,也未曾吸食/精魄。而他們的屍骨在湖裏,魂魄在我身後,一樣不缺吧?”

“……”

連雨年承認他說的有一定道理。

厲鬼食活人精魄而存,之前拿到的妖蠱教牌特制荒穢配方中,活人精魄也是一味重要材料,是它們一身血氣和力量的源頭。

人死後,殘存的靈魂又會在慘死的痛苦與怨恨中化作新的厲鬼,讓仇敵所在的群體發展壯大。

一條畸形的生產線,但每一環都沒有他的參與。

“那些厲鬼與你並非一體,而是同你一起被人為禁錮在此,讓你們互為枷鎖,相互束縛。”連雨年沈聲道,“告訴我原因,我暫時放過你。”

男人收起笑容,斂眉低目:“你不覺得我們很像被豢養的家禽嗎?它們養著我,我養著它們,我們不止是相互束縛,更是相依為命。”

連雨年張了張嘴:“……養鬼術?”

“上古鬼巫一脈以荒穢養鬼,但荒穢的主材料是厲鬼,被養的是自己。”男人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與鄙夷,“這種扭曲術式本意的‘改良’法門,不配叫這個名字。”

連雨年沈默下來。

——帝京東邊的山上,有一座雲湖。

——湖裏搖啊搖著小船。

——它用腿骨做漿,它用頭骨點燈,它慢慢劃去湖對岸,把我腐爛的身軀砍。

這歌謠唱的是湖底數不清的新舊屍骸和被禁錮著不得解脫的魂魄。

它用的是詭戲腔調,詭戲脫胎於鬼戲,鬼戲又源自巫覡傳承,兜兜轉轉,問題再度指向了創造妖蠱教卻又拋棄它的那個幕後之人。

對此,連雨年早有猜測,此番回丹桂鄉不過是做個確認,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撈點線索。

他心不在焉道:“這裏的厲鬼大半都很有些年頭了,應該不全是妖蠱教養的……”

“我不知道你說的妖蠱教是什麽。”男人忽然出聲打斷他,“但這裏的厲鬼都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先前幾年帶活人前來餵養厲鬼的人身上也攜帶他的氣息,應是他的下屬。”

連雨年猛然擡頭:“你怎麽知道?”

男人反手撫上肩胛骨,想了想,露出一個稍顯刻意的心有餘悸的表情:“每多一個厲鬼,他就要往我體內打一枚‘楔子’,將其與我連接,你說我如何知道?”

“……”

連雨年呼出一口氣:“恭喜你取得我的信任,暫時保住小命。現在,請帶我去找那位臉大如盆的‘水神’吧。”

“好。”男人毫不猶豫地答應,拍拍清澈愚蠢的美人頭,“正好我也有筆帳要找他算。”

“還有……我叫巫羅綺。”

……

連雨年並沒有對身邊男人的姓氏發表任何意見,就像他也沒有追問他為何以心魂為食那般。

盡管這個姓氏自神話時代初期就已經在人間徹底銷聲匿跡。

巫族有龐然無邊、浩如繁星的分支,是神代最繁茂的巨樹,一度撐起整個離亂破碎的人族,影響綿延至今,已有近萬年。

卻無人知道,這棵龐然大物的根系在它尚未長成之前就已死去,也在地裏腐爛了一萬年。

人族歷史上第一位“相”是巫族,他本該出自大巫主脈巫家。但巫家毀滅於人皇征戰途中,最終成為巫相源頭的,是丹家巫祖丹岷。

個中內情葬於歲月,毫無蹤跡,連雨年不得而知。正如他不在意巫羅綺的來歷,不探究他的跟腳,對於他的姓氏自然也不會刨根問底。

就當他祖上腦子抽風,特意從歷史的垃圾堆中挖出這麽個新奇字眼冠在自己的名字前頭吧。

妖蠱教之事未解,他不想再給自己又找麻煩。

連雨年一向心寬,不愛尋根究底。

“就、就是這裏了。”

飄在前方帶路的美人頭忽然開口,乖巧膽怯,全無剛出場時不可一世的囂張樣。

連雨年聞聲擡眼,先撞上巫羅綺投來的視線,隨後才看到面前的景象。

夾著雲湖的兩座山山腰高度,有一座浮空的圓形高臺,高臺兩側拴著殘破的鐵索橋連向山峰,正好被雲層遮擋,若非剛才的雷暴將雲海短暫清空,連雨年一時還真發現不了這地兒。

高臺破舊,細密的地縫裏冒出一叢一叢的野草,林木枯朽,只有一株松樹頂著樹冠尖端的一撮綠意,活得像田間地頭的老人,艱辛又頑強。

連雨年的眼神斜向巫羅綺:“你在這住的時間應該不短,這臺子是做什麽用的?”

巫羅綺微笑:“不知道啊,我平常都被困在湖底,也沒神識能離體查看四周,最大的消遣不過是之前那幫人帶著活人來餵養厲鬼,然後某人時不時給我體內打楔子……不愛聽這個?那我以後少說。”

他說話時總愛直勾勾盯著連雨年,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期待與觀察——期待他做出自己想要的反應,觀察他是否真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麽人。

連雨年搖搖頭,不理會他,轉而看向美人頭:“你之前說,是巫羅綺想吃人,你才派花轎去抓人?”

美人頭小心翼翼看了巫羅綺一眼,想點頭又不敢。

巫羅綺攤手,笑瞇瞇的的樣子毫無危機意識:“我沒有叫過哦。”

連雨年問:“他什麽時候讓你抓人?為什麽用花轎抓?花轎又是從何而來?”

“他……”美人頭眨眨眼,面上閃過一絲茫然,“大人好像、好像是半個月前……在夢裏跟我說的,花轎也是大人要求和送給我的,在做完夢的第二天。當時……花轎就放在這棵樹下,那是大人送我的第一樣禮物,我還……”

還怪高興。

連雨年打量起那棵半死不活的松樹,巫羅綺則淡定反駁:“我不會托夢術,可能從前會,但以我現在的狀況,會也施展不出來了。”

聽到這裏,美人頭哪還能不明白情況,瞬間臉色大變,打了三層胭脂都蓋不住皮膚裏透出的死白:“我我我我……我不會是……”

巫羅綺溫柔捏住她的嘴巴,像握住聒噪狗子的嘴筒:“你是,所以安靜些,不然他要拿你燉湯了。”

“……別侮辱我的味覺。”

連雨年看也不看這對奇葩主仆,徑自走到松樹上,擡手撫上樹幹。已經半枯的主幹翻起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幹枯樹皮,邊沿鋒利得像刀子,底下卻是一個個細小又疏密有致的蟲洞,看一眼就讓人直發毛。

他扯下樹皮,忍著劇烈發作的密集恐懼癥,仔細察看這些似乎帶有特殊規律的蟲洞,看著看著品出了一點莫名的熟悉,作勢伸手碰觸。

這時,一片涼意從他手背上掃過,他本能地縮手,垂眼瞥見巫羅綺的手懸在跟前,冰淩打成似的薄脆。

“別碰。”巫羅綺蜷起手指,若無其事地再往前一步,明著看樹幹,餘光卻有一搭沒一搭地從連雨年身上掠過,“別把棋局碰亂了。”

連雨年甩手抖落殘留在肌膚表面的冰涼觸感,無視他有意無意的觀察,把樹幹上蟲洞當做整體再看一遍,慢慢回過味兒來。

是了,如果將樹皮看做經緯,蟲洞視作棋子,樹幹上赫然立著一盤棋局,雖然並不精妙,卻處處專心用意,就像天資平平的學生答出的勤能補拙式卷子。

“還差一步。”連雨年道。

他不是非常擅長棋藝,以前和沈青池下棋,能贏全憑他放水。但這盤棋著實算不上高深,也就比入門稍難一點,以他的水平足以看出門道。

連雨年說:“距離完成棋局還差一步,擺棋人很努力地留了三種解法。”

“唔。”巫羅綺伸指,“往這走,白棋贏。向上兩格,黑棋贏。若是任意一子落於二者中間,便是和棋。”

連雨年腦子裏沒來由地冒出一個詞——密碼鎖。

“選對了就開門,選錯了就鎖死,或者拉警報嗎?”他喃喃道。

巫羅綺看著他,眼中又流露出期待:“你要選嗎?”

連雨年回過神來,平靜地擼起袖子。

“選個錘子,我要把門卸了。”

他就不信那個假水神會在自家門後安自毀系統,密碼錯誤或大門損毀就自行啟動,把家炸了。最多不過拉個警報,若是能把本尊招來,還正中他下懷。

說幹就幹,連雨年手起掌落,瞬息迸發的金雷在高臺上炸成一片煙花。

可憐茍延殘喘多年的松樹當場化為齏粉,牽動背後空間,露出一片自下而上直沖九天、層層折疊外擴、漫無邊際的褶皺。

褶皺的擴張速度快到連雨年的眼力也無法跟上,它們只用一息時間便泛濫成漫天靜止的汪洋,在隨之而來的低啞嗡鳴聲中震蕩龜裂,仿佛半壁天空也跟著破碎。

緊接著,他看到身旁兩座相對矗立的山峰動了起來。

它們遲緩而沈重地拔地而起,在山崩地頹的巨響和天搖地動的顫晃中升上半空,帶起滾滾煙塵。山石沙礫如雨落下,砸在剛剛恢覆平靜的湖面上,激起波瀾萬丈,轟鳴水聲。

連雨年回過身去,望著兩座高山升至更高的雲霄,拔樹帶泥地帶出一顆更加龐大高廣、棱角崢嶸的……頭顱。

蒼青皮膚堆起山巒起伏的紋路,地層寸寸皸裂,抽出兩條地脈天尺般的青色胡須。高聳的鼻峰吞吐著雄渾如龍卷的血色霧氣,兩片湖泊似的凹陷眼窩緩緩掀開,露出一雙靛色巨目。

美人頭躺平了仰視那兩座幾乎刺破雲天的“山峰”,恍惚道:“原來……那是一對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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