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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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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方向。

世間所有生意人手裏都有一把壞賬,從龍之功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東宮的賬本自然也逃不過前者。

只不過先太子治下的東宮壞賬比別處“略有”不同。

沈青池讓舒琊親自送來的不是什麽機密賬本,而是先太子入主東宮第二年起,東宮私庫每一年的物品流動總覽。甚至不是奇珍異寶的出入庫記錄,僅僅是食材、木材、鍋碗瓢盆這類的基礎耗材的數量變動,其中包括了太子妃蒔弄花草消耗掉的工具和……肥料。

太子妃是鎮北將軍顧世情的長女,十六歲嫁給先太子,在先太子被先帝鴆殺的當晚懸梁自盡,顧將軍也因此卸甲告老,舉家遷至南方,等同於流放。

沈青池後來借遇刺之名清算顧家時,顧家主支人丁雕零到只剩一位老太太和兩個孫女,他不忍心下狠手,轉而對準打著顧將軍旗子支持先太子的顧家旁支揮下屠刀,把那群從先帝手下逃過一劫的朝廷蛀蟲殺了個幹凈。

太子妃是將門虎女,上過戰場,習過武藝,嫁入東宮後卻開始修身養性,不舞刀弄槍,轉而幹起了園藝。

她不喜歡尋常花草,更愛深山老林或異國他鄉的奇特草木。這種只在特定區域生長的植物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難以在帝京的氣候下成活,因而太子妃幾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照料它們當中,東宮雜物一項的支出也以此為最。

妙的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東宮私庫的物品流動一直是先太子政敵們死盯的對象,而太子妃的花銷卻並不為人關註,所以也從未有人發現,東宮每年進賬的銀子,居然有三到五成都花在了給太子妃種草上。

連雨年一頁頁翻看賬目,裏面的條款都是固定的,購入草種、樹苗、花苗和肥料是花錢的大頭,約占九成,其餘雜物加起來占總數的一成左右。

年年如此,就連金額也大差不差,每一年的記錄都像覆制粘貼,乍一看像手下人敷衍了事的產物,實際上所有數目都精確到了銅板單位。

這本賬冊初看平凡,越看越詭異,筆墨縱橫間仿佛盤踞著一頭不可名狀的怪物,會吞沒所有向它投來的視線……以及視線的主人。

連雨年合上賬本:“先太子妃一年要消耗近兩萬兩銀子的花肥——什麽肥料這麽值錢?用金子漚的嗎?”

擇青說道:“若是沒有從東宮地下挖出那些屍骨,縱然陛下發現賬目有異,也只會推測是先太子貪腐。如今看來……它們可能是買命錢。”

將以蓋皮匿骨術遮掩的屍體藏在用天價買下的花肥、草木裏,確實能把它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東宮。

微風吹得枝頭黃葉簌簌,連雨年的語氣微沈:“陛下怎麽打算?”

舒琊看了看賬冊,低聲道:“陛下已命人調查先太子在世期間的失蹤人口和買賣/人口,刑部尚書許鑒大人連夜翻出上千案卷,就連昌平二十一年東南洪澇的災民統計書也尋了出來,正在帶領刑部上下核查。”

昌平二十一年是先太子入主東宮的第三年。

那一年東南十二城連下三個月暴雨,黃河決堤,洪澇爆發,災情之嚴重堪稱盛朝立國以來之最。

先帝在很多事情上不靠譜,唯獨對賑災和權鬥手拿把掐。他一連下了三道聖旨,將賑災事項安排得面面俱到,而負責將這些事項落實的正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先太子。

“那場洪災因救災及時,百姓死傷並不嚴重。洪澇過後雖有蝗災和瘟疫,也只是小範圍傳播,沒有釀成大禍,所以不似前朝那樣爆發了大規模的起義。”

擇青娓娓道來:“此事後來還成了先太子的政績之一,為他的金身再貼一層金箔。災情平息後,先太子上疏奏稟賑災過程,災民失蹤和亡故這兩項數字,加起來是兩萬一千五百人。”

舒琊下頜一緊:“我們從東宮挖出的屍骨近兩萬兩千具。”

這些線索嵌合得真是嚴絲合縫。

連雨年沒了胃口,把粥碗推開:“東宮裏的屍骨未必都是那時的災民,應該有不少失蹤的人真的是被洪水沖走,生死不知。至於故去的人,屍首都進行了妥善處理,先太子不至於蠢到明著對他們下手。不過……”

他話音未落,幾名近衛忽然匆匆而來,附在舒琊耳邊說了些什麽。

舒琊面色一變,吩咐他們繼續盯著,隨即轉向連雨年:“仵作找到了部分屍骨的死因,扼頸、中毒、刀傷……還有溺亡。”

“溺亡?”連雨年疑惑,“這是怎麽查出來的?”

舒琊搖搖頭:“已經變成白骨的屍體很難完全確定死因,尤其是溺亡這種需要血肉器官共同輔助判定的死因。不過,仵作解剖過在昌平二十一年被卷進洪水溺斃的百姓的屍首,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骨骼上都有大量細小的刮蹭、撞擊痕跡和骨折跡象。”

擇青溫聲補充道:“這是因為洪水流速湍急,屍身浮動過程中會反覆撞擊水中、岸上的石頭或硬物,一般的溺亡屍首不會有這類痕跡。”

“原來如此。那……”

“有十幾具屍骨身上存在這樣的痕跡,可以確定他們死於那場洪災。”舒琊青著臉道。

“只是部分而已。”擇青聲音輕柔,壓抑著隱隱的怒氣。

連雨年沈默了一下:“他們死於洪災,而非死於先太子之手,盜竊屍體雖然上不得臺面,所幸還不算喪心病狂。舒侍衛,你們該關註的是其他死於非命的人。”

“……”

舒琊深吸一口氣,握著精鐵刀與桃木劍轉身離去,步履匆匆。

擇青微不可察地嘆氣:“丹先生若是吃好了,便隨咱家去見陛下吧。”

連雨年摸摸肚子,夾起最後一顆蝦餃塞入口中。

半涼的面皮下蝦肉還溫熱,鮮甜彈韌,鹹淡適中。

他咽下蝦肉,拿過濕帕子擦嘴,緩緩起身。

“走吧。”

……

朝會結束後,沈青池徑直回到安和殿。他不喜歡禦書房的莊嚴沈肅,平時批閱奏折都在寢殿。

連雨年跟隨擇青邁過門檻時,沈青池剛換下厚重繁覆的朝服,玄色常服外披著青色長衫,又是一件小臨安王舊衣。

連雨年很難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對他這怪異的舉動理解不能,只能別開眼,裝作沒看到。

“丹先生,坐。”

連雨年出神之際,又沒有及時行禮,沈青池像是習慣了似的,也未責備,揮手命人看座。

“陛下。”

連雨年象征性拱拱手,屈膝跪坐下來,小侍從很快遞上熱茶,他低頭一嗅——是松梨雪頂茶,加了點蜂蜜。

倒還是從前九皇子的口味。

連雨年莫名松了口氣。

從他接過茶杯起,沈青池便不錯眼地看著他,眼神沈靜利落,似薄冰削成的刀。

那刀鋒冷利,從連雨年的眉骨掠過深邃的眼瞳,勾上他玉山似的鼻梁,再輕柔掃向芙蓉色的唇瓣,最後才沿著輪廓線條細細描摹一通,行雲流水如庖丁解牛,仿佛想剖開這張艷若桃李的姿容,去窺見別的一些什麽。

令他失望的是,他沒能在這副面孔下找到可解自己妄念的存在,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錯覺。

與此同時,連雨年覺察不對,擡眼與他對望一瞬,神情坦蕩。

任沈青池如何探究追查,面前這道清風朗月的身影也仍是那般陌生,僅有眉眼間的半分沆碭煙波略微似他苦尋的故人。

他們連口味都大相徑庭。

沈青池突然沒了興致,懶散地垂眼,翻開手邊案卷。

連雨年不知道他的心思,當然也無從反駁——自己並非口味清淡,也曾經無辣不歡涼熱不忌,只是後來由於身體原因吃不了腥辣罷了。

十四年歲月如梭,如今想來,他們真正交心的時刻其實不多。

彼此心潮湧動於暗海,連雨年和沈青池不動聲色,談起隔絕兩處的現實。

“盛名之下無虛士,丹先生向朕證明了你的能力,等到許鑒那邊整理完失蹤人口的卷宗,便可投入對妖蠱教的調查。”沈青池聲音淡淡。

“先生曾說凡間事凡間斷,非凡間事凡人無法插手。既然確定妖蠱教有異於常人的手段,那調查行動的重心需換一換——丹先生可有什麽建議?”

連雨年道:“建議不好說,草民倒是有個方向。”

沈青池微訝,而後展顏一笑:“說來聽聽。”

連雨年組織了一下語言:“昨日看到玄玉甕時,草民聽見了一首歌謠,很可能是組成那怪物的魂靈殘存的心念,依草民所見,應該指向了某個地點。”

沈青池點點下巴,擇青立刻為連雨年捧上紙筆。

連雨年放下茶杯,在紙上寫下歌詞,頓了頓,再在每一句詞旁邊補上曲譜。

沈青池一看就皺起眉頭:“這是京畿一帶最近流行起來的曲調風格,朕記得前些日子京中詭戲風靡,也與這首曲子相似。”

連雨年一楞:“詭戲?”

擇青及時解釋道:“詭戲是改編自市井志怪奇文的戲目,不講究詞曲格律,不拘泥於傳統韻調,以怪、奇、詭、譎為噱頭,是這兩年京中盛行的一種戲劇。”

哦,原來是在他“死”後才出現的新鮮玩意。

恐怖片嘛,這個他熟。

連雨年道:“東宮地下的屍體有不少死了四年甚至更久,但詭戲是近期才開始流行的,時間似乎對不上?”

“或許不是時間對不上,而是這種戲劇早已誕生在某個地方,只不過無人知曉。”沈青池認認真真打量紙張上的字跡,確認運筆字形皆普通和陌生,才把它遞給擇青,“去查查詭戲的發源地。”

擇青躬身退下。

此時,安和殿內只剩他們兩人。

沈青池端起半涼的茶,原本輕松的氛圍在他投向連雨年的一眼裏凝滯。

“丹先生,我們來談談昨日你從東宮帶走的那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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