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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雲子桑 人狐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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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雲子桑人狐禍患

臨鈺離開天界後,徑直回到了浮玉山。

山間雲霧繚繞,熟悉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卻唯獨不見那抹身影,他在柴柴居守了整整三日,看著晨露凝結又消散,才驚覺自己對這位相伴多時的人竟知之甚少——不知他師承何處,不曉他平日雲游何方,甚至連他最愛喝的酒是哪一種都說不確切。

第七日破曉時分,臨鈺取出那塊被蘭茶青歸還的木簪。

木料在指尖翻轉,刻刀游走間,一朵重瓣玉簪花漸漸成形,他特意保留了木芯處天然形成的冰裂紋,讓整朵花在陽光下會透出琥珀般的光澤,這是要送給蘭茶青的賠禮。

太初青瑯軒尚在蘭家,其餘三件聖物仍無蹤跡,世人皆道集齊四聖物煉制涅槃丹是天方夜譚,就連君卿和未雨聽聞他的打算時,也只當是少年意氣。

唯有洛懷瑾,會在深夜陪他翻閱古籍,在"涅槃重生"的記載旁批註"金石為開"四字。

山風穿堂而過,卷起一頁殘卷。

臨鈺斟酌再三,還是決定先去琤雲峰送還太清天尊的托付之物。

臨行前,他在浮玉山柴柴居的窗欞上系了一封素箋,墨跡在晨露中微微暈染:"若歸,可往東海尋我。"筆鋒在"我"字處稍稍凝滯,像是藏了未盡之言。

臨鈺望著山間浮動的雲霧,眼前又浮現那人倚在青石邊笑吟吟拋來野果的模樣——分明相識不過數月,卻仿佛已把對方的氣息刻進了骨血裏。

下山途中,滿目皆是亂世景象,梵音宗崩塌後,修仙尊神被推倒的轟鳴聲似乎還在群山間回蕩。

各派修士打著"除魔衛道"的旗號爭奪靈脈,市井街巷卻常見抱著牌位哭嚎的婦孺。

臨鈺走過某個小鎮時,看見茶肆的幌子下,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講述梵音宗長老的醜聞,聽客們嗑著瓜子哄笑,沒人註意墻角蜷縮著個戴孝的小姑娘——她手裏攥著的,正是梵音宗外門弟子的腰牌。

琤雲峰百裏之內本該由子桑府鎮守,可當臨鈺踏上山道時,護山結界像脆弱的蛛網般一觸即碎,石階縫裏鉆出的野草已沒至膝彎,顯然許久無人打理。

更詭異的是,連最常見的雲雀都不見蹤影,整座山靜得能聽見自己衣袖摩擦的窸窣聲。

在越過那道橫跨斷崖的鐵索橋時,銹蝕的鎖鏈突然發出垂死般的呻吟,臨鈺足尖輕點,飄然落在對岸。

薄霧深處,子桑府的朱漆大門洞開著,門前兩株千年銀杏正在無風自動,金黃的葉片簌簌落下,每一片都在觸及地面時化作灰燼。

臨鈺站在門檻外,懷著疑慮輕叩子桑府的大門,指尖剛觸及門環,那扇看似沈重的木門竟轟然傾塌,激起一片塵煙。

煙塵中,一縷妖異的霧氣悄然滲出,"咳咳......"他掩袖後退兩步,擡眸望去——整座府邸已被渾濁的霧氣吞噬,哪還有半分修行凈地的模樣。

"有人嗎?"聲音在空蕩的庭院裏回蕩,巡視數周,不僅無人應答,連半點生機都感受不到。

這些翻湧的霧氣分明是邪祟作祟,臨鈺循著霧氣的濃度,最終停在後院。

這裏的霧氣濃得幾乎遮蔽天光,院落中央赫然立著一口古怪的四方井,井沿以朱砂浸染的鎮魂石砌成,旁側一株桃樹枝椏盤錯,天然形成辟邪陣法。

臨鈺雖不精通風水封印之術,仍能感受到其中鎮壓的強大氣息。

他緩步靠近井口,正欲俯身察看,一團白煙突然撲面而來,臨鈺足尖輕點,後撤的同時掐訣結印:"護!"淡金色結界瞬間成形。

那白煙卻如活物般纏上他的腰際,猛地將他拋向桃樹,枝條仿佛受到召喚,立即縛住他的四肢。

"乾羅答那,洞罡太玄......"臨鈺單手結印,咒文脫口而出,感受到腰間傳來的實質觸感,他眸光一凜:"果然是妖物!"掌心靈力迸發,白煙頓時發出刺耳的尖嘯。

下墜途中,臨鈺並指一揮:"燃!"熾焰自指尖噴薄而出。

白煙靈巧地旋身閃避,火焰在空中炸開,化作點點流火,借著剎那的光亮,臨鈺瞥見府邸真實的樣貌——墻壁上爬滿蛛網般的黑色紋路。

正要追擊,那白煙已消散於濃霧之中,臨鈺屏息凝神,許久未再察覺異動,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松。

忽然,井底傳來一陣窸窣聲響,臨鈺眉頭一皺,指間已凝起靈力,準備設陣鎮壓,然而下一刻,一道沙啞虛弱的男聲從井下傳來——

“在下……子桑澤……”

臨鈺動作一頓,側耳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似是被什麽力量壓制著,但仍能辨出是人的嗓音,而非妖邪作祟,他遲疑一瞬,緩步靠近井口,俯身向下望去。

井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他指尖微擡,借染月之光映照,然而就在這一瞬——

“嘩啦!”

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纏上他的手腕,狠狠一拽!臨鈺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拖入井中!狹窄的井壁刮蹭著肩背,他悶哼一聲,卻並未如預料般重重摔落。

待眼前暈眩散去,他睜眼一看,腳下竟鋪滿了森森白骨,有人骨,亦有獸骨,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井底竟比想象中寬闊許多,四周石壁上嵌著一座座牢籠,每一座都被層層封印禁錮,而牢籠之中……

全是魂魄。

他們身著統一的服飾,赫然是子桑府的人!可這些魂魄雙目空洞,精氣盡失,如傀儡般呆立著,死氣沈沈。

“救救我……”

那道男聲再度響起,比先前更顯虛弱,臨鈺循聲望去,只見正對面的牢籠內,一道殘破的魂魄勉強支撐著,雖已瀕臨潰散,卻仍能看出生前氣度不凡。

臨鈺沈聲問道:“閣下……可是子桑家主?”

那魂魄緩緩擡頭,聲音低啞而艱難:“正是……在下……”

臨鈺瞳孔微縮,指尖無意識地攥緊,子桑府雖不及梵音宗勢大,卻也是凡間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怎會淪落至此?

"這到底……"他嗓音發緊,"發生了什麽?"

子桑澤的魂魄忽明忽暗,仿佛風中殘燭:"慚愧……那妖物破封而出,滿門盡歿……"話音未落,魂體已開始潰散,"快……請梵音宗……"

臨鈺喉結滾動,梵音宗?如今的梵音宗早已——

"我奉太清天尊之命前來。"他匆忙從袖中取出絲帛包裹的物件,卻在慌亂間失手墜落。錦緞散開,一盞琉璃燈滾落在地,燈芯泛著瑩潤的青光。

"聚靈燈?!"子桑澤突然跪倒在地,魂體劇烈震顫,臨鈺下意識伸手扶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

"慚愧……慚愧啊!"子桑澤的哀嚎在井底回蕩,"天要亡我——"

"閣下!"臨鈺急掐法訣,靈力化作金線纏繞住即將消散的魂魄,"那妖物究竟——?"

"人狐!"子桑澤的魂體猛然炸開刺目血光,聲音裏浸透恐懼,"擅蠱惑……性狡詐……"

最後的尾音尚未消散,三座牢籠內的魂魄同時發出尖嘯,化作青煙湮滅,井壁封印開始瘋狂旋轉,無數厲鬼的哭嚎自深淵湧出,音浪如刀,震得臨鈺耳膜生疼。

他抓起聚靈燈縱身躍出,反手一道金光封住井口,背靠桃樹喘息時,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人狐?

夕陽將府邸染成血色,臨鈺咬破指尖,在屋檐布下隱匿陣法,若那妖物當真會回來……

他倒要看看,這滅盡子桑滿門的,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臨鈺寫信傳去太清宮,然後一夜未眠忙到第二日的午時,在太陽還未下山前施法隱身在子桑府的屋頂上,靜待人狐的到來。

殘陽如血,最後一縷天光沈入霧霭,臨鈺指節抵住唇邊,壓下喉間泛起的倦意。

"叮——"

極輕的鈴響刺破死寂。

他瞳孔驟縮,這是第一道警戒法陣被觸動的聲響。

可接下來,再無聲息。

太安靜了......

臨鈺聚精會神的捕捉法陣的波動,頸後寒毛忽然倒豎。某種溫軟的觸感,正貼著後頸緩緩游移——

"!"

旋身暴退的剎那,漫天青絲如毒蛇般纏上他的咽喉,幽香撲面,女子雪白的臂膀已環住他的腰身,簪尖寒光一閃,精準刺入心口。

"呃!"

劇痛炸開的瞬間,臨鈺看清了那雙眼睛——琥珀色的豎瞳裏,跳動著妖異的火光。

汙濁的妖氣順著傷口瘋狂侵蝕,他咬破舌尖,混著血腥氣厲喝:"天地自然,穢炁分散!"金光自周身迸發,將纏繞的青絲灼成灰燼。

"燃!"

火焰激射而出,女子卻化作黑霧消散,瓦片爆裂聲中,兩道身影先後墜入院落。

臨鈺踉蹌著按住滲血的傷口,地面傳來不自然的震顫。

黑煙如墨浪翻湧,再次朝著臨鈺攻了過來!

臨鈺感覺掐訣念咒,咒訣落下的瞬間黑煙攻勢驟然凝滯,地面金紋大盛,三重光幕自下而上交錯升起,將妖霧死死囚於方寸之地。

"轟——"

黑煙發狂般撞擊陣壁,震得地面碎石飛濺,幾次沖撞無果後,霧氣驟然坍縮,化作先前那名女子模樣。

此刻她發間狐耳無力垂落,琥珀色豎瞳卻仍死死盯著臨鈺,喉間溢出野獸般的低吼。

"子桑府滿門性命——"臨鈺指節抵住滲血的傷口,聲音裏淬著寒意,"可是你所為?"

回應他的只有利齒摩擦的聲響。那女子突然撲到陣前,十指化作利爪撕扯金光,指甲崩裂滲出黑血也不停歇。

臨鈺也不想與她多言,只是閉目調息,靈力在經脈中艱難流轉,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若非提前在院中暗布殺陣,此刻被撕碎的恐怕就是自己。

琤雲峰外三重陣法都攔不住,這孽畜的狡詐,竟更勝子桑澤所言。

夜風卷著血腥味掠過庭院,被金陣過濾的月光下,女子竟不再掙紮,反而是死死的盯著臨鈺,臨鈺索性側過身不再看她。

"臨鈺~"金光陣內突然傳來甜膩的呼喚,那聲音竟直呼其名。

臨鈺眉頭微蹙,卻仍閉目調息,子桑府滿門枯骨猶在井底,他豈會被這妖物蠱惑?

"你心懷天下,卻困於天界桎梏..."人狐見引誘不成,忽轉話鋒,"傳信天界這麽久,怎麽還不見援兵?怕是早將你忘了~"

臨鈺指尖一顫,體內靈力運轉卻未停,這妖物竟能窺破他心中隱憂?

"若你如實招供,或可減輕罪責。"他強自鎮定道。

人狐忽然嬌笑起來,衣袂翻飛間已褪去半幅羅衫:"小郎君想聽什麽?奴家都說與你聽~"

"既已破封,為何還要殘害子桑滿門?"臨鈺聲音發緊,耳根通紅地背過身去。

"他們求仁得仁..."人狐的聲音忽近忽遠,"小郎君這般守禮,莫非從未..."

"住口!"臨鈺厲喝,卻忽聞一聲熟悉的呼喚:"臨鈺。"

"懷瑾?"他下意識回頭,正對上一雙驟然放大的狐瞳。

護身結界應聲而碎!臨鈺只覺天旋地轉,最後的清明中,他拼盡全身靈力註入染月:"爍!"

焰光炸裂的剎那,金光陣轟然破碎,黑煙裹著一聲痛呼遁走,而臨鈺已重重倒在井邊。

臨鈺再次醒來時,滿身覆著零落的花瓣。

"嘶——"心口仍隱隱作痛。

天光已大亮,他倚著桃樹懊悔昨夜的大意,待氣息稍緩,他走到殘存的金光陣前查驗。

指間染月泛著微弱光澤——昨夜施在人狐身上的咒靈應當還能追蹤到巢穴去向。

正欲動身時,九霄之上忽聞鶴唳,一只白鶴銜著卷軸俯沖而下,臨鈺擡手接過,目送雪影沒入雲間,是太清宮的回信。

展開卷軸時,未雨熟悉的字跡讓臨鈺心頭一沈,三尺長的絹帛密密麻麻寫滿小楷,太清天尊教導的"言簡意賅"四字,這家夥怕是早拋諸腦後。

臨鈺索性坐在子桑府的門檻上逐字細讀。

原來人狐終生不換伴侶,子桑府鎮壓的雄狐冥溟乃梵音宗所托,被子桑澤篡改封印吸食靈力,太清宮命他送聚靈燈至琤雲峰,本為救治冥溟贖罪,兼警示子桑澤——終究遲了一步。

"糟了......"臨鈺猛然想起子桑澤魂滅時怪異的神情,以及一黑一白兩團煙,自己首日便誤傷冥溟,昨夜又襲擊雌狐,竟是在助紂為虐!

羞憤交加間,他反手捶向另一扇府門,轟然巨響中,整座門扉徹底坍塌。

將卷軸收回穹囊,臨鈺凝視掌中旋轉的聚靈燈,與其沈溺悔恨,不如親往致歉,以燈芯治愈冥溟,化解誤會,更要緊的是——琤雲峰不可無人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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