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熾香爐 少年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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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熾香爐少年入世
天界浮雲上的小院裏，煉丹爐正憋屈地蹲在梨花樹下冒煙，兩個仙童正用它的內膽當烤架，油花滋啦滋啦往爐膛裏蹦。
"這鹿腿肉可是瑤池邊上獵的！"綠衣仙童猛吸口水，"那蠢鹿啃了三百年的靈芝..."
紫衣仙童突然掏出一只凡間粗陶罐，神秘兮兮地晃："看！我跟食神小徒弟換的——"罐子一斜，辣椒面兒混著孜然簌簌往下掉。
爐子裏"轟"地竄起半丈高的火苗，驚得檐角金鈴叮當亂響。
"要死啊！"綠衣童子的肉串瞬間焦黑，氣得一腳踹在爐腿上，"信不信明天就把你熔了鑄成恭桶？"
煉丹爐"嗡"地一震，爐蓋啪嗒啪嗒開合，噴出幾顆火星子抗議——當年它可是煉過九霄金丹的！現在居然淪落到被辣椒面嗆哭......
“這根本不是辣椒面…咳咳…是誅仙臺的罡風磨的粉吧？！”煉丹爐的聲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仙鶴，爐腳“哐啷”踹翻一盤鹿肉，“本爐乃太清天尊用九幽玄冰、天河星砂煉了七七四十九劫的靈寶！現在居然在烤…烤…”
“烤瑤池靈鹿腿。”綠衣童子淡定接話，順手把烤糊的肉串塞進爐口，“上次拿你燉鯤鵬蛋湯的時候，不是挺配合的嘛？”
爐身蟠龍紋突然滲出兩行青淚：“那能一樣嗎？燉湯好歹算半個煉丹！現在爐膛裏全是…嘔…”一陣劇烈抖動，爐口“噗”地吐出焦黑的東西。
兩個仙童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個煉丹爐原是他們的師傅太清天尊所用，結果就在前段時間，這個煉丹爐竟然自己修出了靈識！太清天尊只是說了一句“天所賦曰命，物所受曰性。”隨後便將這鼎煉丹爐送給了這兩個弟子，讓他們用以練手。
“師父將你送予我們，自然是由我們所用，煉丹也可，烤肉也可。”兩個仙童搖晃著腦袋自信胡謅道。
丹爐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爐身上古老的饕餮紋路泛起赤紅光芒。烈焰"轟"地沖天而起，熱浪將兩個仙童的眉發燒得卷曲起來。
"我在九重天煉化混沌的時候，你們祖師爺還在凡間玩泥巴呢！"清亮的少年音裏裹挾著火星四濺的怒意，震得雲磚嗡嗡作響。
兩個仙童踉蹌後退，只見翻騰的火焰中漸漸凝出一道修長身影——鎏金火紋在少年足尖流轉，烏黑長發如淬火般在熱浪中飛揚。他眉間一點朱砂似未熄滅的丹火，襯得肌膚如雪般通透。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墨玉般的眸子裏竟流轉著星河倒影。
"啪嗒"兩聲，仙童手中的肉串掉落在地。
少年赤足輕點雲磚，彎腰拾起烤串時，寬大的素白衣袖垂落。
"化、化形了？！"紫衣仙童的嗓子突然拔高了八度，兩人圍著少年轉圈，三張同樣稚嫩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氣得發紅，兩個嚇得發白。
少年突然打了個噴嚏，眼中泛起水光："你們往肉上撒的什麽鬼東西..."他嫌棄地拎著烤串的樣子，活像抓了只臭鼬精。
少年手腕一翻，掌間火燃盡了肉串，在指尖躍動成璀璨的金蓮。
"待我煉出上乘天丹..."他板著稚氣未脫的臉，偏偏學著老君撫須的模樣，"定要讓天尊把我供在三十三重天..."
"哢嚓"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紫衣仙童不知何時又烤好一串鹿肉，正嚼得滿嘴流油："省省吧，你現在連火候都控不好——"他指了指少年身後，爐膛裏的火焰正不受控制地噴吐著火蛇。
少年耳尖瞬間通紅，正要反駁，另一個仙童突然壓低聲音："噓——"他緊張地望了望上空的方向，"現在天界最忌諱提'百年之約'，你不知道玄霜尊嗎？"
“他是誰？又與我何幹？”少年少年器靈突然湊近，發間未熄的火星子濺到仙童衣襟上，燙出幾個焦黑的小洞。
“在幽都創造了七曜獄的玄霜尊啊，他說百年之內七曜獄會取代天界。”仙童說完後還一個勁的做著噤聲的手勢，聲音更是低了許多，“那些上仙可避諱了，之前有幾個宮娥姐姐閑聊被發現了，直接貶入了六道輪回！”
少年一臉的好奇，聽著他們說起這個玄霜尊的來歷。
三百年前，幽都易主，那位號稱"玄霜尊"的神秘強者血洗舊部，將幽都更名為七曜獄。
勢力更疊本是常事，但七曜獄的擴張之迅猛令人心驚——其追隨者皆與天界有過宿怨，這引起了九重天上的警覺。
天界遣使探查，不料使者未入疆界便橫死境外，如此猖狂，天庭震怒發兵征討，卻因輕敵折損慘重。
數位上仙隕落，玄霜尊踏著他們的頭顱立下百年之誓："七曜獄必將取代天界。"
"有意思。"少年聽完非但不懼，反而眼含異彩，他輕撫身旁丹爐，忽而撫掌笑道："若能成事，我便是三界第一的煉丹爐了。"
"你莫不是瘋了？"仙童急得扯住他衣袖，"那玄霜尊視仙神如草芥，遇上他們的人連魂魄都留不下！不如..."話音未落，烤架上的鹿肉"滋啦"滴落一滴油脂。
少年望向雲海翻湧的九重天，丹爐紋路泛起流火般的光暈。"我自有計較。"
少年沒有理會仙童的勸阻，只是輕輕拍了拍自己的丹爐本體，將它鄭重托付給他們。
"待我功成歸來，再隨天尊煉丹修行。"他笑了笑，眼中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意。
兩個仙童啃完最後一塊鹿肉，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信誓旦旦地應下。
少年沒帶什麽行囊，只隨手折了幾根最愛的柴火，往肩上一扛，便踏出了天界，雲海翻湧，他的背影很快隱入蒼茫。
待少年走遠，兩個仙童收斂笑意，匆匆趕往太清天尊的紫霄宮覆命。
"他走了？"天尊鶴發垂肩，雙目微闔，指尖輕輕掐算。
"走了。"仙童低聲道。
天尊靜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慈悲低語："因果自會相逢，且看造化。"
殿外，一縷丹香裊裊散入虛空，恍若某種冥冥之中的預示。
風卷雲舒，天界的瓊樓玉宇雖華美，卻不及人間山河的靈動鮮活，少年初化人形，在雲端穿梭自如，衣袂翻飛間竟似游歷多年的老手。
他壓低雲頭，俯瞰凡塵。
阡陌縱橫的良田，星羅棋布的屋舍，蜿蜒如練的江河，這般景象令他眸中泛起新奇的光彩。
為免驚擾凡人，他擇了處僻靜山坳，踏著清溪漣漪悄然落地。
山風拂過林梢，鳥鳴清脆空靈，少年閉目深吸一口草木清氣，唇角不自覺揚起。
沿著蜿蜒山徑徐行，沿途人煙稀少，偶見幾個挑擔的貨郎匆匆而過。
行至日影西斜，荒涼古道上仍不見城池蹤影，極目望去，唯有孤零零一間瓦舍亮著燈火，人聲隱約可聞。
少年好奇近前，透過半掩的柴扉向內張望。
屋內人影綽綽，推杯換盞間，忽有熾熱氣息撲面而來，作為丹爐化靈，他對火氣最是敏感。
"這是......"他鼻尖輕動，還未辨明，一股辛辣炙熱的味道猛然竄入鼻腔。
"咳！咳咳！"少年踉蹌後退，眼角瞬間嗆出淚花。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分明就是仙童手中那塊烤鹿肉的氣息！只是此刻聞來，竟比天界的滋味還要濃烈數倍。
少年揉了揉發紅的鼻尖，他實在不明白這樣嗆人的氣味，為何屋內眾人卻吃得滿面紅光，就連天界的仙童也對這般滋味念念不忘。
正疑惑間，柴扉"吱呀"一響。
"小兄弟是來用飯的？"獨眼掌櫃倚在門邊，那只完好的眼睛彎成月牙。
"用...飯？"少年茫然重覆，他本是丹爐化靈，哪知饑飽滋味？但見對方笑容淳樸，便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掌櫃頓時眉開眼笑，扭頭朝屋內洪亮一嗓："芽兒一個！"
少年還未反應過來，已被熱情地迎進屋內。
木桌油燈，酒香肉氣，一切都陌生得令他無措，直到掌櫃拿著油膩的木牌過來點菜，他才如夢初醒。
"我要那個。"他隨手一指鄰桌——青銅盤中，琥珀色的肉塊正滋滋冒著油花，焦香混著辛辣撲面而來。
掌櫃獨眼一亮，轉身朝後廚拖長聲調："野——豬——肉——炙——一——份——"
少年局促地坐在條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桌沿，當那盤滋滋作響的"野豬肉"端上桌時，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氣味雖與仙童烤的鹿肉相似，卻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臊。
"請吧。"獨眼掌櫃非但沒走，反而大剌剌坐在對面，那只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
少年硬著頭皮夾起一塊肉。
紅白相間的肉塊在筷尖顫動，滲出的血水混著可疑的油脂滴落。
他忽然註意到，整個屋子的喧鬧聲不知何時靜了下來——所有食客都斜著眼窺視他，嘴角掛著古怪的笑意。
啪！
烏木筷重重拍在桌上，少年剛起身，肩膀便被鐵鉗般的手掌按住。
"客官，"掌櫃的聲音突然黏膩如蛇信，"您忘結賬了。"
"結賬？"少年茫然擡頭，正對上滿屋子驟然爆發的哄笑，有人捏著嗓子尖聲道："怕不是個傻芽兒！"
寒光一閃。
掌櫃從後腰抽出一柄剔骨尖刀，刀尖在少年頸側輕輕一刮："沒錢...拿別的抵也成。"他獨眼中迸出貪婪的光，舌尖舔過黃黑交錯的牙齒，"比如這身細皮嫩肉。"
屋外忽有驚雷炸響，少年此刻才看清，那盤"野豬肉"的骨頭上，分明殘留著半片青灰色的指甲。
少年眸光微沈，指尖輕輕抵住逼近咽喉的刀刃，他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殺氣太重，易折壽數。"
話音未落，角落裏突然傳來杯盞翻倒的脆響，一個疤臉漢子踉蹌撲來，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少年身上背著的一捆枯枝："這、這是石竹？！"
霎時間，整個屋子像炸開了鍋，原本陰笑著圍觀的食客們竟爭先恐後擠上前來，有人甚至伸手想搶："石竹花下伴黃金！"
獨眼掌櫃的一把奪過枯枝，獨眼瞪得溜圓——看似幹癟的枝條間，隱約可見暗金色紋路，正是傳聞中"一寸石竹一寸金"的靈植特征。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這不過是他平日煉丹時最常用的引火之物，因帶著淡淡清香，才特意選了幾根帶下山來。
"小兄弟..."掌櫃再開口時，嗓音已帶上諂媚的顫抖，"剛才是小人有眼無珠。您、您還有多少這樣的'幹柴'？"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石竹枝，生怕它們會長翅膀飛走似的。
屋外開始落雨，少年望著突然變得殷勤的眾人，忽然覺得，這人間比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
"都給我閉嘴！"
後廚的布簾被猛地掀開，一名紅衣女子踏著血漬走出來，她左手提著滴血的菜刀，右手叉在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眼尾一抹胭脂紅得刺目。
滿屋的嘈雜聲瞬間凝固，獨眼男人慌忙將那捆石竹拋過去。
女子接住後只瞥了一眼，忽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小兄弟..."她搖曳生姿地走近，染著蔻丹的指尖輕輕點向少年胸口，"告訴姐姐，這寶貝是在哪兒采的？"
少年側身避開她的觸碰："請自重。"
"自重？"女子像是聽到什麽笑話，突然俯身湊近他耳畔，"在這姐姐的話就是規矩..."她話音未落，四周門窗突然"砰砰"緊閉。
數十把明晃晃的刀刃同時出鞘，將少年團團圍住。
少年目光掃過那盤未動的"炙肉"，又看了看女子指間纏繞的石竹枝，忽然冷笑："這份肉我並未動筷，石竹權當相贈，諸位何必咄咄逼人？"
"肉可以不吃..."女子突然變臉，菜刀"唰"地抵住少年咽喉，"但石竹生長之地，你必須帶我們去！"她指尖在少年頸間游走，"乖乖聽話，姐姐保證你..."
"你也是這般哄騙其他'盤中餐'的麽？"少年突然打斷她。
女子瞳孔驟縮，菜刀在少年頸上劃出一道血線："給我活剝了他！"
這哪裏是什麽酒肆，分明是座用屍骸壘成的食人魔窟！
寒芒如雨，刀光織網，少年衣袂翻飛間，身形如游魚般在利刃間隙中穿梭。他足尖輕點酒桌邊緣，一個騰身便躍上房梁，卻見數枚淬毒暗器破空襲來——
"散。"
少年並指掐訣，身形驟然化作一縷青煙，暗器釘入梁木時，他已在屋外顯形。
屋內頓時炸開鍋："是仙家手段！" "快追！別讓肥羊跑了！"
少年立於雨中，雙掌合十，金光自他指縫流瀉而出，在地面勾畫出兩道首尾相銜的符圈。
"畫地為牢，困邪鎮惡。"他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心存悔悟者，自可得渡。"
話音方落，整座屋舍突然劇烈震顫。
原本的磚木結構如蠟油般融化，露出森森白骨壘砌的真容——飛檐是肋骨所化，梁柱乃脊柱堆成，檐下懸掛的燈籠，赫然是一個個風幹的頭顱！
陣中鬼哭狼嚎驟起，卻無論如何沖不破那看似薄弱的金光界限。
少年最後看了眼在陣中現出原形的食人妖魔，轉身走入滂沱大雨，他肩頭的柴火在雨水中非但不濕，反而隱隱透出赤紅光芒，仿佛在無聲燃燒。
大雨停歇，皓月當空。
少年禦風掠過蒼茫曠野，衣袂翻飛間自有一派逍遙意趣，然而夜風忽送一縷腥甜，他驀然駐足，眉心微蹙："凡間戾氣竟重至此？"
循著血氣深入密林，腳下腐葉漸漸浸出暗紅，越往深處，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清靈之氣便愈發明晰——這是天界之人散落的靈力，卻夾雜著不祥的破碎感。
前方忽現透明屏障，如水紋般將整片山谷籠罩，結界內傳來沈悶的轟響，每次靈力碰撞都震得地面微顫，卻被結界盡數吞沒。
少年屏息靠近，指尖觸到屏障時泛起細碎金芒——此乃上乘的"吞天障"，非尋常仙家所能布。
他俯身撥開叢生荊棘，月光穿透結界，將谷中慘烈的景象映照得分明。
少年屏息凝神，只見那半跪在地的人影渾身浴血，每一次咳喘都帶出大股猩紅。
更駭人的是無數漆黑如墨的咒紋正纏繞在他周身，如同活物般游走絞緊，每收緊一分，那人身上的傷口便迸裂得更甚。
而在其身旁，一名長發垂地的玄衣男子負手而立，夜風掀起他如瀑的青絲，露出半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
"唔......！"
跪地之人突然劇烈痙攣，地面隨之震顫，少年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爆發。
"哢嚓。"
細微的冰裂聲響起，眼前堅不可摧的結界竟憑空綻開蛛網般的裂痕，隨即轟然崩碎！氣浪掀得四周古木攔腰折斷，少年急忙掐訣隱去身形。
煙塵散去時，他看見那玄衣男子緩緩俯身，修長的手指挑起傷者下頜。月光下，男子指尖凝結的冰霜正順著對方脖頸蔓延，而那雙幽深的瞳孔裏——
竟浮動著與七曜獄魔修如出一轍的玄色咒印！
夜風驟止，萬籟俱寂。
少年忽然捕捉到一聲極輕的啜泣，如露墜青瓷般清脆破碎，這聲音轉瞬即逝，卻讓他心頭莫名一顫。
再凝神時，那玄衣男子已直起身來，月光在他蒼白的指間流轉，一柄玄骨折扇"唰"地展開，隨著他手腕輕轉，整個人倏然化作萬千墨蝶。
確認危機已過，少年撥開灌木快步上前。
夜風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待看清那人面容時，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的全是灼傷般的咒痕，每道傷口都在滲出詭異的黑血。
"你......"少年剛伸手想扶，對方突然睜眼，琥珀色的瞳孔裏竟有細碎金光流轉，分明是上仙才有的"金瞳玉照"之相。
"走......"仙君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劍柄，又嘔出大口鮮血，這次血中竟混著冰晶。
少年急忙掐訣施法，掌心剛泛起治愈的青光就被仙君揮袖打斷："靈核已毀......"他苦笑著扯開衣襟，露出心口處猙獰的貫穿傷，傷口邊緣凝結著黑色霜花，"倒是你......"仙君突然劇烈咳嗽，整個人向前栽去。
少年慌忙去接，卻被仙君殘存的靈力震開。
"書離......終是我......害了你......"仙君仰面倒在血泊中，淚水劃過臉頰時竟化作冰珠。
“先回天界，肯定有辦法的。”少年想要攙扶起受傷男子，可他沒想到失去了靈核的肉身竟然如此沈重，宛如長在土裏的枯樹根，少年根本帶不走這個人。
受傷男子用盡體內最後的靈力震開了少年，微微合上眼流著淚喃喃道：“終是我害了你……”
少年跪坐在血泊中，指尖還殘留著仙君衣袖最後的溫度。
他眼睜睜看著那雙琥珀金瞳漸漸蒙上灰翳，仙君的面容如曝曬千年的樹皮般龜裂蜷曲。華貴的銀甲"咣當"一聲塌陷下去，衣襟裏簌簌漏出閃著星輝的骨灰——那是被歲月長河瞬間沖刷萬年的痕跡。
"呃......"
喉間溢出的嗚咽驚醒了呆滯的神經。少年踉蹌起身時，發現自己的手上落著一朵黑色霜花，他驚恐地甩著手。
求生的本能催動著雙腿狂奔，林間的黑暗仿佛有了實體，不斷撕扯著他的衣袍。
當背囊終於不堪顛簸散開時，少年重重摔進沾滿晨露的草叢。
"哈啊...哈啊..."他蜷縮著望向漸亮的天際。
"小神仙？"
一聲慈祥的呼喚突然在耳畔響起，少年猛地從地上彈起身來，衣袂翻飛間已擺出防禦姿態。
待看清眼前是位面容和藹的老婦人，他才稍稍放松緊繃的肩膀，略顯窘迫地整了整淩亂的衣襟，鄭重地行了個道家禮："福生無量天尊，阿婆有禮。"
老婦人拄著蟠桃木拐杖，笑眼彎成月牙："小道友莫驚，老身是此方土地。"她擡手指向不遠處古槐下的青石神龕，那斑駁的龕門隨著她的動作閃過一道金光。
少年聞言肅然，背上捆紮到一半的柴禾簌簌落下幾根。
"小道乃太清宮丹爐所化。"他聲音清越如磬，袖口露出的手腕還帶著爐火灼燒的淡金紋路，"初入紅塵便覺道心浮動，不知土地婆婆可知附近可有清凈修行之所？"
老婦人沈吟時，發間木簪上的山茶花輕輕搖曳，她忽然向東一指，晨光正刺破雲層染紅她皺紋裏的歲月："三十裏外浮玉山，雲蒸霞蔚處有白鹿飲泉，倒是合你們道家的機緣。"
"多謝指點。"少年深深作揖，拾起散落的柴禾時，一片青翠的槐葉飄落肩頭，待他再擡頭，老婦人的身影已化作點點金芒融入晨霧，只有神龕前新燃的三炷清香昭示著方才並非幻夢。
少年緊了緊背上的行囊，木屐踏過沾露的野草，朝著旭日初升的方向漸行漸遠，山風掠過他束發的青繩，捎來遠處鐘鼎般的清越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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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浮雲上的小院裏，煉丹爐正憋屈地蹲在梨花樹下冒煙，兩個仙童正用它的內膽當烤架，油花滋啦滋啦往爐膛裏蹦。
"這鹿腿肉可是瑤池邊上獵的！"綠衣仙童猛吸口水，"那蠢鹿啃了三百年的靈芝..."
紫衣仙童突然掏出一只凡間粗陶罐，神秘兮兮地晃："看！我跟食神小徒弟換的——"罐子一斜，辣椒面兒混著孜然簌簌往下掉。
爐子裏"轟"地竄起半丈高的火苗，驚得檐角金鈴叮當亂響。
"要死啊！"綠衣童子的肉串瞬間焦黑，氣得一腳踹在爐腿上，"信不信明天就把你熔了鑄成恭桶？"
煉丹爐"嗡"地一震，爐蓋啪嗒啪嗒開合，噴出幾顆火星子抗議——當年它可是煉過九霄金丹的！現在居然淪落到被辣椒面嗆哭......
“這根本不是辣椒面…咳咳…是誅仙臺的罡風磨的粉吧？！”煉丹爐的聲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仙鶴，爐腳“哐啷”踹翻一盤鹿肉，“本爐乃太清天尊用九幽玄冰、天河星砂煉了七七四十九劫的靈寶！現在居然在烤…烤…”
“烤瑤池靈鹿腿。”綠衣童子淡定接話，順手把烤糊的肉串塞進爐口，“上次拿你燉鯤鵬蛋湯的時候，不是挺配合的嘛？”
爐身蟠龍紋突然滲出兩行青淚：“那能一樣嗎？燉湯好歹算半個煉丹！現在爐膛裏全是…嘔…”一陣劇烈抖動，爐口“噗”地吐出焦黑的東西。
兩個仙童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個煉丹爐原是他們的師傅太清天尊所用，結果就在前段時間，這個煉丹爐竟然自己修出了靈識！太清天尊只是說了一句“天所賦曰命，物所受曰性。”隨後便將這鼎煉丹爐送給了這兩個弟子，讓他們用以練手。
“師父將你送予我們，自然是由我們所用，煉丹也可，烤肉也可。”兩個仙童搖晃著腦袋自信胡謅道。
丹爐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爐身上古老的饕餮紋路泛起赤紅光芒。烈焰"轟"地沖天而起，熱浪將兩個仙童的眉發燒得卷曲起來。
"我在九重天煉化混沌的時候，你們祖師爺還在凡間玩泥巴呢！"清亮的少年音裏裹挾著火星四濺的怒意，震得雲磚嗡嗡作響。
兩個仙童踉蹌後退，只見翻騰的火焰中漸漸凝出一道修長身影——鎏金火紋在少年足尖流轉，烏黑長發如淬火般在熱浪中飛揚。他眉間一點朱砂似未熄滅的丹火，襯得肌膚如雪般通透。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墨玉般的眸子裏竟流轉著星河倒影。
"啪嗒"兩聲，仙童手中的肉串掉落在地。
少年赤足輕點雲磚，彎腰拾起烤串時，寬大的素白衣袖垂落。
"化、化形了？！"紫衣仙童的嗓子突然拔高了八度，兩人圍著少年轉圈，三張同樣稚嫩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氣得發紅，兩個嚇得發白。
少年突然打了個噴嚏，眼中泛起水光："你們往肉上撒的什麽鬼東西..."他嫌棄地拎著烤串的樣子，活像抓了只臭鼬精。
少年手腕一翻，掌間火燃盡了肉串，在指尖躍動成璀璨的金蓮。
"待我煉出上乘天丹..."他板著稚氣未脫的臉，偏偏學著老君撫須的模樣，"定要讓天尊把我供在三十三重天..."
"哢嚓"一聲脆響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紫衣仙童不知何時又烤好一串鹿肉，正嚼得滿嘴流油："省省吧，你現在連火候都控不好——"他指了指少年身後，爐膛裏的火焰正不受控制地噴吐著火蛇。
少年耳尖瞬間通紅，正要反駁，另一個仙童突然壓低聲音："噓——"他緊張地望了望上空的方向，"現在天界最忌諱提'百年之約'，你不知道玄霜尊嗎？"
“他是誰？又與我何幹？”少年少年器靈突然湊近，發間未熄的火星子濺到仙童衣襟上，燙出幾個焦黑的小洞。
“在幽都創造了七曜獄的玄霜尊啊，他說百年之內七曜獄會取代天界。”仙童說完後還一個勁的做著噤聲的手勢，聲音更是低了許多，“那些上仙可避諱了，之前有幾個宮娥姐姐閑聊被發現了，直接貶入了六道輪回！”
少年一臉的好奇，聽著他們說起這個玄霜尊的來歷。
三百年前，幽都易主，那位號稱"玄霜尊"的神秘強者血洗舊部，將幽都更名為七曜獄。
勢力更疊本是常事，但七曜獄的擴張之迅猛令人心驚——其追隨者皆與天界有過宿怨，這引起了九重天上的警覺。
天界遣使探查，不料使者未入疆界便橫死境外，如此猖狂，天庭震怒發兵征討，卻因輕敵折損慘重。
數位上仙隕落，玄霜尊踏著他們的頭顱立下百年之誓："七曜獄必將取代天界。"
"有意思。"少年聽完非但不懼，反而眼含異彩，他輕撫身旁丹爐，忽而撫掌笑道："若能成事，我便是三界第一的煉丹爐了。"
"你莫不是瘋了？"仙童急得扯住他衣袖，"那玄霜尊視仙神如草芥，遇上他們的人連魂魄都留不下！不如..."話音未落，烤架上的鹿肉"滋啦"滴落一滴油脂。
少年望向雲海翻湧的九重天，丹爐紋路泛起流火般的光暈。"我自有計較。"
少年沒有理會仙童的勸阻，只是輕輕拍了拍自己的丹爐本體，將它鄭重托付給他們。
"待我功成歸來，再隨天尊煉丹修行。"他笑了笑，眼中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意。
兩個仙童啃完最後一塊鹿肉，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信誓旦旦地應下。
少年沒帶什麽行囊，只隨手折了幾根最愛的柴火，往肩上一扛，便踏出了天界，雲海翻湧，他的背影很快隱入蒼茫。
待少年走遠，兩個仙童收斂笑意，匆匆趕往太清天尊的紫霄宮覆命。
"他走了？"天尊鶴發垂肩，雙目微闔，指尖輕輕掐算。
"走了。"仙童低聲道。
天尊靜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慈悲低語："因果自會相逢，且看造化。"
殿外，一縷丹香裊裊散入虛空，恍若某種冥冥之中的預示。
風卷雲舒，天界的瓊樓玉宇雖華美，卻不及人間山河的靈動鮮活，少年初化人形，在雲端穿梭自如，衣袂翻飛間竟似游歷多年的老手。
他壓低雲頭，俯瞰凡塵。
阡陌縱橫的良田，星羅棋布的屋舍，蜿蜒如練的江河，這般景象令他眸中泛起新奇的光彩。
為免驚擾凡人，他擇了處僻靜山坳，踏著清溪漣漪悄然落地。
山風拂過林梢，鳥鳴清脆空靈，少年閉目深吸一口草木清氣，唇角不自覺揚起。
沿著蜿蜒山徑徐行，沿途人煙稀少，偶見幾個挑擔的貨郎匆匆而過。
行至日影西斜，荒涼古道上仍不見城池蹤影，極目望去，唯有孤零零一間瓦舍亮著燈火，人聲隱約可聞。
少年好奇近前，透過半掩的柴扉向內張望。
屋內人影綽綽，推杯換盞間，忽有熾熱氣息撲面而來，作為丹爐化靈，他對火氣最是敏感。
"這是......"他鼻尖輕動，還未辨明，一股辛辣炙熱的味道猛然竄入鼻腔。
"咳！咳咳！"少年踉蹌後退，眼角瞬間嗆出淚花。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分明就是仙童手中那塊烤鹿肉的氣息！只是此刻聞來，竟比天界的滋味還要濃烈數倍。
少年揉了揉發紅的鼻尖，他實在不明白這樣嗆人的氣味，為何屋內眾人卻吃得滿面紅光，就連天界的仙童也對這般滋味念念不忘。
正疑惑間，柴扉"吱呀"一響。
"小兄弟是來用飯的？"獨眼掌櫃倚在門邊，那只完好的眼睛彎成月牙。
"用...飯？"少年茫然重覆，他本是丹爐化靈，哪知饑飽滋味？但見對方笑容淳樸，便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掌櫃頓時眉開眼笑，扭頭朝屋內洪亮一嗓："芽兒一個！"
少年還未反應過來，已被熱情地迎進屋內。
木桌油燈，酒香肉氣，一切都陌生得令他無措，直到掌櫃拿著油膩的木牌過來點菜，他才如夢初醒。
"我要那個。"他隨手一指鄰桌——青銅盤中，琥珀色的肉塊正滋滋冒著油花，焦香混著辛辣撲面而來。
掌櫃獨眼一亮，轉身朝後廚拖長聲調："野——豬——肉——炙——一——份——"
少年局促地坐在條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桌沿，當那盤滋滋作響的"野豬肉"端上桌時，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氣味雖與仙童烤的鹿肉相似，卻混著某種說不清的腥臊。
"請吧。"獨眼掌櫃非但沒走，反而大剌剌坐在對面，那只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
少年硬著頭皮夾起一塊肉。
紅白相間的肉塊在筷尖顫動，滲出的血水混著可疑的油脂滴落。
他忽然註意到，整個屋子的喧鬧聲不知何時靜了下來——所有食客都斜著眼窺視他，嘴角掛著古怪的笑意。
啪！
烏木筷重重拍在桌上，少年剛起身，肩膀便被鐵鉗般的手掌按住。
"客官，"掌櫃的聲音突然黏膩如蛇信，"您忘結賬了。"
"結賬？"少年茫然擡頭，正對上滿屋子驟然爆發的哄笑，有人捏著嗓子尖聲道："怕不是個傻芽兒！"
寒光一閃。
掌櫃從後腰抽出一柄剔骨尖刀，刀尖在少年頸側輕輕一刮："沒錢...拿別的抵也成。"他獨眼中迸出貪婪的光，舌尖舔過黃黑交錯的牙齒，"比如這身細皮嫩肉。"
屋外忽有驚雷炸響，少年此刻才看清，那盤"野豬肉"的骨頭上，分明殘留著半片青灰色的指甲。
少年眸光微沈，指尖輕輕抵住逼近咽喉的刀刃，他神色未變，只淡淡道："殺氣太重，易折壽數。"
話音未落，角落裏突然傳來杯盞翻倒的脆響，一個疤臉漢子踉蹌撲來，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少年身上背著的一捆枯枝："這、這是石竹？！"
霎時間，整個屋子像炸開了鍋，原本陰笑著圍觀的食客們竟爭先恐後擠上前來，有人甚至伸手想搶："石竹花下伴黃金！"
獨眼掌櫃的一把奪過枯枝，獨眼瞪得溜圓——看似幹癟的枝條間，隱約可見暗金色紋路，正是傳聞中"一寸石竹一寸金"的靈植特征。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這不過是他平日煉丹時最常用的引火之物，因帶著淡淡清香，才特意選了幾根帶下山來。
"小兄弟..."掌櫃再開口時，嗓音已帶上諂媚的顫抖，"剛才是小人有眼無珠。您、您還有多少這樣的'幹柴'？"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石竹枝，生怕它們會長翅膀飛走似的。
屋外開始落雨，少年望著突然變得殷勤的眾人，忽然覺得，這人間比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
"都給我閉嘴！"
後廚的布簾被猛地掀開，一名紅衣女子踏著血漬走出來，她左手提著滴血的菜刀，右手叉在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眼尾一抹胭脂紅得刺目。
滿屋的嘈雜聲瞬間凝固，獨眼男人慌忙將那捆石竹拋過去。
女子接住後只瞥了一眼，忽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小兄弟..."她搖曳生姿地走近，染著蔻丹的指尖輕輕點向少年胸口，"告訴姐姐，這寶貝是在哪兒采的？"
少年側身避開她的觸碰："請自重。"
"自重？"女子像是聽到什麽笑話，突然俯身湊近他耳畔，"在這姐姐的話就是規矩..."她話音未落，四周門窗突然"砰砰"緊閉。
數十把明晃晃的刀刃同時出鞘，將少年團團圍住。
少年目光掃過那盤未動的"炙肉"，又看了看女子指間纏繞的石竹枝，忽然冷笑："這份肉我並未動筷，石竹權當相贈，諸位何必咄咄逼人？"
"肉可以不吃..."女子突然變臉，菜刀"唰"地抵住少年咽喉，"但石竹生長之地，你必須帶我們去！"她指尖在少年頸間游走，"乖乖聽話，姐姐保證你..."
"你也是這般哄騙其他'盤中餐'的麽？"少年突然打斷她。
女子瞳孔驟縮，菜刀在少年頸上劃出一道血線："給我活剝了他！"
這哪裏是什麽酒肆，分明是座用屍骸壘成的食人魔窟！
寒芒如雨，刀光織網，少年衣袂翻飛間，身形如游魚般在利刃間隙中穿梭。他足尖輕點酒桌邊緣，一個騰身便躍上房梁，卻見數枚淬毒暗器破空襲來——
"散。"
少年並指掐訣，身形驟然化作一縷青煙，暗器釘入梁木時，他已在屋外顯形。
屋內頓時炸開鍋："是仙家手段！" "快追！別讓肥羊跑了！"
少年立於雨中，雙掌合十，金光自他指縫流瀉而出，在地面勾畫出兩道首尾相銜的符圈。
"畫地為牢，困邪鎮惡。"他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心存悔悟者，自可得渡。"
話音方落，整座屋舍突然劇烈震顫。
原本的磚木結構如蠟油般融化，露出森森白骨壘砌的真容——飛檐是肋骨所化，梁柱乃脊柱堆成，檐下懸掛的燈籠，赫然是一個個風幹的頭顱！
陣中鬼哭狼嚎驟起，卻無論如何沖不破那看似薄弱的金光界限。
少年最後看了眼在陣中現出原形的食人妖魔，轉身走入滂沱大雨，他肩頭的柴火在雨水中非但不濕，反而隱隱透出赤紅光芒，仿佛在無聲燃燒。
大雨停歇，皓月當空。
少年禦風掠過蒼茫曠野，衣袂翻飛間自有一派逍遙意趣，然而夜風忽送一縷腥甜，他驀然駐足，眉心微蹙："凡間戾氣竟重至此？"
循著血氣深入密林，腳下腐葉漸漸浸出暗紅，越往深處，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清靈之氣便愈發明晰——這是天界之人散落的靈力，卻夾雜著不祥的破碎感。
前方忽現透明屏障，如水紋般將整片山谷籠罩，結界內傳來沈悶的轟響，每次靈力碰撞都震得地面微顫，卻被結界盡數吞沒。
少年屏息靠近，指尖觸到屏障時泛起細碎金芒——此乃上乘的"吞天障"，非尋常仙家所能布。
他俯身撥開叢生荊棘，月光穿透結界，將谷中慘烈的景象映照得分明。
少年屏息凝神，只見那半跪在地的人影渾身浴血，每一次咳喘都帶出大股猩紅。
更駭人的是無數漆黑如墨的咒紋正纏繞在他周身，如同活物般游走絞緊，每收緊一分，那人身上的傷口便迸裂得更甚。
而在其身旁，一名長發垂地的玄衣男子負手而立，夜風掀起他如瀑的青絲，露出半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側臉。
"唔......！"
跪地之人突然劇烈痙攣，地面隨之震顫，少年只覺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爆發。
"哢嚓。"
細微的冰裂聲響起，眼前堅不可摧的結界竟憑空綻開蛛網般的裂痕，隨即轟然崩碎！氣浪掀得四周古木攔腰折斷，少年急忙掐訣隱去身形。
煙塵散去時，他看見那玄衣男子緩緩俯身，修長的手指挑起傷者下頜。月光下，男子指尖凝結的冰霜正順著對方脖頸蔓延，而那雙幽深的瞳孔裏——
竟浮動著與七曜獄魔修如出一轍的玄色咒印！
夜風驟止，萬籟俱寂。
少年忽然捕捉到一聲極輕的啜泣，如露墜青瓷般清脆破碎，這聲音轉瞬即逝，卻讓他心頭莫名一顫。
再凝神時，那玄衣男子已直起身來，月光在他蒼白的指間流轉，一柄玄骨折扇"唰"地展開，隨著他手腕輕轉，整個人倏然化作萬千墨蝶。
確認危機已過，少年撥開灌木快步上前。
夜風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待看清那人面容時，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臉上縱橫交錯的全是灼傷般的咒痕，每道傷口都在滲出詭異的黑血。
"你......"少年剛伸手想扶，對方突然睜眼，琥珀色的瞳孔裏竟有細碎金光流轉，分明是上仙才有的"金瞳玉照"之相。
"走......"仙君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劍柄，又嘔出大口鮮血，這次血中竟混著冰晶。
少年急忙掐訣施法，掌心剛泛起治愈的青光就被仙君揮袖打斷："靈核已毀......"他苦笑著扯開衣襟，露出心口處猙獰的貫穿傷，傷口邊緣凝結著黑色霜花，"倒是你......"仙君突然劇烈咳嗽，整個人向前栽去。
少年慌忙去接，卻被仙君殘存的靈力震開。
"書離......終是我......害了你......"仙君仰面倒在血泊中，淚水劃過臉頰時竟化作冰珠。
“先回天界，肯定有辦法的。”少年想要攙扶起受傷男子，可他沒想到失去了靈核的肉身竟然如此沈重，宛如長在土裏的枯樹根，少年根本帶不走這個人。
受傷男子用盡體內最後的靈力震開了少年，微微合上眼流著淚喃喃道：“終是我害了你……”
少年跪坐在血泊中，指尖還殘留著仙君衣袖最後的溫度。
他眼睜睜看著那雙琥珀金瞳漸漸蒙上灰翳，仙君的面容如曝曬千年的樹皮般龜裂蜷曲。華貴的銀甲"咣當"一聲塌陷下去，衣襟裏簌簌漏出閃著星輝的骨灰——那是被歲月長河瞬間沖刷萬年的痕跡。
"呃......"
喉間溢出的嗚咽驚醒了呆滯的神經。少年踉蹌起身時，發現自己的手上落著一朵黑色霜花，他驚恐地甩著手。
求生的本能催動著雙腿狂奔，林間的黑暗仿佛有了實體，不斷撕扯著他的衣袍。
當背囊終於不堪顛簸散開時，少年重重摔進沾滿晨露的草叢。
"哈啊...哈啊..."他蜷縮著望向漸亮的天際。
"小神仙？"
一聲慈祥的呼喚突然在耳畔響起，少年猛地從地上彈起身來，衣袂翻飛間已擺出防禦姿態。
待看清眼前是位面容和藹的老婦人，他才稍稍放松緊繃的肩膀，略顯窘迫地整了整淩亂的衣襟，鄭重地行了個道家禮："福生無量天尊，阿婆有禮。"
老婦人拄著蟠桃木拐杖，笑眼彎成月牙："小道友莫驚，老身是此方土地。"她擡手指向不遠處古槐下的青石神龕，那斑駁的龕門隨著她的動作閃過一道金光。
少年聞言肅然，背上捆紮到一半的柴禾簌簌落下幾根。
"小道乃太清宮丹爐所化。"他聲音清越如磬，袖口露出的手腕還帶著爐火灼燒的淡金紋路，"初入紅塵便覺道心浮動，不知土地婆婆可知附近可有清凈修行之所？"
老婦人沈吟時，發間木簪上的山茶花輕輕搖曳，她忽然向東一指，晨光正刺破雲層染紅她皺紋裏的歲月："三十裏外浮玉山，雲蒸霞蔚處有白鹿飲泉，倒是合你們道家的機緣。"
"多謝指點。"少年深深作揖，拾起散落的柴禾時，一片青翠的槐葉飄落肩頭，待他再擡頭，老婦人的身影已化作點點金芒融入晨霧，只有神龕前新燃的三炷清香昭示著方才並非幻夢。
少年緊了緊背上的行囊，木屐踏過沾露的野草，朝著旭日初升的方向漸行漸遠，山風掠過他束發的青繩，捎來遠處鐘鼎般的清越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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