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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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湯匙近在唇邊,夏時卻怎麽也張不開嘴,她向後仰了仰,從歲音手裏接過瓷碗,“我自己來。”

熱湯鮮美,由靈草靈藥燉煮而成,確實有暖身的效果。

夏時就著碗沿三兩口喝完,臉色陡然好轉,簡直立竿見影。

歲音在旁邊看著滿意地笑了。

“還真有用。”

她將湯碗收好,又提著食盒下樓。

夏時坐在床上思緒萬千,亂成一團線球,摸不著頭也順不著尾。

一會兒難道真要睡一張床上?

她轉頭看了眼窗戶,窗外月明星稀,心想對面那屋頂也是個不錯的好地方。

門又被推開,歲音抱著兩床被子進來,懷裏還鼓鼓囊囊塞了什麽東西。

夏時疑惑:“……這是?”

“打地鋪啊。”說著歲音就把一床被子鋪在床邊的空地,從懷裏掏出枕頭擡頭沖她一笑:“我睡覺不老實,怕壓著你。”

“……”

夏時被這一笑晃了神,只覺得對方這麽真誠,她卻胡思亂想猜東猜西。

熄了燈,房間陷入寂靜,兩人都沒什麽困意,夏時還能聽到歲音不怎麽平穩的呼吸。

她翻了翻身面朝床外,透過滲透進來的星點微光,隱約能看到地面上鼓起的人形。

少女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睡姿十分規矩,沒有半分她口中的不老實。

所以剛剛那些話,是騙自己的?

“還不睡嗎?”黑暗中的人偏了頭和她對視。

“我……”夏時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麽開口。

“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自記事起身邊只有硯姨,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熟悉,想要靠近的人,硯姨曾說我忘了什麽東西,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忘了什麽,人?還是物?”

“夏時,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歲音的聲音很輕,落在夏時耳邊卻如雷震鼓。

她的心臟一下又一下跳動著,又在某個瞬間陡然加快。

她想起玲瓏閣內的幻陣,在幻陣中那時她還未渡雷劫,身邊常跟著一個人,也喜歡黏著她,最後卻拿著無情劍將她一劍穿心。

若不是幻境,她根本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也不會知道當年渡劫地有異。

她的記憶被人抹除過。

而此刻歲音這番話更是令夏時如墜冰窟。

幻境不會放無關的人進去,她進入不過一炷香歲音便跟著進去。

在她丟失的記憶裏,那個常伴身側最後又背叛的人是她嗎?

夏時不敢再想下去,她掐著掌心緊咬著牙關,翻了個身面朝裏。

歲音沒得到答覆,又聽到窸窸窣窣的動靜,便以為是夏時身體出了什麽事,連忙坐了起來,在黑暗中來到床邊,剛伸出手要去觸碰床上的人,眼前突然一閃寒光。

是極淩厲的劍氣,沒有半分留手。

耳邊一縷碎發飄落,臉頰傳來刺痛。

劍氣若再偏些,她就死了。

————

三清界,問天峰。

夏時拼了命用傳送法陣將自己送了回來,還好臨走前在房間內設下了法陣,不至於這一下將她靈力耗盡。

眉間雪霜漸生,渾身泛起冷意。

峰上風雪呼嘯,寒風穿過骨縫凍結經脈。

夏時伏在地上,渾身軟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她額頭抵著地面昏昏沈沈地暈了過去。

於夢中又瞧見了那個幻境中沒臉的女人,她們席地而坐肩膀相抵,說話時總有輕笑,相處十分愉快。

她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著兩人經歷生死,最後的落點是在暗域,夏無為設下結界以迎雷劫,女人為她護法在四周布下法陣。

四百年來不再持劍,夏時卻對法陣之術修出了些苗頭,一眼便能看出夢中的自己周圍的法陣分明不是守護法陣,而是一種十分強橫霸道的傳換陣,此法陣形成之時,陣中所有人和物都會被傳送至指定位置,且無法中斷。

她赫然擡頭,夢中人也似有所感落下最後一筆,慢慢轉過頭來。

五官初現,眉眼鋒銳,鼻梁直挺,唇如刀削,是極有攻擊性的長相,不笑時像是一柄滿身鋒芒的利劍,讓人不敢直視。

夢中人的臉清晰起來,夏時卻猛然驚醒,喉間一甜偏頭吐了口血。

鼻尖縈繞著濃重的藥苦味,她轉了轉眼睛打量四周,這才發現自己此時是在秋林。

三清界雖以劍道起家,但宗門內也有他修弟子,醫修便是門內除劍修外最多的弟子,秋林一峰供醫修弟子所用。

夏時只覺得渾身脹疼,將淤血吐盡又躺了回去,直直地看著上方懸掛的各種草藥出神。

剛剛那個夢,確實令人心悸。

夢中那人的臉分明就是歲音,可那樣陰翳狠毒的表情又讓她憑空覺得有些割裂。

“才剛醒就要勞神,再暈過去我怎麽向掌門交代啊。”

女人嗓音溫潤,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無奈地走過來,看到床邊那一灘血時神色又輕松了許多。

“吐出來了就好,不然還要睡上幾日,來,把藥喝了。”

她走過來將夏時扶起來,然後把藥碗遞過去。

夏時沒接,她垂眸看著黑重如墨的湯水艱澀地開口:“師姐,我……”

沈淮聞淡笑,眉梢微微一揚。

夏時想起少時師姐也常這幅表情,每每都要有人倒大黴。

曾經有一位世族家的公子在三清界求學,兩次三番對她們出言不遜言語侮辱,彼時幾人不想鬧事也就忍了下來,誰知那人得寸進尺,半夜跑去秋林燒了師姐藥田。

夏時記得,第二日師姐看到燒得一根草不剩的藥田便是這個表情。

不久後那位公子睡夢中被毒蛇毒蟲咬得遍體鱗傷命懸一線,擡進秋林時面目全非,在師姐手下治了大半年,最後逃回家中,據說看見人笑就害怕,從此不敢再出門。

時隔百年再見師姐,夏時也被她這笑瞇瞇的樣子嚇住,褪去稚氣的師姐笑起來更是讓人不寒而栗。

乖順地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夏時頓時感覺喉嚨猶如火燒,辛辣苦澀混雜在一起從舌根開始蔓延,她用力抓著床沿,痛苦地開口:“師姐,這藥為何這般辣?”

她有想過湯藥會苦得難以下咽,可沒料到這藥竟然還是辣的!

眼尾鼻頭都泛起了紅,夏時被辣得顧不得苦味,嘶嘶了兩聲,目光急切地在屋內掃蕩。

沈淮聞哼笑了一聲,將已經準備好的溫水遞過去,又在旁邊擱了兩顆蜜餞。

夏時喝了兩大口水,將蜜餞含在嘴裏。

這麽一會兒,她額前已經沁出些薄汗來,身子也跟著熱起來。

“掌門讓我通傳你一聲,若是手腳能動了便去主峰尋她。”

夏時大抵知道自己要挨罵,她挪了兩下身子又躺了下去,虛弱無力地掀了掀眼皮:“師姐,我怕是去不成了,咳咳——”

沈淮聞唇邊抿起笑意,裝模作樣地用手中的書卷敲了她一下,卻是一點力氣沒用。

“我去同掌門說,你尚在昏睡。”

夏時一喜:“謝謝師姐!”

還沒等沈淮聞將傳音符送出去,門口突然一暗。

“不用說了,我來了。”

葉蕭負手而立,面色冷硬,垂眸看過來時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壓。

“淮聞,你先出去。”

沈淮聞看了夏時一眼,又走到葉蕭身旁,低聲道:“莫要說得過重。”

“我自有分寸。”

夏時老老實實坐了起來,垂著頭聽訓。

“夏無為,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能一劍問天,我有沒有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離開三清界。”葉蕭突然冷笑一聲:“也是,師尊不在,誰的話你都不用聽,你是誰啊,天之驕子,少年天才。”

“出去一趟,半死不活地回來,怎麽,三清界欠你的嗎?四百年前為了護你抗衡仙門百家,如今又不安分了?你知道你給三清界招來多大的麻煩嗎!”

“師妹!”沈淮聞推門而入,蹙眉不悅道:“你的話過分了。”

“過分?”葉蕭冷冰冰地註視著低頭不語的人:“我已是十分收斂了,若非師尊有令,我不會留她!”

沈淮聞呼吸一滯,當即連名帶姓喝道:“葉蕭!”

“別說了。”

葉蕭甩袖離去。

沈淮聞嘆了口氣,上前輕撫過夏時的頭,許久才道:“她就是嘴硬心軟,昨夜將你送過來時急得眼睛都紅了,在外面守了大半夜,見你無事才放心離去。”

“她剛剛說的話,不要放在心上。”

夏時搖了搖頭,“她說的沒錯,是我任性了。”

沈淮聞心中一疼,曾經那樣驕傲的小師妹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她彎下腰將人摟住,肩膀上頓時傳來一片溫熱的濡濕。

夏時哽著聲音嗚咽,不久又昏沈睡去。

沈淮聞替她蓋好被子,關上了門出去。

她向下走了兩步,看到不遠處的葉蕭。

“何必要說那些話呢,這些年她也不好受。”

葉蕭在外面冷靜下來語氣也緩和不少,不像剛剛在屋裏那般裹著刀子直戳人心口。

“看到她,我心裏有氣,我多想她能安分些,不要再去招惹是非,我也能護她平安無憂。”

“她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嗎,即便修了四百年清凈道,她也是靜不下來的。”沈淮聞眼中有擔憂:“她似乎記起了什麽。”

葉蕭詫異:“那件事?”

沈淮聞輕輕點頭神色凝重。

“罷了,師尊也曾說過她遲早要想起來,至於如何選擇是她自己的事,我們無從幹涉。”葉蕭擡手召出本命劍,臨走前囑咐:“照顧好她。”

沈淮聞頷首。

————

青州,伏蛟谷。

歲音將血漿果收好,身影極快地在水面上閃動。

“你瘋了啊!她都走了,你還來幹什麽!?”陸辭憂在另一邊大喊。

兩人身後竄動著一條黑蛟,黑蛟躍起張開血盆大口朝歲音咬去。

歲音堪堪躲過,眼中執拗:“我要問她!為什麽要如此對我!”

陸辭憂一氣:“那你找人去問啊!還來找這什麽破果子!”

兩人隔空喊話徹底惹怒了黑蛟,只見風雲突變,黑蛟自水中一躍而起,天地都為之一變!

龍吟響徹,這分明是一條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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