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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苗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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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苗剛

“哎呀,不好意思,說了這麽多,還沒講到正題呢。”苗青青有些赧然,但眼神裏帶著一絲自豪——對女人的自豪。

女人努力工作,拼命賺錢。

小娃娃從繈褓中的嬰兒一點點長大,從只能躺著,到學會坐,再到蹣跚學步。她成長的每一個瞬間,女人都陪伴在身邊。

她長大一點後,女人就沒辦法總是把小娃娃背在身上了。

長大的小娃娃對世界充滿好奇,滿是器械的工廠和總是沸騰著熱水的廚房不適合好奇的小娃娃。

女人辭職了。

工廠的老板同情她,願意讓她帶一些簡單的手工活回家做。

手工活按件計酬,每件的價格低得可憐,但至少能補貼點家用。

女人感激不已。

她仍做著原來掃街的活,又找了份送報紙、牛奶的工作,剩下的時間,她就做手工,小娃娃會坐在她身邊,好奇地盯著她手上的動作瞧,時不時摸摸桌上堆著的各種小零件。

若手工做得快,女人就會帶著聽不見的小娃娃感受這個世界。

春天,小娃娃聽不到蜜蜂嗡嗡的聲音,那就貼在花朵邊,嗅著馥郁的花香。

夏天,小娃娃聽不到轟隆隆的雷鳴,那就拉開窗簾,母女倆一起望著夜空中撕裂黑暗的閃電。

秋天,小娃娃聽不到踩碎落葉時的“嘎吱”聲,那女人就把落葉放在她掌心,包裹著她的手,感受落葉在指間碎裂的奇妙觸感。

冬天,小娃娃聽不到呼嘯的寒風,女人便給她穿好厚厚的衣服,帶她觸摸冰冷的雪花,再回家為她做一碗仿若白雪的刨冰。

小娃娃雖聽不見,但在女人的陪伴下,以另一種方式理解著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豐富色彩,一點一點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小娃娃兩歲了。

兩歲,其他孩子已經牙牙學語,能表達意思了,可她聽不見,便也不會說,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女人開始著急,可錢還遠遠不夠。

她想: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小娃娃學會說話?

於是,某天,她與小娃娃面對面坐下。

女人指著自己的嘴巴,放慢動作,做了個“媽媽”的嘴型,然後指指小娃娃。

小娃娃歪歪腦袋,不明白。

女人耐心地重覆,她指向自己,又指向嘴巴,再次做出“媽媽“的嘴型。

小娃娃好像有些明白了,她學著女人的樣子張嘴,可是光有嘴型沒有聲音。

女人苦惱地皺眉撓頭,思考著怎樣才能讓小娃娃發出聲音。

很快,她想到一個辦法。

她一邊說“媽媽”,一邊牽起小娃娃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嚨上。

說著“媽媽”二字的她,喉嚨在輕微震動。

然後,女人將小娃娃的手放回小娃娃的脖頸上。

她們試了好久好久,久到這一天女人的手工活都沒做。

功夫不負有心人。

小娃娃成功在做“媽媽”口型的同時,發出了聲音。

雖然這個聲音和“媽媽”相去甚遠,可那也是小娃娃第一次喊“媽媽”。

就這樣,女人一邊艱難地賺錢,一邊帶著小娃娃看世界,進度無比緩慢地教她說話。

小娃娃繼續長大,皺巴巴的嬰兒變成了三歲的小女孩。

女人觀察著身邊的母親們,發現有的母親會帶孩子結交朋友,培養興趣

於是,女人帶著小娃娃來到公園。

她人生頭一次松開了系在小娃娃身上的軟布,讓小娃娃往同齡人的方向走。

然而,小娃娃無法融入能說會道的像清晨樹梢上嘰嘰喳喳歌唱的鳥兒般的孩子群。

她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不明白為什麽剛剛還圍繞在身邊的小朋友們變成了受驚的鳥雀,倉皇四散開。

小娃娃不明所以,可女人懂。

聽不見的小娃娃說話時控制不好音量,發出的聲音奇怪又可怕。

女人不再強求,默默地重新將軟布系上,將小娃娃牢牢帶在身邊。

她們來到公園的沙池旁邊,女人拿起了一根樹枝。

她像是隨手劃兩下,可沙池裏卻多了一只可愛的小狗。

小娃娃興奮地蹦跳起來,指著沙池讓女人再變多點小動物。

女人笑了。她將小娃娃環在懷裏,把樹枝放入小娃娃的手中,而自己的手則輕輕包裹在小娃娃的手背上。

她們的手一起動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學著畫畫。”

“從那時候起,我對畫畫變得感興趣。”

“媽媽雖然舍不得花錢,但還是給我買來了彩色筆和本子,讓我在本子上畫畫。”

“我又長大了一些,媽媽把我送去上小學。那個時候,小學還沒有六歲才能入學的限制。”

“但與其說是讓我去學習,不如說是把我送到一個不需要軟布、沒有危險的地方。”

“但媽媽還是不放心,她以前幹過廚房,幹脆在學校也幹起做飯的活。周圍的同學在上課,我聽不見就畫畫。”

“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轉到了一所專門接收像我一樣孩子的學校,媽媽也跟著換到那邊做飯。”

苗青青的故事講得很簡單,沒有太多的細節,可任風禾卻能從她簡單的敘述裏,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年輕的苗女士。

年輕的苗女士可能不像現在一樣做什麽都風風火火、利利索索,她可能以前說話也溫溫柔柔的,像苗青青一樣。

可獨自撫養聽不見的女兒,目標得不到支持,她的柔軟一點點磨礪成堅硬的盔甲,長出鋒利的尖刺,保護著心底最深處那坐在搖籃上的小娃娃。

“媽媽工作得更努力了,從前她看到我在畫畫,會陪著我在旁邊一起畫,可時間追著媽媽走,想快點攢錢的媽媽再沒有畫畫的時間。”

“她就不畫畫了,也忘了她也很喜歡畫畫。”

“可我記得,媽媽喜歡看風景,喜歡畫畫,所以她帶著我看風景,教我畫畫。”

苗青青終於講到了畫畫相關的事情。

“大概就是這樣,媽媽是我愛上畫畫的啟蒙老師。”苗青青拍了下掌說。

畫畫的故事是講完了,可人工耳蝸的事情呢,任風禾握住苗青青的手指輕晃兩下,又對著手機語音轉文字。

苗青青見她好奇,接著往下講。

“我五歲半的時候,媽媽攢的錢加上借的錢,總算湊夠了種人工耳蝸的費用。”

“但最後,我們沒有種。”苗青青說。

“雖然醫生說六歲前都可以植入人工耳蝸,可人工耳蝸越小植入越有效,五歲半其實已經不太適合了。而且媽媽咨詢了很多醫生,意識到種人工耳蝸具有很大的風險性。”

任風禾楞住,已經能想到苗女士牽著小苗青青,失魂落魄站在醫院的模樣了。

“苗奶奶很難過吧。”

光是想象,作為旁聽者的任風禾已經覺得心裏緊緊酸酸的,何況是以種人工耳蝸為目標努力了很久卻在光明即將到來的瞬間前功盡棄的苗女士。

苗青青卻搖搖頭。

“媽媽失落,但媽媽不難過。”

五年半的時間裏,女人想過無數次存不夠錢,種不了人工耳蝸的場景,她早在這五年難過了無數次,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

她沒有被難過打倒,難過化為她前進的動力。

小娃娃雖然依舊聽不到,學說話對她來說也越來越難,費勁全力也無法用聲音表達自己。

可學不會說話,她能打手語,她能交流。

在她們母女的努力還有老師的幫助下,小娃娃能正常閱讀,語序表達也無比正常。

她是不健全的小孩,但她是健康的小孩。

她畫畫畫得很漂亮,畫面上顏色豐富多彩,只看畫面就讓人忍不住勾起嘴角,這都是因為童年時女人帶著小娃娃用不同的方式感受了這個世界,她對小娃娃的保護和愛滋養了小娃娃的靈魂。

她是不健全的小孩,但她有著健全的心靈。

“現在的我是健康的大人,也有著健全的心靈。”

苗青青總算將故事說完,一旁的任風禾用力拍手。

任風禾覺得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巨大的感動和震撼將她包圍。

撲通撲通,她聽到她的心跳聲。

她想到手術後總是砸東西的自己,想到總是控制不住脾氣用語言傷害所有靠近她的人的自己。

她也想要有一個健全的心靈,任風禾說。

雖然她沒有苗女士一般的父母,可她也想靠自己,擁有一個健全的心靈。

任風禾仍在感受著這種靈魂顫栗的感覺。

可說完故事的苗青青面上卻忽然籠上一抹淺淺的愁。

“我很感謝媽媽,沒有媽媽就沒有現在的我,可媽媽真的太辛苦了。”

“她的生命,一直圍繞著我。”

“她一直努力賺錢,現在退休了也重新找工作,就是想多留點錢給我。”

“所以我努力畫畫,除了喜歡,也想多賺點錢,好讓媽媽沒有後顧之憂。”

“我想讓媽媽安心,希望有一天,媽媽能放下所有的擔子,重新找回那個喜歡畫畫的自己。”

任風禾專心地聽著。

忽然,她想起什麽,問:“苗奶奶叫什麽名字?”

苗奶奶來的第一天,只說她姓“苗”,從不曾說過她的名字。

苗青青抿抿嘴,打字道:“媽媽每次自我介紹都說她姓苗,或者說她叫青青媽,可她也有著很漂亮的名字。”

“她叫苗婉,很好聽的名字,是外公外婆請先生起的。”

“外公外婆那個年代還有地主。小時候,地主家有個女兒,說話溫聲細語,知書達理,誰看了都知道是千金,外公外婆希望媽媽也能長成這個樣子。”

苗青青笑了起來,她說:“但媽媽沒長成外婆外婆希望的模樣,媽媽是‘苗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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