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刺激

關燈
第二十章刺激

咕嚕嚕嚕——

窒息感如同溺水。

他清楚自己又病發了,盡可能讓自己穩定下來。

眼前一片黑又一片白。

江深不知道這種窒息感持續了多久,但總歸饒過了他。

他急促地喘著氣,緩過神來才視野中又多了那個白色團子。

白團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手套,用兩只溫暖的小小的手捂住他一只手,他的另外一只手,也被圍上圍巾。

她企圖讓他的手也能溫暖起來。

感受著手中的溫暖,從窒息感中緩過來的江深想說什麽,但幹澀的喉嚨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緩慢吞咽口水,幹澀的吼道潤過後反而多了分刺痛。

“你怎麽了?”任風禾已經不知道自己問了多少遍這句話。

她眼睛、鼻子又變得紅彤彤的,眼眶裏淚珠一直在打轉。

剛才看到江深明顯的不適時,她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忍著眼淚,想方設法希望能幫到江深,可她現在是個小孩,不,哪怕她是成人,也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到對方。

她握住江深的手,他的手心冒著冷汗,手指頭格外冰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江深的手暖起來,於是第一時間摘下圍巾,摘下手套。

江深徹底緩過來了,他凝視著含淚的任風禾,緩慢而沈重地蹲下,和任風禾保持一個高度,看著露出脖子的任風禾,又看向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纏成繃帶一般的圍巾,說:“我沒事,想些東西想入神了,嚇到你了吧?”

“對不起。”江深邊道歉邊將圍巾重新給任風禾戴回去,手套也是。

任風禾聽著江深的道歉,憋住不掉的淚珠反而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了,溫熱的眼淚被寒風一吹,貼在臉上格外冰冷。

任風禾用外套袖子蹭掉眼淚,抽抽搭搭地說:“真的沒事嗎?”

“真的。”

“你是因為我還小,才不跟我說實話的。”

看著眼前的小女孩說完這話後,又有要再哭一輪的趨勢,江深忙說:“我們回家吧,回家之後我再告訴你。”

天這麽冷,在外頭哭,別把臉給凍壞了。

任風禾此時無心玩雪,剛才讓她興奮到想尖叫的雪此時已經可有可無了。

她拉住江深的衣服,拖著他往家的方向走,“現在就回。”

江深順著她的力道走,往前走,往前走,然後忽然扭頭看向身後。

爛漫的雪從不在乎人在想什麽,它只管下它的,讓這方土地徹底變成白色,再找不到更多的色彩。

“等等。”江深忽然說。

任風禾腳步停住,不明所以。

江深蹲下,捧起一捧雪,沒帶手套的手在捧起雪後瞬間變得通紅,剛才在任風禾努力下,暖起來的手再次變得冰涼。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手心裏的雪後,就將雪歸還給大地,重新起身說:“走吧。”

任風禾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可經過剛才的事,她已經將江深當做一個脆弱的一戳就破的泡泡了,下意識就重新握住他捧雪的手,要將他這只手重新捂熱。

溫熱的手鉆進他的手心裏,持續不斷散發著熱量,將他病情發作後帶來的疲憊感趕走。

江深說:“謝謝圓圓,今天多虧有你在。”

是真的,不然病發之後,他一個人在一片白裏,得有多害怕多寂寞,江深想。

回到家裏,任風禾第一時間沖到廚房,踩著小板凳給江深接了杯溫水。

被小孩照顧的感覺和被同齡人或大人照顧的感覺不同,這種感覺很奇妙,讓江深覺得自己也變小了。

他接過任風禾手裏的水,喝了兩口,正想也給任風禾接杯水,可任風禾已經用行動暗示他過來沙發坐下。

江深帶著水坐到沙發上,任風禾當即盤腿,在沙發上面向他。

江深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他前段時間是不是也和圓圓一起盤腿坐在沙發上,面對面說著重要的話?

任風禾正襟危坐,等著他發話。

剛才他那樣,任誰看都知道是生病了。

也就是說,病休通知裏寫的內容都是真的,他確實得了恐慌癥,也確實是因為恐慌癥才休息,而不是因為突然知道自己多了個女兒。

可為什麽會得這個病呢?是特定刺激才會引發的恐慌還是隨時隨地、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蹦出來的恐慌呢?

想到剛才,分明大家在看雪,可江深卻忽然渾身冒冷汗的模樣,任風禾想:可能是後者。

如果是後者,那也太可怕了,威脅和痛苦如影隨形,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徹底籠罩在人的頭頂。

無需恐慌癥發作,就已經隨時害怕擔憂著。

任風禾不僅能理解,而且感同身受。

她截肢卻總覺得腿痛後,在網上搜過原因。

她的幻肢痛和心理疾病一樣是大腦導致的。

大腦不知道腿沒了,可知道腿沒有順從大腦的指揮運作,所以不斷地用疼痛來刺激著腿。

她也總是害怕,害怕不知道什麽時候,腿又會劇烈地疼痛,讓她的身體、心靈都無法保持安寧。

真正確認江深患上恐慌癥後,任風禾對江深最後的心結,悄悄解開了。

任風禾不了解恐慌癥有多嚴重,可她知道有很多很多的演員、愛豆因為沒能戰勝恐慌癥,慢慢退出大眾的視野。

韓圈裏總有很多神奇的粉絲分類,常常能聽到的女友粉、事業粉,出現頻率少一些的接生粉,以及時常被人嘲笑的溺愛粉,還有總是伴隨著溺愛粉一起出現的生命粉。

生命粉,因為愛豆生病了,只希望愛豆能夠愛護身體,健健康康出現在舞臺上、屏幕中,只要不觸碰法律和道德底線,他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奢求更多。

前幾天還說自己要化身辱追粉的任風禾,被江深發病的樣子嚇壞,本來就想原諒江深不守豆德的她,徹底成了生命粉。

江深沒想到任風禾會這麽認真。

她專註地坐在那,抿著嘴巴一聲不吭,睜著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瞧,好像雙眼能變成X光確認他身體的情況。

不對,她這麽認真反而是正常的。

因為她媽媽也在醫院裏。

她見過太多次她媽媽因為生病而憔悴、痛苦還在她勉強扯出笑容佯裝無事的樣子。

正是因為她媽媽在醫院裏,她才被她媽媽交給他來照顧。

她看到他生病的模樣,會不會害怕自己又被交給另一個人來照顧呢?

江深看著這個倔強的,等著他說話的女孩,再一次看到他的影子。

十多年前,他也守在母親的病床邊,母親也拜托著別人能多照看他。

江深妥協了,原想先把人哄上來,隨便找個借口糊弄過去,再把她哄睡覺,直接把這事翻篇的他,決定實話實說。

當年的他,也希望母親能實話實說。

而不是某天上課上到一半,突然被班主任叫到門外,趕到醫院。

然後帶著很多很多的遺憾,沒能和母親說再見。

“我剛剛是病情發作了,我也沒想到會發作得這麽突然。”江深斟酌著要怎麽跟眼前這位四歲的小女孩說他生病的事。

“你得了什麽病?”任風禾明知故問,等待著確診恐慌癥一事從江深口中說出,就像等待鍘刀落下。

通知上並沒明確地說江深得了哪種病,只說有緊張和不安狀態,任風禾只是按照其他愛豆的情況判斷是恐慌癥,但說不定不是呢?

等待鍘刀的心知肚明的任風禾試圖自欺欺人。

但結果正如她猜測。

“有種病叫恐慌癥,我生了這個病。”

“這個病日常生活不會表現出來,只有被刺激到時才會出現。”

江深試著用小孩能聽懂的話來解釋這個病。

“生這個病的時候,我會覺得頭暈,反胃,還會像鼻塞一樣呼吸不了,身上也會沒力氣。”

“如果我又像剛才一樣,不用擔心,稍微緩一會兒就能恢覆正常。”

他輕描淡寫地描述著恐慌癥帶來的感受,將一百倍的痛苦淡化成一分。

可看著又咬住下唇忍住眼淚的任風禾,他知道即便他將難受的感覺描述得像發燒,對方還是替他擔憂。

“真的沒事,真的,沒有騙你,”江深將眼睛睜得大大的,試圖用這種方式證明他說的是實話,他又說,“而且就算我生了這個病,也會照顧好你的。”

任風禾用力點頭“嗯”一聲,忍住不流出來的眼淚倒流進喉嚨,在喉嚨處泛著酸意。

她點頭應答的這一聲,將喉嚨處酸意一起吞進肚子裏。

她還不知道江深嗎?腳踝骨折時跟粉絲說他不覺得痛,就是走路不太方便,被粉絲發現在物料裏按著腰時,解釋說沒有得腰傷,是不小心撞到桌子了。

所有的艱難和痛苦在江深口中都是輕輕的、淡淡的。

可任風禾知道他承受的有多沈有多重。

她想知道更多更多,關於他為什麽會生病,既然有特定的刺激場景,那是什麽會刺激到他。

“你為什麽會生這個病?”

“什麽會刺激到你?”

“我,我能幫到你嗎?”

江深也盤腿在沙發上,他半垂著眼看著眼前的白團子。

擔心下,白團子臉上的粉紅已經消退,睫毛不安地顫抖著,一如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