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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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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

陵川市·平安醫院

在醫院走廊,一個孩子被奶奶拉著,從消化內科走了出來。

“你看看你!我都說不要吃燒烤了,你非要吃!現在好了,拉肚子拉到不得不到醫院來,現在老實了吧?你就欠你爸媽削你我跟你說!”

子軒奶奶牽著孫子,繞過那醫院的急診科,走向了醫院外面。

子軒老老實實地跟在奶奶身後,他微微彎著腰,肚子還在“咕嚕咕嚕”地作響,因為拉肚子過度,他有點兒脫水,不過還好,在急診科掉了一瓶葡萄糖,現在情況倒是得到了緩解,只是菊花火辣辣的疼痛,實在是不太好受。

估計晚上的燒烤用了不太新鮮的肉做原料,這才吃得他進了醫院。

子軒在心裏暗暗罵著那無良商家,聽著奶奶的嘮叨,他更加煩躁了:“哎呀,奶奶,你就不要再念叨我了,我知道錯了,我下次不吃就好。”

“你每次都這樣說,有用嗎?每次看到那些燒烤,就走不動道了,我看你下次還是要吃,吃吃吃,跟你爸一個德行!”

子軒奶奶拉著子軒往醫院外走去,兩人走出了醫院,朝著醫院外的停車場而去。

空氣中的冷風擦過他們的臉頰,帶著他們的溫度,消散在空氣之中。

“哎呀,奶奶你就別教訓我了,我本來肚子就不好受。”

“你那個媽媽也真是的,去外地出差了,娃都不要,丟在家裏,說什麽要當‘新時代職業女性’、‘女強人’,看看,連孩子都不要,這算什麽女人啊?也就是我,命苦,一把年紀了還要給孩子帶孩子,哪天我眼睛一閉、厥過去了,你們才知道這個家少了我根本沒辦法運轉。”

就在這時,子軒奶奶看到了一個人影出現在停車場的陰影中。

在那彌漫著神秘氛圍的夜色裏,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被一種難以言說的靜謐所籠罩。

一個身著鮮艷紅色裙子的身影正緩緩移動著,那裙子紅得奪目,宛如燃燒的火焰,在這黑夜裏格外顯眼。

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隨意地披散在肩膀和後背,隨著她略微踉蹌的步伐輕輕飄動著,像是黑色的綢緞在風中舞動。

她走起路來的姿態著實怪異,腳步有點搖搖晃晃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缺乏應有的穩當感。

昏黃的路燈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那一瞬間,祖孫二人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樣,子軒奶奶她緩緩擡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試圖在這有些昏暗的光線中看清前方那個搖搖晃晃的來人。

“咦?這不是……那這不是童鈴媽媽嗎?”

子軒奶奶輕聲呢喃著,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和疑惑。

那紅色的裙子緊緊地勾勒出她苗條的身材,每一處曲線都清晰可見,但仔細一看,她幾乎是赤著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白皙的雙腳還沾染著一些灰塵和泥土,似乎她已經這樣走了很久很久,腳趾和腳掌已經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跡。

她的步伐依舊搖搖晃晃的,每邁出一步,身體都會輕微地晃動一下,看起來有點……類似於共濟失調的步調,那種不協調的動作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憫,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恐懼。

子軒奶奶站在原地,目光緊緊地盯著她,心中思緒萬千,不知道童鈴媽媽為何會在這樣的夜晚,以這樣怪異的姿態出現在這裏。

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還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連串的疑問在子軒奶奶的腦海中不斷浮現,猶豫再三,她還是開口輕聲問道:“童鈴媽媽,你怎麽這麽晚還在醫院啊?是孩子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

雖然是這麽關心著,但她還是把孩子往身後攔了攔,盡量讓孩子不看到程雪。

對方並沒有說話,在那女人更走近了之後,子軒奶奶才猛然發現,這女人竟然滿頭是血!

她的眉骨腫了好大一塊血腫,額頭上都是血,那微微凝固的血染紅了頭皮的頭發和大半張臉,順著她的脖頸,染紅了她的衣襟,她渾身都是血腥味,手藏在袖子裏,右手的袖子鼓鼓囊囊的,看起來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面。

子軒奶奶嗷了一聲,還以為自己看到了女鬼,差點兒嚇得心臟病發。

子軒也嚇得藏在奶奶身後,雙手抓著奶奶的衣服,不敢說話,大氣都不敢出。

“你、你你你……你怎麽這樣啊?童鈴媽媽,你是不是被老公打了?你不然去急診科處理一下?”

程雪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她走到子軒奶奶身邊停下腳步,雙眼無神地看著她,半晌,沙啞著聲音問道:“心理治療科……在幾樓?”

“啥?你說啥?”

“心理治療科,在幾樓?”程雪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

子軒奶奶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但仍舊是幫她想了想:“這個……我沒有去過心理治療科,不太清楚誒,不過我知道這個醫院的五樓一般都是這種小科室,你可以去電梯裏看看,裏面有科室分布圖。”

程雪擡頭,看了看醫院。

在她眼前,這座醫院大樓每一層樓都亮著燈,這個地方,上演著許多生老病死,是人來的第一站,也是人走時的最後一站,人們在這裏出生,也在這裏死亡,這裏藏著太多的秘密,也留下了許多的遺憾。

“……我不好坐電梯,安全通道有分布圖嗎?”

子軒奶奶想了想,點了點頭:“應該是有的,我記得之前我家子軒生病發燒,電梯裏都是人,我就抱著他走樓梯,當時一樓的樓梯口是貼著科室分布圖的。”

“行,謝謝。”

程雪說著,與子軒奶奶擦身而過。

她走路的腳步很輕,沒有一點腳步聲。

她就這麽朝著醫院走去,留下一地清冷的影子。

“誒?!童鈴媽媽,要不要我帶你去急診科包紮一下啊?你這滿頭是血的,也太……”

“沒事,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留下這一句話,程雪便消失在了轉角的陰影處。

半晌,子軒才顫顫巍巍地開口說道:“奶奶,這個阿姨好可怕啊……像鬼一樣。”

“確、確實……我活到了這把年紀,還是第一次看到大晚上的一個滿頭是血的女人在醫院裏走來走去的……越說越瘆人,走,快回去,我得給菩薩上一炷香,去去邪!”

“我、我再也不大晚上吃燒烤了,吃到不幹凈的東西,還看到不幹凈的東西……”

祖孫二人說著,忙回家去了。

……

話分兩頭。

在離開停車場後,程雪繞過了平安醫院的正門,從側面的小門進了平安醫院。

這裏的人並不多,加上是深夜,除了急診科和其他需要陪護的病房外,其他地方幾乎沒什麽人。

安全通道的門並沒有關,程雪拉開了側門,便從側門進入了樓梯間。

在一樓的樓梯口,果然看到了子軒奶奶說的張貼在墻壁上的樓層示意圖,上面寫著平安醫院各個樓層的科室分布情況。

她找了一圈,發現心理治療室在醫院的7樓。

她嘆了口氣,擡起手捋了捋淩亂的頭發,她感覺臉頰黏糊糊的,一股血腥味總是似有若無地縈繞在身邊。

“這怕是會嚇到孩子……”

她這麽念叨著,轉身往樓梯外走去。

昏暗的燈光在樓梯間搖曳閃爍,而樓梯間的旁邊,恰好隱匿著那一方小小的廁所,她腳步踉蹌卻又帶著一種決然,緩緩朝著廁所挪去。

一進入廁所,那彌漫著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間讓她稍微鎮定了些。

她徑直走到洗手池邊,雙手撐在臺面上,微微低頭,映入眼簾的是鏡子中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臉上、頭上斑斑點點的血跡觸目驚心,發絲黏膩地貼在額頭,血汙讓她原本清秀的面容變得猙獰可怖。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流聲打破了廁所內的寂靜,清澈的水流如靈動的精靈般傾瀉而下,濺落在洗手池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將雙手伸到水下,感受著水流的沖刷,然後捧起一汪水,輕輕灑在臉上。冰冷的水接觸到肌膚的瞬間,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她一下又一下地將水往臉上、頭上潑去,試圖洗去那些令人作嘔的血汙。

每一次潑水,都能看到淡紅色的血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洗漱臺上,漸漸暈染開來,如同綻放的詭異花朵。

那血水越積越多,順著洗漱臺的邊緣緩緩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水漬。

鏡子裏,她的眼神始終冷漠而平靜,仿佛面前這血腥的場景與她毫無關聯,她機械般地重覆著洗漱的動作,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和恐懼都隨著這血水一同沖走。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單調的洗漱動作,以及那“嘩嘩”的水流聲,直到臉上、頭上的血基本被洗凈,她才緩緩停下手中的動作。

最後,她擡起頭,看著鏡子中那個依舊蒼白卻稍微幹凈了些的自己,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這個彌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道的地方。

在洗漱打理的時候,她順手將兩個東西放在了洗手臺上。

一個是手機,另一個,是一把刀。

手機屏幕因觸碰而亮了一下,上面顯示著三條未讀信息。

是林夏發給李嚴的信息。

……

【師傅,我已經回到警察局,新隆公寓發生了兇殺案,我們已經把那個人的屍體帶回了警察局,其他情況有待進一步調查,不方便在網絡上發,領導召集了所有警察回局裏分配任務,我們在程雪家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我懷疑,程雪身上也有命案……】

【我們已經把她家裏的孩子帶回來了,只不過那個孩子好像受到了點驚嚇,剛才女警已經帶她去平安醫院找心理醫生了,希望不要給那個孩子留下什麽心理陰影。】

【如果您看到這些消息,麻煩盡快回覆我,我們隊都在等您的指揮。】

……

她正是看到了這彈出屏幕的消息,這才知道在自己被帶走後,警察已經開始調查這件事情了,甚至已經將她的孩子送到了平安醫院。

在簡單梳洗完成後,程雪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蒼白的臉上,兩個眼袋十分明顯,她的臉頰凹陷進顴骨之中,一雙眼睛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身材,她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朵雕零的花,被日漸吸幹了養分,最後枯萎殆盡。

將洗漱臺上放著的手機和匕首收進了袖子裏,一襲紅衣的程雪轉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此刻,她心心念念的,只有那個小女孩。

“童鈴……等著媽媽,媽媽馬上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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