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河岸

關燈
河岸

陵川下游。

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蜿蜒而下,溪水如同靈動的精靈,歡騰跳躍著流淌過那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河床。

河床之上,細碎的石子在水流的常年沖刷下圓潤光滑,閃爍著溫潤的光澤,與澄澈的溪水相互映襯,仿若一幅天然的水墨畫。

小溪兩岸,是望不到盡頭的郁郁蔥青的樹林。

高大挺拔的松樹像是威嚴的衛士,直插雲霄,枝葉繁茂交錯,層層疊疊地灑下細碎的光影;低矮的灌木叢則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起,鮮嫩的綠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每一片都仿佛在訴說著生命的蓬勃。

這些樹木在連綿起伏、巍峨聳立的群山溫柔而有力的環繞下,如同忠誠的追隨者,緊緊圍繞著潺潺流淌的河流,共同構築起這片綠色的王國。

擡眼望去,天空被一層陰霾所籠罩,呈現出一片壓抑的灰色,像是一塊巨大的鉛板沈甸甸地壓在頭頂,雲朵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輕盈,慵懶地堆積在一起,吝嗇地不肯灑下一絲陽光。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那是大地在春雨滋潤後的深沈呼吸,混合著腐爛樹葉的醇厚味道、新生青草的清新芬芳,讓人忍不住深深吸氣,想要把這自然的饋贈全都納入肺腑。

遠方,一陣風裹挾著三月特有的料峭寒意徐徐吹來,帶著殘冬的餘韻,輕柔地拂過臉頰,讓人不禁微微一顫,它穿梭於樹林之間,引得樹枝沙沙作響,似是在低吟淺唱著一首關於季節更替的歌謠,喚醒了這片山林深處沈睡的萬物,開啟又一輪生命的輪回。

在那淺灘上,警察拉起了警戒線,圍出了一小塊近水的區域。

鑒定科的工作人員穿著白色的衣服,在現場采集痕跡,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被裝在了透明的塑封袋裏,放在了他們手邊。

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人撥開了警戒線,進入了偵查現場。

周圍幾個警員見到他後,忙打招呼:“李隊。”

“有發現別的線索嗎?”

李嚴掃視了一圈,將視線落在那個裝在透明塑料袋裏的外套上。

那是一件小小的外套,棉質外套吸了水後更重了許多,濕潤著耷拉在地上,從衣服上看,這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的外套,外套上是紐扣樣式的,上頭的紐扣已經解開了,下面的仍有兩三個紐扣還扣著。

他在現場簡單查看了一圈,發現現場在荒郊野外,距離最近的村落也要五分鐘的路程,下游的河床較淺,水流相對上游也更緩和一點,正因如此,這件外套才被發現了。

“李隊。”

一個鑒定科的同事拿著本子走上前來。

“怎麽樣?”

李隊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鵝卵石。

這些鵝卵石淩亂錯落,若真的有人從上面走過,很難留下什麽痕跡。

“我們調查了現場,並沒有發現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這件外套應該是因為水流而被擱淺在這裏,恰好被搜救援隊發現的,我們采集了淺灘上的石塊,並沒有發現有血跡存在,加上這裏是荒郊野外,線索存留的條件很差,很難保存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李嚴聽著匯報,默默點了點頭。

這裏沒有任何遮風擋雨的東西,對於線索保留來說,可以說是具備了一切不利條件,如果真的是有人將沈浩的外套丟在了這裏,留下的痕跡多日來應該也已經被這惡劣的自然條件抹掉了。

不過他本身對此也沒有抱什麽希望,只是在這裏發現了落水男孩的衣服,照例也是要檢查一番的。

“那些搜救隊員呢?有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鑒定科同事搖了搖頭:“這個倒是沒有,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的目標是活著的人,他們在找到這件外套並報警後就離開了,繼續沿著河流的下游搜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麽大一個孩子,少說也有六七十斤,怎麽就不見了……”

李嚴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香煙,喃喃自語著,他像是在對著這條河問這個問題,又像是在跟自己重覆著這個問題。

鑒定科的同事長嘆了一口氣,轉身看著身後忙碌著的其他同事,他們已經做了一天了,仍舊是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出現:“會不會真的已經溺亡?陵川的分支眾多,上游的水流這麽急,要沖到別的地方也不足為奇。”

李嚴微微瞇起眼睛:“不對,你看這裏的河床很淺,如果有比外套更重的東西飄下來,應該也會擱淺在這附近才對,但是為什麽我們並沒有找到孩子的屍體?”

“會不會……在孩子落水的時候,他驚恐過度掙紮下,把外套脫掉了?所以外套漂的方向跟屍體漂的方向並不一樣。”

“但是你看這件外套,它是有紐扣的,而且下面的三個紐扣並沒有解開,按道理,就算上面的三個紐扣被解開了,也不應該這麽輕松地脫離孩子的身體才對。如果孩子真的是落水身亡,那麽剛落水的時候掙紮一下還可以理解,溺斃之後的屍體會發生巨人觀,應該更難脫下來才對……”

聽到李嚴的分析,那小夥子撓了撓頭,卻也感覺到這種不對勁的感覺。

“聽您這麽一說,好像是啊……就我們自己來說,單純解開上面的扣子,要整件衣服脫掉也並不容易,而且脫掉之後,外套一定會翻過來,可這件外套卻不一樣……”

“就像是……有人刻意脫掉了孩子的外套,之後丟在了河裏,誤導警方的偵查方向,讓我們覺得孩子還真的是掉到這條河裏溺死的。”

“對對!就是這樣的感覺……誒?李隊,你是覺得,這並不是一起意外死亡事故,而是……兇殺案?”

“目前的線索太少了,一切都還不好說,不過我很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有第二人在孩子死後脫掉了他的外套,那麽他一定是把外套的紐扣都解開後脫下外套的,在脫下這件外套之後,為什麽又把外套下面的三個紐扣給扣上了呢?”

“嘶……對啊,這不合理啊,如果只是想扔掉這個衣服,應該沒必要再把下面三個紐扣扣起來才對。”

“……”

李嚴陷入了沈思。

他覺得這一切十分荒誕詭異,無法用一般的犯罪行為學進行解釋分析,無論從那個角度揣摩事件的真相,都有不恰當、不合理之處。

這個案子真的是他殺嗎?

若真的是他殺,對方一定是個心思縝密的老手,至少,能從警方的角度考慮問題,具有一定的反偵察思維,但同時卻也有許多帶著自己行為模式的矛盾之處,這或許是他的某個習慣,或許是某種潛意識在案件中的折射……

執拗地保存著自己的某種習慣。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

強迫癥。

這個詞匯從李嚴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捕捉到了自己這個下意識的推斷,並將視線放在了身邊那裝在袋子裏的深藍色外套。

這件外套本來的顏色會更淺一點,但是因為吸了水,整件衣服都厚重了不少。

河水裏含有的雜質較多,如果外套上真的有可用的線索,例如孩子的血跡或是兇手的指紋DNA之類的,經多日河水的沖刷,應該也留存不多了。

“……先檢查一下這件衣服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吧。”

李嚴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鑒定科同事。

“好。”

“重點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破損的地方。”

“破損?”

“對,類似於刀子留下的比較整齊的切口。這件外套上的生物痕跡應該不多,我們如果能找到某些間接證明孩子受過暴力傷害的證據,說不定能改變案子的性質。”

李嚴從腳邊撿起一塊鵝卵石,打水漂

“好的。”

就在這時,李嚴的手機突然響了。

李嚴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林夏的來電。

“林夏?”

“師傅,我在新隆公寓外查了一圈,暫時沒有發現那個神秘男人,不過我懷疑他一直藏在這附近,這裏外來人員比較多,小巷子也多,如果我是他的話,我也會選擇藏在這附近。”

李嚴沈吟了一下,追問道:“你和那個程雪接觸下來,覺得她怎麽樣?”

“嗯?我感覺她是一個挺好的人,長得也很漂亮,孩子也很乖……師傅的意思是,讓我留意一下為什麽程雪會成為那個男人的目標?”

“對。”

“會不會是因為她們這幾天都只有母女二人在家?那男人認為這樣的對象比較好下手?”

“再好下手的對象,一旦被警方保護起來,一般的作案者是會選擇放棄的,但是他卻接二連三地出手,甚至升級了自己的暴力行為……這不符合隨機暴力事件的邏輯思維。”

李嚴聲音低沈,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繞到了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

“原來如此……師傅是覺得,那個男人之所以選擇程雪,是有一些私人恩怨在裏面?他之所以選擇程雪,也是為了解決恩怨?”

“對。”

“但是……那男人之前不是還跟蹤過其他人嗎?我們之前接到關於男人的報案,都是其他人報過來的,一直到這幾天,程雪才進入我們地視線。”

“這有可能是對方的一種反偵察手段,又或許,是他正在縮小自己的調查圈……或許一開始,他和程雪就不是這麽熟,他必須用一段時間摸清陵川市的具體情況,以及程雪可能出現的位置。”

“對啊!最先報案的,好像也是那種帶著孩子的母女!這類人的出行特點和程雪很像,都是在小學附近!”

“應該不只是小學,如果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明確是程雪,那麽類似托育機構、幼教機構他可能都出現過,你還要分析一下他出現過的地點,進行行為邏輯判斷。”

“好,我這就去調查一下!師傅不愧是師傅,我本來還一頭霧水,被您這麽一分析,我好像撥雲見日,多了好多很多偵查方向!”

“少拍馬屁,這是你第一次單獨行動,是上頭領導對你的重視,千萬不要搞砸了,知道嗎?年輕人容易心浮氣躁,你得給我穩下來,沈下來,這樣才能始終保持冷靜的頭腦。”

“是!”

李嚴想了想,補充道:“還有……不只是程雪,和程雪有關的人,都要開展調查工作,你要記住,你看到的東西,都是別人讓你看到的,只有那些被藏起來的東西,才是真正有調查價值的東西。”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