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初夏夜

關燈
第9章 初夏夜

2016年5月20日,校門口的奶茶店推出了買奶茶送“情侶證”的活動,盡管蔣艷輝本身對這廉價的紅本本毫無興趣,但為了多見搖奶茶的暑假工妹妹幾面,早上買一杯,中午買一杯,下了晚課還要去買一杯,奶茶拿回宿舍給了室友,至於附贈的“情侶證”一股腦都塞給了身邊唯一一個有對象的朋友。

卞舍春一開始還會哭笑不得地收下,等到第二次已經開始麻木,第三次不耐煩地把那些紅本本摞一塊扔了。但從頭到尾,蔣艷輝都沒見他給岑周發消息調侃過。

她回憶著妹妹的笑容,渾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垃圾桶裏的“情侶證”,嚼著楊枝甘露裏的小料,問:“你是不是不樂意跟他處了?”

“沒到那地步。”卞舍春像是不願多說,專註地盯著手機。

蔣艷輝瞟著他的手機界面:“等消息啊,岑周是不是不回你?”

“想哪兒去了。”卞舍春把屏幕攤給她看,頂部的備註赫然是“方盛泰老師”,底下最新一條消息是卞舍春兩天前發的“劇本已經給您發過去了,麻煩老師有時間看看,如果沒問題我們就準備排練了[玫瑰/]”。

蔣艷輝了然。按照他們學校的慣例,六月份將舉辦一場文藝大賽,叫“青韜杯”,和更正式、推崇主旋律的校慶相比,氛圍更輕松,也更加看重學生喜好,但賽事級別擺在那裏,得獎加分依然很高,在一個以理工科為主要學科力量的高校裏已經是比較重視的文娛活動了。

往年青韜杯臨近,商學院話劇團基本會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排練,但今年負責交接的老師遲遲不下指令,就只能耗在劇本定稿這一步,離初賽只剩半個月,卞舍春覺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裏——早知道當初就不當這個團長了!

蔣艷輝也不免替他擔心起來:“時間壓得這麽緊,你們排得完嗎?”

卞舍春嘴角牽起一個帶著殺意的笑:“排不完也得排,能怎麽辦。”

“能怎麽辦,上趕著當苦命勞工唄,”時卓看著聞於野嘖嘖搖頭,“早告訴你了,這種分高的活動,志願者名額很難搶的。為什麽單單商學院招不齊?咱們年年拿獎,不得把人當牲口使啊?你找你那個在學生會裏的室友走個後門兒得了!”

聞於野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手上非常從容地在學生會群裏填了報名表。

時卓一會兒沒看他,眼見著學號連著電話號碼都快填完了,爆了句粗口:“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啊!”

聞於野有點困惑地看他:“你不也是話劇團的嗎?”

“是啊,但我做後勤,不需要天天跟著他們排練,”時卓戳著他脊背,“他們排練優先級比上課還高,你絕對會後悔。”

後悔的人確實很多,但其中不包括聞於野。

志願者在排練過程中其實很少和劇團接觸,而是直接和負責的老師對接。聞於野偶爾會聽見和他一起搬道具的學妹一會兒哀嚎著下次絕對不來了,一會兒說看著團長的臉還是會有一些做下去的動力,可惜連聯系方式都沒有。

聞於野習慣定時清理聊天記錄,但是那天搬完沈重的樓梯後他坐在後臺的破椅子上休息,突然從QQ裏翻出那一條一年前卞舍春給他發的消息,他竟然還沒刪。

他的手指在“加他為好友”的按鍵上停了一下,還是沒按下去。他有一瞬間想把手腕上的表摘下來,悄悄扔在劇院門口。

意識到這種沖動讓聞於野有點不知所措。他作為優等生的前二十年並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剛見幾面就談愛也不符合他的感情觀,他只是直覺卞舍春是個很好的人,他想被他記住。

他想起他第一次來做志願工作,在劇場見卞舍春的第一面。臺上是其他演員的戲份,他坐在臺下指導。因為正式上臺的要求,他早早把頭發染回了純黑色,用抓夾潦草地夾著,戴著黑框眼鏡和醫用口罩,話筒裏傳來的聲音帶著些病態的鼻音,語氣冷淡,聽上去對這段戲不太滿意,但越說反而越平和,最後一句甚至像哄著大家。

“我剛剛說的那些點都註意一下,咱們再過一遍,這遍可以的話就休息,好吧?”他這麽說,手上把劇本翻回去一頁。

聞於野看著他略顯疲憊的側影,腳步緩了下來,但身後跟上來的大四學長拽著他快步往後臺走去:“杵著幹嘛?小心他們炸組波及咱們。”

聞於野有個做制片的姐姐,經常聽她說到“炸組”這個詞,他思索了一下這兩個字每次出現的語境,覺得話劇和拍片差得還是挺大的,而且卞舍春應該也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一直到把三十公斤的導軌扛到門外的多功能廳的時候,聞於野還時不時走神,揉著被壓麻的肩膀回到劇場後臺,卻迎面撞上卞舍春,結結實實地楞了一下。

眼前的人拎著幾袋咖啡和涼茶,一笑起來就把那點憔悴的神色蓋了個徹底:“辛苦了,要喝點什麽嗎?”

劇場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卞舍春的額頭上卻有一層虛汗,粘著鬢邊的碎發。不笑的時候整個人像站在一團烏雲裏,笑起來卻又像好天氣。

聞於野一邊道謝一邊拿了一杯咖啡,想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也想勸他多休息,但話到嘴邊只有一句:“你也辛苦。”

卞舍春笑得眼睛瞇起來,擺擺手說沒事,回過身去給其他人送冷飲去了。

聞於野看著他的背影,寬大的白T背面印著大面積的塗鴉,和呲花兒一樣的黑發很搭。露出來的小臂白皙清瘦,拎著沈甸甸塑料袋的那只手也能看出流暢的肌肉線條,另一只手拿著瓶冰水,指節被水汽潤濕,凍得發紅。

卞舍春在臺上的形體很標準,身段優越,對肢體的控制穩定到位,在臺下走路卻挺懶散,肩膀小幅度地擺動,步子輕巧,自然而有韌勁兒。

咖啡是摩卡,聞於野灌了一大口,舌尖久久地殘餘著苦澀的香氣。

劇團的各位稍事休息,志願者們也暫時沒有別的活,聞於野坐到劇場前排角落的位置上,看著話劇團的副團們帶著學弟學妹說笑緩解疲憊,只有卞舍春跟著前團長在另一邊和老師交涉,只露一雙眼睛也能看出表情很認真。

十分鐘過去,卞舍春偏開頭向老師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拍了兩下手,幾個副團斂起笑,像牧羊犬一樣把團員們快速趕上了臺。

聞於野也站起身來,但一時竟沒找到活幹,又坐了下來。臺前幕後走了那麽多次,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看他們彩排。

雖然大家夥排練排得苦大仇深,但劇本本身其實是個輕松愉快還帶著點荒誕的喜劇。

故事講的是一個普通的男大學生約的物理實驗在B307教室,卻鬼打墻一般死活找不到B307在哪,在教學區裏迷了路,偶遇到找不到體育館氣排球場的運動員、找不到圖書館三樓入口的前臺志願者。三人一番溝通,發現他們世界裏的B307、氣排球場和圖書館三樓位置發生了錯亂,在ddl的危機下,他們努力地一起尋找空間錯亂的原因,發現是因為他們都在逃避各自要做的事,想著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於是空間讓他們眼不見為凈,而破除之法就是直面現實。

“主題很正能量吧?但其實團長寫這個劇本的初衷是因為他真的沒找到B307,想吐槽教學樓布局有問題。”時卓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坐在了聞於野身後,伏在他耳邊笑著說。

聞於野笑了一下,沒轉頭去看他。舞臺上的卞舍春脫掉口罩戴上耳麥,真的很讓人錯不開眼。即使感冒,每一句臺詞也說得很到位。

劇情發展到卞舍春演的大學生在B教學樓裏遍尋無果,絕望地推開廁所門發現外面竟然是田徑場的環節,他神色慌張地關門,再開,再關,再開,完全沒留意站在門後的一位體育生被他撞了三次頭。

體育生從地上指著他:“同學……我要被你撞出腦震蕩了……”

話音未落,他一個鯉魚打挺起來,看向觀眾席,聲音渾厚,中氣十足道:“還好我是體育生。”

卞舍春驚魂未定,轉身面向觀眾,手指顫顫巍巍地伸出去指著體育生抖了兩下,捂著胸口道:“我還以為那是什麽來自地獄的使者,只有我這樣心思細膩之人才能看見——”

坐在觀眾席摸魚的志願者們都笑了,排練過無數遍的其他演員只是低頭玩著手機。時卓倒是挺樂呵,笑完又小聲跟聞於野嘀咕:“他們為了不笑場真的練了很久。”

一場演完,觀眾席稀稀拉拉的掌聲還沒響完,卞舍春已經收起笑容跳下臺,和副團一起去問老師意見了。

“估計超時了,還得刪東西,”時卓嘆了口氣,拍了拍聞於野的肩膀,“我也去找他們了,拜。”

後臺突然傳來一陣團員的笑聲,卞舍春回過頭去,聞於野還以為他要訓話,結果他只是舉起話筒說:“群演和場務都可以先回去了,主演留下。今天辛苦各位。”

話說完,他像是嗓子負荷到了極限,偏過頭猛一陣咳嗽。旁邊演圖書館前臺的女生皺起眉,擔憂地幫他順氣,被他擺擺手避讓開了。

一群人聽完團長指令,如蒙大赦地收拾東西往外走。聞於野到了門口回過頭,偌大的劇場沒人的時候顯得特別空,卞舍春坐在幕布前的一小塊舞臺上撐著腦袋盤著腿,還在沖其他人揮手告別。

聞於野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劇場,步子越來越快,直到小跑起來。

離二號劇場最近的藥店直線距離1.2公裏,算上七拐八拐的彎和可抄的近道,實際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鐘。

廣東的夏天太熱了,哪怕是跑動帶起的風也是燥的,夜色裏浮動著濃郁的濕氣,被他打散,又重新包裹他,綿綿纏纏,不得安生。

聞於野抄了條林間的小道,走兩步才發覺大路不遠處有共享單車可以掃,懊惱起來,發覺自己心緒不寧,意氣用事,大概路過的蚊蟲都會嘲笑他。

但是沒辦法。不做點什麽,他不心安。

【作者有話說】

“我還以為他是來自地獄的使者,只有我這樣心思細膩之人才能看見。”——森見登美彥《四畳半神話大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