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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s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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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suki!

手機傳來消息的時候聞於野正在教卞舍春找內刃卡雪的感覺,按亮屏幕就看到一串夾雜著好幾個emoji和感嘆號的英文,看上去非常鬧騰。他匆匆掃了一眼,頓住了。

“腳踝往內翻一點,然後呢?”遲遲沒聽到旁邊人的聲音,卞舍春有點納悶,回過頭就看見聞於野看著手機不知道在發什麽呆。

聽到他聲音,聞於野回過神,眼睛急忙忙從米凱爾偷拍發來的照片上掠過,向卞舍春露出抱歉的笑:“米凱爾在附近,他叫我去黑道滑。”

他還以為你是女生,問我是不是在和你date——聞於野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裏。

卞舍春一門心思放在“上山板提起”“板刃刻住雪面”“降低身體重心”上面,絲毫沒留意聞於野的那一點不自然,只是遺憾自己失去了免費的教練:“啊,那你去吧,我研究研究。”

聞於野悶悶地應了一聲,雪板已經挪到了拐彎的角度,又側過來叮囑他:“摔的時候不要往後躺……”

“會變成魚雷,我知道,你說過了。”卞舍春笑著說。

“嗯,”聞於野點點頭,“也不要用手撐。”

“知道啦。”

“休息記得到雪道邊上去。”

卞舍春看著他一副一步三回頭的樣子,無端端想起68年那版《羅密歐與朱麗葉》裏羅密歐要走的時候又頻頻回頭攀上朱麗葉陽臺前的樹,忍不住笑:“仲走唔走啊?講咁多嘢!”

聞於野聽不懂,但大概意會了,笑了笑,轉身滑走,過了一會兒又回過頭,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仗著旁邊沒有國人面孔,喊了一句:“真的好聽!”

雖然人家都聽不懂他在喊什麽,但還是本能地循聲看去,卞舍春一面意外聞於野還有這麽旁若無人的時候,一面感覺有無數視線在他和聞於野之間游走,有點尷尬地試圖隔著雪服搓掉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不過他對陌生人的註目禮向來接受良好,尷尬了不到兩秒就笑起來,大聲回了過去:“講普通話就不好聽嗎!”

聞於野似乎有點意外他會這麽回,還回得這麽坦然嘹亮,倒先他一步露怯,在滑走之前囫圇答了一句“好聽好聽”,話音被笑和風扯得斷斷續續,雪花一樣顫巍巍飄到卞舍春耳朵裏。

在場沒有人在意瞠目結舌的米凱爾,和他聽到卞舍春聲音後沒握住掉到了雪地裏的手機。

卞舍春目送聞於野和那個金發毛頭小子走了,開始了兢兢業業跌跌撞撞淒淒慘慘的自學之路,不過他感覺聞於野走後,他反而多了一份微妙的……放松?

大概是摔的時候不需要顧及臉面的那種自在。畢竟初學者在熟手面前總會有一些窘迫,但卞舍春覺得他在聞於野面前的那種束手束腳似乎不止於此……他不願多想,像掐滅一根剛點燃的煙一樣掐斷了自己漫無邊際的思緒,把全身心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身體的每一次律動和呼吸上。

滑了三個小時,卞舍春累得要死,停在雪道邊緣拍了幾張天空和落滿雪的松樹,發朋友圈,配文是:“沒人疼就去滑雪吧,滑完渾身疼。”

發完這條朋友圈,他拿手套搓了搓自己的臉頰,感覺臉和手都沒怎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皮膚被風吹得像一層脆弱的冰面,身體卻熱得發酸發痛,每一口空氣吸進肺裏都冷得辛辣。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體驗他在內陸基本沒感受過,他只認識潮濕的夏天,太陽會把人蒸發成一團黏糊糊的水霧,好不容易等到大降溫,被子裏三小時捂不熱一具恒溫的人體。等到了意大利,他覺得這輩子沒見過那麽明亮的、好像攙不了一絲雜質的陽光,燦爛得令人目眩。

卞舍春並不喜歡故鄉的天氣,但他覺得如果人要由一些抽象的、文學性的東西構成的話,其中百分之九十都來源於他生長的地方。如果他要給自己畫一張像,他露在短袖外的小臂上會有化掉的雪糕痕跡,蜿蜒著淌到指尖結成一粒甜膩的果子;如果他是一株植物,他一定會張揚著寬闊的葉子,在大雨裏點著腦袋,在洋流帶來的風裏東倒西歪。

聞於野對他來說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印象。積得很厚很堅實的冰雪,凜冽的風,黑壓壓的夜幕和偶然的極光。

卞舍春突然有點好奇,他哪裏人?

手機鏡頭框住的景色一下子失去了吸引力,卞舍春退出了相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不想直接問聞於野,十分有探索精神地在瀏覽器裏搜聞於野名字,帶上他們學校的前綴,竟然真的能搜出來點東西。

卞舍春來了興致,踩下雪板的固定器,拎起雪板,邊瀏覽邊往滑雪場提供的餐館走,一直到坐下點好酒水,眼睛都沒離開過手機,像個網癮少年。

他搜到學校公眾號發的關於ACM的推文,標題就帶了聞於野名字,可見成績卓越。還有聞於野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向新生分享經驗的講座宣傳,卞舍春看看發布時間,正好是他去意大利那一年。也有社團活動的照片,聞於野站在比較邊上,穿著白襯衫,劉海長得快遮住眼睛,估計是隨便往上撩了一把,看上去亂亂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無邊框眼鏡,很顯小。

不過看來看去,都是介紹他和他的隊友們優秀履歷的。要是三天前卞舍春看見這些讓人思考人狗有別的推文,他只會敬而遠之,沒想到現在看得津津有味,還有心思放大關註聞於野白襯衫上的一小塊橘紅的油漬,那天吃的麻辣燙?火鍋?米粉?泡面?

等等。

這指甲蓋大小的紅油漬激發的聯想一下子點醒了卞舍春,他想起來時卓說聞於野是他發小,而時卓是湘西人。

怪他先入為主,連這層簡單的關系都沒想到。不過這滴大概早就被洗得不知蹤影的紅油讓卞舍春的好奇心又漲了幾分,他像《平面國》裏第一次誤闖其他國度的正方形一樣,期待著聞於野這個人其他的維度。

公眾號太官方,他就去學校貼吧上找,果不其然搜出來一大把帖子,百分之十在感嘆怎麽才能學成他那樣,問他現在在哪裏工作問有沒有聯系方式,百分之四十在求他以前做的一些程序作業,剩下的百分之五十都是分享各種照片瞻仰帥哥學長風采的,他著重把這部分截了下圖,打算待會兒去昔日校草面前打趣他。

照片基本都很糊了,卞舍春一張一張翻過去,突然翻到時卓當時的貼吧賬號,一下子精神起來,點開一看,果然拍得比其他人近很多,時卓當時應該就坐在聞於野邊上。

照片中的環境光很昏暗,聞於野穿著松垮的深色衛衣,側臉的線條像從前電影海報男主角的剪影,他靠在一把鐵制的舊椅子上,沒有看鏡頭,很專註地望著前方,手搭在一邊扶手上,握著一個……對講機?

看清那個對講機之後,卞舍春一下子覺得這張照片的背景很眼熟,不管是聞於野後面那個長木桌,還是倒在桌子後面的白色道具板子……他握住手機的指節用了點力,泛起白來,劃弄了一下屏幕,調高亮度,聞於野的身影和他身後的一切都越來越清晰,卞舍春覺得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

這是劇場後臺。

卞舍春盯著屏幕好半晌沒反應,最終他長按保存,把屏幕亮度調回原來的參數,放下手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畢竟是餐館不是酒吧,酒水品類少且算不上好喝。卞舍春喝著喝著,突然懷念起他在哥本哈根開往奧斯陸的那一班船上點的龍舌蘭日出。

看時間還是傍晚,天色已經黑了個透,滑雪場上亮了燈。杯子很快見底,聞於野那邊還沒有發來消息。卞舍春算算時差,時卓大概還在熬夜,於是幹脆打了個電話過去。

沒有友好的問候,時卓接起來就是憤怒的質問:“打什麽電話!我差一點點就打過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吵我我至於吃到那套連招嗎!這個時候不嫌跨洋電話貴了啊??”

卞舍春嫌棄地把電話放遠了一點。餐館還是沒有雪場安靜,他起身出門,看著山上飛馳的雪友們又有點心癢,帶上板上纜車了。

“我還是覺得跨洋電話貴,”卞舍春冷漠地打斷他的控訴,“我問你個事兒。”

“啥呀?這麽嚴肅啊。”時卓認真起來。

卞舍春思緒有點亂,其實還沒有組織好語言,沖動打了一通昂貴的電話也沒有時間留給他支支吾吾,只能把話說得不過腦子:“聞於野上大學的時候認識我嗎?”

“那時候誰不認識你啊!”時卓打趣似的答。

“不是,不對,”卞舍春按著腦袋連連搖頭,坐他旁邊的外國雪友都好奇地打量他,“等會兒……他好像是說過,他記住我是新生表演……”

話說到最後的時候尾音沈了下來,聽得出人情緒突然的墜落。時卓反應了一會兒就急了:“不對!不是……你別這麽想,我不是那意思,他肯定也不是那意思,和岑周那個神經病一點關系也沒有……”

“你怎麽知道?”卞舍春聲音很平靜,還帶笑,但差點沒給時卓聽出一身汗來,“我剛拿完獎他就跟我當眾表白,當時應該整個年級包括我都被他感動了……那麽人盡皆知,他知道也是正常。”

“哎不是不是不是!”時卓游戲也不打了,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狂擺的手掌扇出的小風,“你覺得他那副樣子是會關註別人情感八卦的嗎?你別想這個……你為什麽突然問我這個?他跟你說啥了?”

卞舍春被他這麽一點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打這個電話,那張劇場後臺的照片把他情緒拽了回來,卞舍春徐徐吐出一口氣,平覆心情再問:“新生表演之後呢?他和我有什麽聯系嗎?”

時卓嘆了口氣,說:“他來商學院當了幾次志願者,每次都負責話劇團的。”

卞舍春楞了一下,才想起來時卓也是話劇團的,只不過不是演員是後勤,聞於野估計也只是來幫朋友,這不能說明什麽。他猶豫著又問:“……還有嗎?”

“話劇團每一場表演他都看過,彩排應該也看過一些。”時卓說完咕噥了一句“天殺的我還以為真是幫我呢”。

卞舍春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沒怎麽,”時卓敷衍地應了一句,又講,“你要去意大利的時候,大家給你送餞別禮物,有個湖南寄過去的包裹,是一本森見登美彥的《四疊半神話大系》……”

“不是你送的嗎?”卞舍春詫異道。正在此時,他旁邊的兩個老外發出了驚嘆的聲音,卞舍春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纜車下經過了一條黑道,有幾個高手爭相炫技,接二連三地從陡坡上飛下去,濺起一浪又一浪的雪花。

卞舍春看著底下那些技術精湛吸睛的老手,目光卻遲遲不聚焦,整個思緒都被時卓三言兩語道出的往事填滿了。

“聞於野送的!你當時不是還給我打電話說什麽,沒想到我這麽有藝術鑒賞力,還能看出你那個話劇致敬的是這本書……我去啊我壓根兒沒讀過!當時我就猜著是不是他送的,別說你震驚,我當時也很震驚,但你說得那麽興奮,我都不知道怎麽打斷你……事後我想跟你講來著,結果聞於野特意發消息讓我不用跟你說,這麽多年給我憋壞了!”

時卓交代的速度就像想爭取立功的犯罪嫌疑人一樣快,連珠炮般打得卞舍春暈暈乎乎,不知道怎麽處理這些跨過了大洋和七八年時光抵達他耳畔的信息,簡直像在老家樹下挖出小學埋的時光膠囊一樣恍然。

纜車還在上行,一個又一個過路的雪友疾馳而去,帶起圍觀人們的叫好和口哨,卞舍春卻安靜得出奇,看著那些在空中轉體後翻的身影都變成一個蒙塵故事的註腳,他們飛得越高,滑得越快,叫好聲越大,越顯出他的遲鈍、笨拙、慢半拍。

他努力地把自己從真空中拽出來,去感受寒冷,仔細去聽纜車運轉的隆隆聲,認真去看他們張揚華麗的動作,讓時卓咋咋呼呼的聲音只作一個平常的旁白。

“我也問過他,去給話劇團做場務做中控累死累活,是不是其實是為了你,他跟我說沒有,就是拿國獎要額外有個單項,他得湊湊志願時長,別的院志願者清閑一點,活兒都被搶完了,就咱們商院話劇團還有空位,他才來的……”

卞舍春沒吭聲,看見底下有個金發小夥子做了個很完美利落的空翻,中間好像還夾了點他看不懂的花活,周圍許多人喝彩,卞舍春只覺得他眼熟,回憶了一下才想起是聞於野那個朋友,好像叫米凱爾……

那聞於野應該也在附近。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先於頭腦反應了過來,像在雪道上面對一個越逼越近的陡坡時那樣猛跳了起來。

“我又問他,那禮物呢?難不成他真看出來你的致敬了?他沒多講,就說他挺欣賞你的……呵,欣賞。”

卞舍春已經聽不太進去時卓講話了,一門心思放在那條黑道上,緊盯著松樹林之間的縫隙,直到一道亮藍色的身影出現在前方遠處,他下意識摒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身影,他看著聞於野跳起來做了個很帥的safety抓板,緊接著拐彎橫呲出一道雪墻,黑道上的滑雪速度太快,做完幾個動作聞於野就到了他們纜車的下方。卞舍春跟著他轉頭,看見他又擡起左腿,板頭點地轉了個半彎,他好像說過這個技巧叫nosepin 180。

卞舍春覺得緊貼著手機聽筒的那一側耳朵好像失靈了,在聞於野轉過身的瞬間,他只能聽見自己狂跳的脈搏。他懷疑聞於野看見他了,在松樹和松樹之間,在墨黑的天和雪白的地之間,那道飛馳的身影似乎有過微妙的停頓,他們的目光似乎有過一瞬攝人心魄的交接,接著聞於野被地心引力牽引著背身倒滑了下去,在消失在松林後面之前,他始終面朝著他纜車的方向。

纜車已經上到比較高的高度了,卞舍春看不清聞於野的臉,但他覺得那雙眼睛一定是沈靜的,像當初下船時那樣凝望著他,像極光爆發時那樣註視著他,或許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無數次這麽看著他了。

卞舍春一直回頭看著纜車的後下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出汗了。時卓的聲音帶著濃烈的看熱鬧的笑意,像是湊在他耳邊吼道:

“要我說,他就是暗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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