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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極光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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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極光獵人

12月14日晚,到達奧斯陸的第一天,氣象觀測APP上顯示極光指數KP只有1,卞舍春就握著這微薄的希望盯著漆黑的夜幕看了四個小時,一無所獲,但看到了很多星星。這是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都不曾見過的,在廣袤的冰川和森林之上望不到邊際的銀河。

他們找的地方開闊僻靜,游客不多,其中有一個獨自旅行的中國女孩是學天文的,拿著激光筆跟大家講每一顆星星的名字,聲音很溫柔,像《哈利波特》裏的盧娜,蔣艷輝在她收起激光筆的時候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誇讚她的聲音很美,像冰川開裂的回響。

卞舍春很識相地沒有去打擾她們。

情況有變。蔣艷輝淩晨和他回到酒店的時候表情嚴肅地向他宣布,下一秒卻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和她走唄,”卞舍春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正好我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

“奧斯陸真是好地方。”蔣艷輝覺得身體困得異常沈重,但神經卻始終不肯安靜下來,暈沈沈地靠在門板上不肯回房間,目光朝樓下不住地張望,眼皮向下墜著,嘴角還是往上牽著。

卞舍春拆穿她出爾反爾:“你白天的時候還在嫌棄奧斯陸的建築難看。”

“是很難看啊,和自然風光非常不協調。”

“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很前衛啊。”

“看出來你喜歡了,在蒙克美術館前坐了那麽久。”

“只是一場日落的時間,沒有多久。”

“嗯,並且全程你都沒發現你旁邊睡著兩個drug dealers。”

“……我說空氣裏怎麽有股淡淡的麻味。”

這是他們在接下來的三天裏難有的長對話。按照原計劃,他們本來只會在奧斯陸停留二十四小時,然後坐上去卑爾根的輪渡,但蔣艷輝和那個女孩似乎想要走遍奧斯陸的每一條街道,卞舍春便一個人認認真真地追起了極光。

那個黑色的暖手寶每天都有在充電,陪著卞舍春度過了漫長的夜晚。他經歷過汽車爆胎,信號斷連,很難說他想體驗的到底是極光,還是一次次長達七八個小時的等待與追尋,堪稱西西弗體驗券,但他並不假定他幸福。在北國漫無邊際的漆黑夜幕下,只有手心裏這一片溫燙把他的思緒拉回人間。

“其實很多極光看上去就是淡淡的綠,不盯著看根本看不出來,相機拍出來的反而比肉眼看漂亮。不過你要是實在想看也不怕被宰的話,你最好去找個獵人。”蔣艷輝對他說。“獵人”意思是極光獵人,只存在於極圈之內的職業,專門帶人追極光,聽上去很酷,也很浪漫,但實際上往往只是旅游業裏層出不窮的騙局中包裝得比較好看的一個。

12月16號,kp等於2,算是有點可能但不多。卞舍春也想要找個向導,但車費太貴,他怕被坑。猶豫著猶豫著,太陽又快落下去了,天空中的雲層越積越厚,輕飄飄地壓在他胸口。

這裏的白晝太短,留給人清醒的時間也太短了,卞舍春最終還是走進了一家旅行社,對方卻告知他現在車隊都在外面,至少需要提前一周預約。

他打開玻璃門走出來,天空呈現出一種臟雪一樣的顏色,街道上的店鋪和針葉樹都裝飾了金色的燈帶,聖誕的氛圍跟隨著烘焙店的香氣彌漫在北風裏。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頭點開雲圖APP,試圖再給自己一點自信心,仿佛看的時間足夠長,kp就能為他上升一點。風刮得他臉很痛,嘴唇很幹,他開始用虎牙咬嘴唇上的死皮,咬到差點流出血。

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遮住了照向手機屏幕的燈光,卞舍春意識到自己站在店門口擋別人路了,正準備挪開,卻聽見那個人問:“你要看極光嗎?”

卞舍春甚至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中文,繼而反應過來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我想看啊。”他擡起頭笑了一下,才發現這人有點眼熟,不管是過目難忘的眉眼還是黑色的沖鋒衣,只不過摘了口罩,“噢,我見過你。”

對方似乎楞了一下,準備好的話堵在了嘴邊。卞舍春發現他左眼正下方長了一顆小痣。

“我們來時坐同一班船。”卞舍春眨掉粘在睫毛上的雪沫子,盯著他的眼睛,肯定地說。

男人“啊”了一聲,像是沒想到他會記得,也像是不知道怎麽回,薄嘴唇抿了一下,又很快地把話頭轉了回去:“我以前兼職在這兒做過向導,你要是願意,可以跟我走。價錢和店裏一樣。”

說著,他擡手朝店裏的老板招呼了一下,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中國人不騙中國人啊,”卞舍春半瞇著眼睛打量他,噙著笑說,“只要不跟那些收了我兩百歐結果拉到網紅景點就走的司機一樣就好。”

“不會。”他很快回答,但也就只有這兩個字。

“今晚能看到極光嗎?”卞舍春看看天色。

“奧斯陸應該是看不到了,”他說,語氣平直果斷,“可以開去斯德哥爾摩碰碰運氣。”

“你開車?”卞舍春挑起一邊眉毛,“可別趁機宰我車費啊。”

神秘向導還是冷酷地說:“不會。”

“可我運氣不好。”卞舍春笑著說。

向導看著他的眼睛:“今晚不會了。”

這是他說的第三個“不會”,依舊篤定而平穩,不給自己的判斷留下動搖的空間,很符合他的長相帶給人的印象。皮膚不白,不難看出高海拔的紫外線留下的痕跡。他身上的年齡感很模糊,像是心比天高的意氣少年,也像是在風雪中跋涉過千萬次的獵人。

卞舍春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似乎在看一個故事的開頭。片刻後,他笑起來:“那走啊!”

可能是因為在異國他鄉碰到同胞的親切,可能是因為坐同一班船的緣分,可能是因為向導肯定的保證,更可能只是因為他長得帥,卞舍春頃刻拋棄了所有該有的警惕心,跟著他上了一輛越野,才想起來自己連名字都沒有問。

卞舍春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了自己的名字:“你也可以叫我英文名,Ray。”

“嗯,”向導簡短地應了一聲,話音混在引擎的啟動聲裏,“聞於野。”

卞舍春的動作頓住了,無聲地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接著擡起頭問:“你本科在國內讀的嗎?”

聞於野直接用他們學校的全稱回答了他,沒有任何可以誤解的餘地。

“噢,”卞舍春看起來有點驚喜,往後一靠,腦袋貼在車窗上,抱著手臂看他,露出一顆亮晶晶的犬齒,這讓他的嘴唇更像一道鮮紅的傷口,“我聽過你。”

車燈照亮了雪地,遠山變成一片片寬闊的剪影,聞於野打開暖空調的旋鈕,看著卞舍春,笑了一下:“我也聽過你。”

他這一笑,本來就深的眼睛更深,黑的眉毛更黑,溫和出一種迫人的英俊。卞舍春因為他的笑也因為他的話,故作誇張地捂胸口,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我很有名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想起《左耳》的名臺詞,忍不住笑出了聲,眼睛彎起來。

聞於野把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聽到他的話只是笑了笑,應了一個不置可否的單音節。

卞舍春不覺得聞於野會說客套話,仔細回憶了半天大學生活裏和他有何交集,結果他忘性太大,回憶半天只能想起些不太令人愉快的事情,遂放棄,專心看起窗外的雪景,可惜景都是一個樣子,看久也膩味,只能胡思亂想些別的。

車裏太安靜了。

聞於野開車很穩,空調風開得很大,車裏很快暖和起來,好聞的香水味若隱若現地氤氳在車裏,路上車很少,所見一片空寂的潔白,就像只有他們兩個人行駛在世界的盡頭,大雪紛飛,卞舍春卻被異常妥帖的溫暖與寧靜包裹著,這感受類似於在無垠天幕下握著那只黑色的暖手寶。一切都好,就是太安靜了。

他把頭從窗外轉過來,看著聞於野開車的側影,找個話頭問:“從這兒開到斯德哥爾摩要多久?”

“六個小時。”聞於野說。

“六個小時啊……”卞舍春感嘆了一下,“呃,你真的不會宰我車費嗎?”

聞於野好像很無奈,笑著強調:“真的不會。價錢可以等到你看到極光了再說。”

“哇,這麽好。”卞舍春小聲說,“別的司機都是只管開到,哪怕啥都看不見都能收你一大筆錢,你這樣,容易讓我覺得你居心叵測。”

車裏開始變得有點熱了,聞於野把空調關小了一點,脫掉皮革手套,嘆了口氣:“我有何居心啊。”

其實按照卞舍春的性格,大帥哥當前問出這樣的話,他勢必要回一句“想泡我?”,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著聞於野嘆息一樣的語調,他收回了蠢蠢欲動的挑事之心,隨口玩笑道:“把我拉到荒郊野外割腰子之類的?”

“要綁架你還不需要開到斯德哥爾摩。”聞於野聲音淡淡的,配上這個地名,聽得卞舍春莫名有點發毛。

於是卞舍春把話題轉回了正常而無趣的範疇:“六個小時會不會太累了點,我們輪流開吧。”

“我還開過十二個小時的,”聞於野瞥他一眼,“你只管睡。”

卞舍春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半晌才收回目光,打開手機給蔣艷輝發消息取消之後幾天在奧斯陸的房間和其他娛樂項目的預約,面對她發來的三個問號只回了一個神秘微笑的貓貓頭表情包,熄了屏,嘖嘖搖頭:“真是天上掉餡餅。”

聞於野似乎並沒有因為他間接的誇獎而動容,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又說了一句:“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別的向導或者獵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總是滿面春風、熱情高漲,但聞於野就像是重覆話術的機器人客服,但這種機械般的冷淡反而讓人更安心,好像只要你說他就能做。這個想法讓卞舍春在心裏一分鐘作了一千字檢討,中心思想就是不要對帥哥抱有如此輕易廉價的信任。

千頭萬緒也只是一瞬間。瞬間之後,卞舍春調低了座椅,把脫下的外套蓋在自己身上,閉上眼睛:“放點兒車載音樂唄,音量調低,我睡會兒。”

聞於野沒有回答,但五秒後,他聽見了《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的前奏,音量很舒服,剛剛夠他聽清披頭士層次豐富的和聲。他想出聲再誇聞於野一句“有品位”,卻已經在甜苦的旋律裏慢慢融化掉了說話的力氣。

聽到最後一句“Each one believing that love never dies(每個人都相信愛永不消逝)”的時候,卞舍春睡著了,而窗外雪還沒停,極夜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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