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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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陸聞寄來書信,上面卻只有詩詞。

“窗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弄影。”

翻譯:窗子陣陣,以為有人來推窗,擾了清夢,原來是,風聲。

如果他記得沒錯,這幾句詞,詞牌名是…賀新郎。在他眼裏就變成了,我的新郎蘇芥,我想你了,想到夜不能寐,你一定要平安無虞。

蘇荊將信按在胸口,想念的情緒快要溢出來來了,恨不得馬上飛到都城,翻過窗子,告訴陸聞,這次不是風聲了。

偏偏他人已在郴關城,不能輕舉妄動,且郴關城需要人手。

韓縝走進門,沒有註意到陷入思念當中的蘇荊,心中不斷平衡自己私情和職責,可無論如何都討論不出答案。

“阿肆?”

蘇荊出言打斷了她的思緒。

韓縝擡眼看過去,蘇荊臉上略有些尷尬的神色還沒退卻,她只當是蘇荊還在討厭她,生她的氣,又見面了不得不說話。

蘇荊全然不知,還在隨意詢問,消除方才思念陸聞的模樣被人撞見的尷尬。

“怎麽就一個人回來了?”

“江副將他們呢?”

韓縝沖他拱手行禮。

“我犯了錯,江副將罰我面壁思過,他和寧南正在銘澤守城”

蘇荊不覺得江靳會罰她,只當是江靳尋個由頭,讓韓縝歇一歇。

“正好可以歇一歇”

“對了,張家大小姐也來了,如今正在你的院子,帶小外甥女玩兒”說著便要熱切的領著她去。

“我們去看看吧”

韓縝許久不和他一起,又因為蘇辛鬧了別扭,心中有些不自在。

“嗯,好”

見韓縝點了頭,卻精神不振,蘇荊感嘆道。

“江副將真的罵你了啊”

“啊?”韓縝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這個,但還是認真想了想,那算是罵吧,旋即點了點頭。

“我看他還挺縱容你的,沒想到真的狠下心”

隨即又勸慰她。

“不過江副將怎麽樣也是為你好,你不要因此生他的氣便不理他了”

“我沒生氣”韓縝糾正他。

蘇荊笑了兩聲,開始講訴自己的擔心,在他這裏什麽情緒都很直白又真摯。

“那就好,本來我們在都城還很擔心,你一個人在郴關,舉目無親,又身為女子,他們會不會將悲憤投放在你身上,後來你突然回了都城,我們權當你受了委屈,不肯告訴我們”

“沒有”

韓縝迎著蘇荊側目投來的目光,想讓自己看起來誠懇一些。

“梁城主和幾位副將,都對我多加照料,回都城”韓縝還是不自在的別過頭去了。“是因為別的事情”

蘇荊摸著自己的下巴,作出思考的表情。

“是嗎,那他們可白被冤枉了”

“桓之聽到你回都城了,以為你受了什麽委屈,收拾好了凜城,當即抗旨回了郴關”

聽到這裏,韓縝的心臟躁動了兩下。

“他是因為我才回郴關的?”

“對啊,還好當時信息傳到都城時,宮中正亂作一團,友懷將這件事壓了下來,也就沒有什麽麻煩,直到後來他在郴關呆了那麽久,皇帝他們也不知道”

蘇荊沒有註意到韓縝的異樣,雙手擡起枕在腦後,還在不停的講著。

“聽他們說,桓之回到這裏先是找他們打了一場架,把將士們訓了一通,每日訓練都堪稱魔鬼,連城主府的下人都不可避免,尤其是梁城主,被逼的一手好箭術”

“他們現在都還有陰影,哈哈哈”

韓縝覺得腳下的步伐越來越重,放在身前的雙手握的越來越緊,腦袋裏面亂作一團,蘇荊的聲音開始模糊。

“前幾日我學著桓之訓練我們時的樣子,訓練他們,我還說怎麽都表情那麽可怕”

“阿肆?”

“你怎麽了?”

“有沒有聽我再說啊?”

“哪裏不舒服嗎?”

韓縝不再盯著腳下熟悉的石磚,擡眸便是蘇荊,透過模糊都能傳遞過來關切。

她聽著自己的聲音顫抖。

“所以他在郴關立下的所有功勞,都記在我名下?”

“當然了”

“可他禁止我接觸軍營事物,我也根本不需要那些,為什麽要自作主張?”

一顆眼淚從臉頰劃過,蘇荊理所當然的神色更加清晰。

“還不是因為你總是逞強受傷”

蘇荊擡手抹去了她的淚痕,像在講童話故事一般,撫慰韓縝。

“可是後來你努力變得更厲害,對戰事有了更好的決斷,他還是讓你在自己的庇蔭下接觸了戰場”

“他教你獨當一面,確認自己可以離開,才回的凜城”

“他兼顧兩方戰場,一著不慎被敵人俘虜,發生了那樣的事,他很自責,不想拖你後腿。且郴關已經為你打點妥當,這才放心離開”

後來的韓縝撲在蘇荊懷裏從小聲啜泣,變為失聲痛哭。

她終於確認,她的兄長的愛,存在於哪裏,是她太笨了,總是看不見,總是誤解他。

蘇荊任由她拽著自己的衣服,輕拍著她後背,哄著懷裏這個孩子,聲音晦澀。

“你們兄妹啊,怎麽就不明白自己是世界上另一個對方呢”

“坦率一點,又怎麽會這麽痛”

他們是世上最親近的人,是世上最完美的兄妹,是上天賜給他們禮物。

韓縝永遠不會知道韓淩的所思所想,韓淩也不會知道韓縝的所思所想,兩人別扭的愛著對方,別扭的向前走去。直到死亡將他們之間的血緣斬斷,直到兩人身體裏相同的血液流幹,他們才會看到對方這笨拙的愛。

才知道,原來,兩個人一般痛。

韓縝在蘇荊懷裏放肆的哭著,她心中許久未見的不自在,蘇辛生死的隔閡,煙消雲散,她才意識到,自己永遠是他們溺愛著長大的孩子。

蘇荊聽著她的情緒很快消散,輕聲呼喚。

“阿肆”

“我們都失去了父母”

“現在你失去了哥哥,我失去了弟弟,我們共同失去了一個朋友,是世界上最像的人,所以我們現在也是兄妹了”

都說他們蘇家兩兄弟不像,蘇荊灑脫不拘小節,蘇辛溫柔,妥帖周全,可其實,並無二差,只是所呈現的假象不同。

韓縝帶著鼻音,埋在他衣服裏,點了點頭。

“嗯”

“好了,現在擦擦鼻子,該去見小哭包了”

韓擡起頭,松開了蘇荊,接過蘇荊遞來的帕子擦臉。

“什麽小哭包?”

蘇荊故作神秘。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說著就向前小步跑去,韓縝不得不追上去。

她曾羨慕蘇家兄弟二人的相處,現在心中被幸福塞滿,才發覺,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蘇荊帶她來到一個小院,這裏不常有人住,曾經是收納難民的地方。

還沒走近便聽到院子中的哭聲,小孩子的哭聲消失後,變成了大人的哭嚎。

蘇荊轉頭示意她去看。

哭聲是兆生和祁禾,祁禾小小一個,窩在房門,遠遠看著坐在桌岸旁的兆生哭嚎,張姮兮在安慰兆生。

“好了別哭了,她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

張姮兮拍著兆生的後背,哄小孩兒一樣。

“你已經是大人了,不是嗎”

“張…大小姐…”兆生不斷抽噎“她…她…”

“好了好了,別哭了”

韓縝不明所以,看向蘇荊,後者堂而皇之走進去,宛如主持公道的大人。

“這是怎麽了啊,誰又欺負我們家兆生了?”

兆生看到他來了,兩眼淚汪汪的看過去。

“少爺…”

隨後指著房門邊的祁禾“就是她…”

等所有人看過去,祁禾已經擺出了端莊恭順的姿態,直直朝蘇荊的方向行禮。

“她…她剛才明明不是這樣的!”兆生十分委屈“她剛才比誰都兇,還咬了我一口,少爺你看”

說著便舉著手給蘇荊看。

上面確實有血淋淋的牙印,韓縝走近了,皺著眉頭。

“韓四小姐…”兆生對韓縝的情緒更覆雜,大約是比蘇荊更加恨些,無法全部原諒。

“她咬的?”

兆生想起祁禾對韓縝十分尊敬,重重的點了點頭,指著祁禾。

“嗯!就是她!”

韓縝不解,明明祁禾之前不是這樣的。她沖祁禾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蘇荊捧著兆生的手,給他吹的傷口。

“嘖嘖,這傷口可不輕,不怪你這次嚎的聲音大”

“這次?”韓縝抓到了字眼“還有上次?”

蘇荊一邊替兆生處理傷口,一邊解釋。

“不止,還有上上次,祁禾每次都會弄傷兆生,他總是哭嚎,有的時候還會和她打架”

“第一次是因為什麽我不清楚,兆生只說來到你的院子找你,回去後被這個孩子捉弄了一通”

“再然後,你讓祁禾搬離出來,她碰見兆生,拿著小石頭,挑釁了一番,兆生認出來了她,說她長的像阿裏梵的野狗,所以兩人就結下了梁子”

蘇荊替兆生包紮好了之後,看著一旁的祁禾,語氣不明。

“偏偏如今閑暇的人中,兆生做過書童與我們一同學習,可以教她,而這個孩子怎麽也不服管教”

韓縝看向祁禾,她記得兆生第一次來她院裏找她,是因為蘇辛,他將被自己拒之門外的所有信,砸過來,痛聲質問自己,為什麽不看信,那天又為什麽裝聾作啞。

“他說的,你可認?”

祁禾拱手。“任憑小姨處罰”

韓縝不想看她,別過頭去,語氣生硬寒涼。

“祁氏家規祖訓第十條,家中長輩的大小私事,身為小輩無權幹涉,是為尊重”

“第十五條,尊師重道”

“外篇第三十條,排去私情,無故傷人害人,是為公道”

“傷人害人十次,逐出祁家”韓縝側眸瞥向她“你可聽清了?”

她其實是有些討厭祁禾身上敵人的血統的,尤其是在蘇辛死於阿裏梵人之手後,更是將她趕在了這個偏遠的院子,從未來看過,甚至快忘記了這件事。

祁禾抿唇應答。“聽清了”

“可有不服?”

“沒有”

“既如此,那便道歉吧”

韓縝側身而立,餘光中也不再看到祁禾。

“學生愚蠢,屢次三番捉弄師長,望夫子怪罪,降法”

兆生有些措不及防,他是許多次被這個孩子氣的發瘋,經常受傷,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見過最惡毒的懲罰,便是夫子向家長告知孩子頑皮,被家中當眾長輩教育一番。

“不…不用了”

“請夫子降法”祁禾的腰更彎了些。

兆生看向韓縝,後者神情淡漠,與方才講訴家規時一般冷血,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韓縝,她的記憶還停留在活潑鬼點子多的韓縝身上。

隨後求助般看向蘇荊。

蘇荊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拎著祁禾的後衣領。

“你這小孩兒,也忒固執,忒沒眼力見了,看不到別人眼底的尷尬和無措嗎?”

“差不多得了,非逼著別人做什麽?”

“不原諒就是不原諒,這是別人的權利,逼別人做不想做的事,也是一種欺負”

眼看祁禾有些難受了,才將她放下去。

“咳咳…”

韓縝看向滿眼不忍的張姮兮,想到她是從未見過這般場面的,出口吸引她的註意力。

“張大小姐這段日子也受累了,不曾想過這孩子在我跟前聽話懂事,在你們面前是這般危險的人物”

張姮兮赧然一笑。

“不妨事,韓四小姐在外征戰,能為你排憂是我之願,與四小姐無關”

“你們先回去歇一歇吧,這孩子需要思過,再過幾日來教她即可”

“那…”張姮兮欲言又止,隨後溫柔勸道。

“四小姐也早早歇歇,莫要累壞了身子”

說完,欠了欠身子轉身離開了。

“傷口,記得去找張二小姐處理一下”韓縝沖將要轉身的兆生說。

“勞四小姐費心”

轉身被蘇荊扶著離開,兩人爭論不斷。

“大少爺你還笑!”

“你腳怎麽回事?也被咬了?”

“崴到了……你幹嘛學我走路?”

所有人都走了,蘇荊走時的熱鬧,襯托出他們的安靜。

“我的愛人死了”韓縝毫無征兆的輕聲開口。

“也被你的族人殺死的”

僅僅兩句話,砸進祁禾的心裏。

“兆生是他的書童,與他們宛如手足兄弟,他只是來譴責我,一些無關痛癢的話而已,這是他傷心的權利,因為他家二少爺可以不用死的,他們會比現在更加開心的生活在這裏”

“快兩年了吧,你第一次被帶來這個地方的時候,整條街的人全部死了,所以沒有人認得那是蘇家少爺的書童,沒有人前來稟報,他足足喊了一個時辰,才去了軍營,結果還被打了一頓”

“等他再次醒來,他家小少爺的頭七都過了”

兆生的怒斥聲嘶力竭,仿佛還在耳邊,那是他第一次不顧身份叫她的名字。

“韓縝!你為什麽不開門?!為什麽裝聾作啞?!”

“就算你生氣了,不想要我們家少爺了,可你們一起長大!他對你不好嗎?!為什麽見死不救!”

“都怪你!都怪你不回信!少爺才會因為擔心你,千裏迢迢回來郴關城!”

“他明明在都城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韓縝!!你有沒有心啊!!”

韓縝不再去想,看向祁禾,神色輕蔑。

“我沒有資格怪他,你更沒有資格去傷害他,蘇家二公子的死,我們都難辭其咎”

“我不是你的靠山,不需要你所謂的保護,你的課業我會抽查,我不見你,就不要去見我”

“若他有一日,你做了我無法忍受之事,我會毫不猶豫殺了你。”

說完韓縝就離開了,她算不得什麽好人,只是將對韓諗的感情寄托在祁禾身上,依照韓諗與穆丹陽的約定,將她撫養成人而已。

於是她也不希望祁禾對她有什麽感情寄托,所以她告訴祁禾,我不恨你,所有人都不恨你,你也不該任性妄為。

可韓縝忘記了,這個孩子被韓諗養過的,而韓諗了解她的絕情冷漠,了解她的野心陰暗,又如此喜愛自己的妹妹,甚至給這個孩子取名糸真,一定講了無數遍她的故事給祁禾聽。

所以祁禾根本不在乎這些,她只崇拜韓縝,只要韓縝留下她。

“母親,她討厭我了”

祁禾對著韓縝離開的方向,無措開口。

“怎麽辦”

“我會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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