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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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韓淩第一次見到風凜和他說過的妹妹,很可愛,白白凈凈的,像個瓷娃娃。可他見別人的妹妹不是這樣的啊。

‘這真的是我的妹妹嗎?’

‘我該有這麽可愛的妹妹嗎?’

“伯父常念叨,妹妹容貌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韓澈的詢問傳來。“你說是不是,桓之”

韓縝與韓淩視線交匯,心思被猜中,他慌忙別過頭去,矢口否認“醜死了”

他得到了父親的斥責,許久不見的母親替他說話,隨後跟韓縝說。

“你兄長說的反話,不要生他的氣,他其實心裏喜歡的緊”

他的謊言被母親輕易戳破。

視線裏的她強做鎮定的神情松懈,如此柔軟的神情,對著他莞爾一笑。

“好”

應下母親的的話,不與他計較。

‘如此大度,怎會是我的妹妹。’

韓淩別過頭去,不知拿心中的情緒怎麽辦,父母恩愛的畫面,不曾見過的妹妹,都讓他拘謹。

韓縝盯著他黝黑的皮膚上難為情的表情,他是自己的哥哥,獨有血脈的聯系,與他人不同,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想要接近韓淩。

她感到奇怪,只是隨意應著母親的話,眼前的人怎麽這般神情。

一路上韓澈和韓諗不住的問東問西,韓縝一一回答,很是乖巧。

唯獨韓淩對她置之不理,即使對視了也會別過頭去。

‘她為何那麽乖巧,不應該與我相像嗎?我這麽奇怪,一定是很討厭她,風凜說錯了,她才不討人喜歡!’

再後來,郴關門前突然受襲,他下意識去尋找他們的身影,確認三個人在安全的逃離,撥開慌亂的人群,去幫他叔父韓恒。

他剛與敵人纏鬥,便看到有人形跡可疑,擄著他剛認得的妹妹,去找韓恒,一邊處理敵人,一邊跟著他。

將那人殺了之後,血卻濺到了韓縝耳側,他認為自己討厭韓縝的,所以他說了。

“又醜又弱”

說出口便後悔了,又想說“真是麻煩”,可他看到有人偷襲韓恒,於是丟下她去替韓恒解決敵人。

等他回過神來,韓縝已經拿起武器在反抗了,殺人的動作不利落,但目標都是要害。從這時,他才肯坦率承認,這是他的妹妹,並且意識到她與自己有多麽像。

再次好好的端詳她,戰事已經結束了,不知她在看什麽,瘦弱的身體,衣裙上盡是敵人的血,像那只泥濘掙紮的兔子,不聲不響。

‘對了,她應該是想要換套衣裙吧’

他這麽想著,措不及防的與她對視,而韓縝大概不知道,也不想承認,第一次殺人之後,多次盈起的淚水,看到兄長的一瞬間,恍若找到了靠山,不停滑落。

‘這人,殺了這麽多人,怎麽能神色平靜的,兀自落淚?’

‘以後不會了,那些人我替你殺就是了,不要哭了。’

他心裏這麽想著,可雙腳卻未挪動半分,甚至一句安撫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兩人之間好像沒有一次是認真的溝通。

韓澈被俘虜,韓恒自戕而亡。這件事韓縝不知道,他和風凜將這件事咽在了肚子裏。這讓韓淩十分害怕,他獨自走在前面,不敢正視自己的軟肋。

“風凜”韓淩伏在風凜的背上,聲音虛弱。

風凜側耳去聽韓淩在說什麽。

“疼”

聽到他喊疼,慌忙拉緊韁繩道歉,明明他自己也臉色蒼白,“對不起”

韓淩沒有理會他,因為這個詞,在上次之後,就一直反覆沈浮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我發現了…”

風凜側頭,鬢角親昵的尋找韓淩的存在。“發現了什麽?”

“我一直在逞強…其實我好怕的…”韓淩扯了扯嘴角“怕坦率的表達,怕被人發現自己是個紙老虎,發現我的虛偽……”我更怕你,我的妹妹那麽痛苦,我怎麽能幸福呢…

風凜輕笑一聲,一只手擡起,向後隨意揉了揉韓淩的頭發,聲音溫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啊,韓淩,你覺得什麽都不讓她知道,讓她遠離你,你們之間就不會發生你叔父那樣的事情”

“因為你知道的,如果阿肆被抓起來俘虜,你一定會作出和你叔父一樣的選擇,而阿肆也一定會自殺避免你被威脅。”

韓淩眸色晦暗,自己的心思被風凜盡數說出。“嗯,都很糟心…”

“我真的…很遲鈍…”

“都怪你,風凜”韓淩將頭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

風凜的後背感受著他溫熱的淚水,他有些無措。

“如果不是你,我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風凜明白了,他在撒嬌,在他聽來就是在說愛他,風凜不禁感到想笑,“那不是更好嗎?和阿肆說清楚,往後我們一起,和睦之家。我和你一起保護她,讓她擁有原本的生活”

“可是…”韓淩在他肩頭蹭了蹭腦袋,聲音委屈。

“我快死了啊…風凜…”

韓淩摟著風凜的腰,手卻使不上力氣,越來越松,心中更是委屈。

“你太疼了,不要講話了,我來跟你講,你聽”

風凜一只手牽著韁繩,一只手握著韓淩的手,手指輕輕敲打著他。

“你更不知道的是,你疏遠她,對她謙讓,對她嚴格。於是她變得越來越厲害,想要你的目光為她停留,而你越來越為她感到驕傲,以此作為你愧疚的慰藉。她以這樣的你為榜樣,走的越來越遠。”

“你說過不想讓她知道父母去世的真正原因,怕她尋死,可是她早就知道啊,早就查出來了。你們都為了保護彼此,都沒有說出來。”

“世上兄妹之間的相處模式有很多種,你們流著最相似的血,心本來就在一處,所以這些距離都是假象”

韓淩扯了扯嘴角,他已經沒有力氣回應風凜了。

風凜感受著韓淩逐漸消失的氣息,眼中盈著淚水,還在跟他講。

“很快就能看到阿肆了,韓淩…”

風凜停下了,他緊緊拽著韓淩的手,將他固定在自己背上,怕他滑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卻總是滑落,他只好先小心的下去,讓韓淩歪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再扶著他翻身上馬,讓韓淩窩在自己的懷裏,緊緊的摟著。托著他的臉,窩在韓淩耳邊落下一個吻。

“韓淩,你先死了,我很難過…”

他們打點好了凜城的一切,凜城的情況也十分穩定,蘇辛先前送來藥起了作用,他說要告訴韓縝一個好消息,從此以後他們就不用分開了,後來又想自己一個人也能保護好韓縝。

可是不行了,他走到郴關等韓縝回來,已經很勉強,更別說是帶著蘇辛屍體回來的韓縝。

‘看啊,老天,你都在做些什麽…’

韓縝回到郴關城,見到張泠兮時,驚嘆她的容貌,她與張姮兮是雙生子,自然十分像,只是眉目之間的清冷,與她大姐的溫和不同。

張泠兮伏在床邊,走近看,她是伏在穆丹陽的掌心。

“你聞到了嗎?”

韓縝出聲驚醒了她。

後者不知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擡起頭時宛如木偶般僵硬。

“你是誰?”她氣息飄忽,沒有轉頭看她,只是癡癡望向穆丹陽的臉。

“他說你喜歡我”

視線中的人身形微動。

“…要我好好照顧你”

張泠兮身子開始顫抖,似是在啜泣。

韓縝走近了,屍體腐爛的味道越來越重,重到她難以忍受,最終她還是不敢走到張泠兮身邊,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張泠兮。

“張泠兮,你不要捂著他,會爛的更快,招來蟲蟻”

仿佛被點醒,緊握穆丹陽的手松了一下,又攏緊。

“下葬吧”“不要送回去了,就在這裏”

“好”

韓縝應下,卻沒有離開安排,而是就那麽看著她。

“韓縝”張泠兮突然喊著她的名字。

“我真的,很喜歡你,想要成為你這樣的人”

韓縝並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些情緒,選擇了沈默,聽著張泠兮陳情。

“你幼時奮起殺敵,後來父母去世,阿姐去世,一個人去救兄長,明明比我們還要小,卻如此強大”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你收起你阿姐的屍骸時,決然將她下葬時,到底會有多疼,有多麽大的決心”

聽到這裏,韓縝知道怎麽安慰她了。

“見到阿姐時”韓縝吞下情緒“我也曾因為想要捂熱她的手,卻不小心將她的皮膚揉開”

“若是不讓她安息,等我死了,她來接我的話,會不會認不出來,傷了她的心,父母又會不會接不到她”

她們交換悲傷,這獨有的經歷,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恐怖,可她們不覺得。

張泠兮沒有理她,再次俯身“玉林,你現在好難看”

“看吧,我說了,我才不會嫌你”

“別離之怨,意奪神駭,心折骨驚,我們又不是戲子,怎說的如此可怖…”

韓縝明白了她在說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便退出去了,留了人看守,準備太子下葬。

可現在,她絲毫不覺得那句話可怖誇張,只嫌不夠。

咚——咚

房門被敲響,打斷了韓縝出神。

“進”

房門吱呀打開,寧南小心翼翼的走進來,聲音也十分輕。

“小姐,張二小姐來了”

張泠兮如今每日都來替她診脈,生怕她又給自己吃了什麽藥。

韓縝起身,向前走了幾步,沖張泠兮拱手。

“張二小姐”

張泠兮俯身頷首。

“今日來是為我家小妹一事”

“小妹?”韓縝看她神色如常,並無異色,仿佛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她很快就想到了,張應臻。

“我家小妹本名張應兮,也就是朝堂之上的張應臻”

張泠兮已經沒有在失魂落魄了,看起來與大家所傳的一樣了,清冷疏離,仿若什麽事都沒過她心中。

“都城傳信,她死了”張泠兮將信遞過去。“這是她給你寫的信”

“我與她有何可說?”

韓縝與張應臻並不熟,也只是被他抓起來囚禁,又莫名被按上了未婚妻的頭銜,除此之外,她與張應臻沒什麽話,是必須想要告知與她的。

張泠兮語氣中帶著愧疚。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厚臉皮,若不是我家小妹將局面變成這樣,也不會害的你如今這般境地。可她曾想娶你,不是一句空話”

“你看一看吧”說著張泠兮又將信封向前遞了遞。

韓縝還是接過來了,張應臻身為女子,隱藏身份做了女官,她也是很佩服的,即使他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這件事我想張二小姐搞錯了”韓縝握著信封,直直看向張泠兮。

“為了自己想要的天下而爭鬥,本就是私心,為此而做出的犧牲,都是代價,無法怪罪在敵人身上,究其根本,是自己太弱了”

兩人爭鬥,輸了就是會付出代價,總不能怪敵人太強,怪天不時,地不利。

張泠兮雙眸微動,韓縝不再看她,垂眸拆開書信,一開始張應兮就在道歉。

“對不起,韓縝,我可以輕松的將一人扶持在帝位,可我無法讓你一路順利,我總是不明白…”

“為何,究竟是為何,為何女子為官就必須受困於男子這一性別的庇佑下,為何想要女子除去婚姻而外,多條路,如此艱難…”

“他們那般對你,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要你仕途安好,想要天下女子都以你為榮,奔向和你一般自由的路,可我錯了”

“我錯的徹底!他們固執的思想與他們的才華對等,留下他們無法達到目的,殺了他們社稷存危”

“韓縝,我將你當做棋子,害的你受盡屈辱,害的你被冠上罪名,對不起,除去一條命,我沒有什麽東西可賠的了,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而我卻毀了你的一切”

“韓縝,我是否能得到你這名留青史的女將軍青睞,我的簪花小楷,你是否會厭惡它太過束縛”

看完了信,韓縝眼眸中並無波瀾,只是擡眸問了一句。

“你的父親和姐姐,可還安好?”

張應臻犯的誅九族的罪,她在所有人眼中,已經因為殉情而亡。

“父親自戕與張氏山前,孤食寡宿的張家,如今的家主出山,保全了姐姐的性命。”

韓縝將書信放於一旁,坐下,視線落在掛於一旁的盔甲,長抒了口氣。

“若她一輩子藏著,史冊上只會多一個受皇帝青睞,容貌秀麗,君子品行,負才實幹的張大人,不失為一則報國無門之人所崇拜的對象”

“孤身一人算計太久,一瞬仿徨,卻碰上讓她憤憤不平的事,將她逼上一逼,便前功盡棄了”

她一介女官付出了代價,那我的代價呢,是否已經償還。

“或許吧”她沒有告訴韓縝張應臻的野心,並不止滿足於做一個臣子。

而韓縝也沒有告訴她,如今的局面,由陸聞造成,無論張應臻會不會放棄,她都會輸,只是她選擇了死去。

張泠兮看她已經將胳膊放好了,也隨之坐下診脈,片刻,她擡眸看向韓縝,後者沒有絲毫心虛。

“你根本就沒有喝藥吧”

韓縝沒反駁,也沒回應。

張泠兮冷下臉來,替人診脈最討厭的就是這樣不聽話的病患,她討厭一切麻煩的事,所以很多人都覺得她不好接近。

“前段日子亂喝藥,怎麽如今反倒不喝了?”

看著韓縝這副模樣,張泠兮語氣中也帶了斥責。

“蘇大人開的方子便喝,我開的便不喝,你拿自己的身體當兒戲嗎?”

“他的方子已經不適合你如今的身體了,你也要認清自己的命對如今的他們有多重要!”說著張泠兮紅了眼眶,這樣的話,她也曾憤怒的向穆丹陽的屍體說過。

韓縝看到她的眼眶,立刻道歉。

“抱歉”

“這幾日實在忙碌,顧不上吃藥,只吃了你給的藥丸,我一會兒就喝藥”

寧南在一旁這才插的上話,替韓縝解釋。

“張二小姐莫惱,我家小姐不是不喝藥,是她吃不下東西,直接喝藥又會吐出來,而且這幾日也確實忙了些”

是她忽視了,蘇辛他們剛去世,一邊忙著軍營,一邊還要處理他們的下葬事宜。即使她十分剛強豁達,也沒有整日消沈,以淚洗面,與平常無異,可她還是會傷心到吃不下東西。

張泠兮方才的怒火偃旗息鼓,躲避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的說“身體異常要跟大夫說啊,不說怎麽把你治好”

“是我的不對,下次會說的”韓縝聲音溫柔,仿佛是怕她會自責一樣。

寧南腹語:才怪,哪次不舒服說了。

“下次我帶來銀針為你施針”張泠兮起身囑咐她“你這幾日盡量歇一歇,不要來回奔波了”

韓縝跟著起身送她。

“好,若是張大小姐沒有可去之處,便來將軍府吧,恰好府中有個小孩,這幾日怕是沒時間看顧”

“好”

張泠兮欠了欠身子,韓縝頷首目送她離去。

寧南在韓縝耳邊嘟囔。

“張二小姐真的很溺愛她小妹啊”

“剛到郴關時,還怒斥著張應臻的名字,說恨她,今日聽到他死了,卻慌張打開信封,替張應臻說情”

韓縝也跨出門去,一邊走一邊解釋。

“因為那個時候,她認為是張應臻殺了太子”

寧南追上去討要解釋。

“難道不是嗎?”

“太子為寒門撐腰,想要太子死的,還有世家,張應臻只是利用他們清除路障而已”

“至於張二小姐的誤會,應當是張應臻知道以他二姐的性子,若是讓她知道了是誰殺的,一定會去報仇,屆時就會有人知道,張二小姐是假死”

寧南有些不解,“她若是真的在乎她姐姐的生死,為何又讓她的大姐和父親陷的如此境地?”

“或許是愧疚吧,她這樣永遠不會滿足的人,對於真情和知己,渴求又恐懼”

韓縝最是了解這樣的人,因為她們本質上是一樣的,既陰暗又具有野心,她與張應臻不同的是,她自小被陸聞他們包圍,縱容,比張應臻更加珍視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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