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仗, 持續到第二日黎明。

北軍落荒而逃, 大將軍被生擒，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破曉的光, 照亮大地, 血雨停歇，戰火熄滅。

一切，又恢覆了平靜，卻給這座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

禦龍宮外，嬪妃們跪了一片, 哭聲淒然。

殿內卻是一片死寂。

常夜探了探顧澤蘭的脈, 又餵他服了一粒丹藥, 略略不解地說：“本座的丹藥沒問題啊，怎麽還不醒？”

容月坐在裏屋的木椅上，聞言站起身，踱步至帷幔邊。

她和常夜同時註意到, 床上的人，唇邊不易察覺的淺笑。

他似是在做著一個很美的夢, 美到他不願醒來。

安靜的殿內，傳來他輕如嘆息的呢喃——“容......月……”

聽見自己的名字，容月微微一楞，隨即俯過身去, 急道：“我在這裏！顧澤蘭，你醒醒！你只要睜開眼, 就能看到我了。”

她瞥見他手中緊握的平安結，鼻尖一酸，卻是滿眼歉意。@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終於明白他心意之後，她卻沒有辦法，給他任何的回應。

因為，有那樣一個人，已經在她的心裏住了好些年，不肯挪窩了呢！

所以......

“對不起……”她輕輕握住他的左手，遮住了他掌心的紅。

像是感應到了什麽，龍床上的人眉梢微顫，隨即張開左手，將容月和平安結一並握住。

他睜開的眼，滿是迷蒙之色，卻努力地想要看清床邊的人。

模糊的重影中，他瞧見了朝思暮想的面容：“你沒事……”

容月喜極而泣，欣喜在她眼眸裏暈開，她回握住他的手，直點頭：“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有。”

“那就好。”顧澤蘭蒼白的唇就輕輕揚起，眉眼裏有溫熱的笑意，好似早就忘了被萬箭穿身的疼痛，眼裏、心裏，都只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見過形形□□的美人，卻獨獨，只眷戀她的容顏。

那並不是一眼就驚艷人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讓他喜歡到不行。

他曾一心只想得到皇權，再不受人欺淩。

可在她墜落高墻的那一瞬間，他卻驚覺，什麽都比不上她重要。

過往數載的灰暗歲月裏，他所受的侮辱，心底的恐懼，無法擺脫的噩夢，在失去她面前，都變得那般微不足道。

他從未想過，他會將另一個人的性命，擺在自己前面。

那多傻啊！

若是以前的自己，定會輕蔑地笑出來吧，可現在的他，卻只能被這顆心，牽引著，無力抗拒，也不想抗拒。

容月吸吸鼻子，擡頭問常夜：“國師，要宣禦醫嗎？”

常夜拉過顧澤蘭的手，卻見他緊緊抓著容月，怎麽也不肯松開。

便無奈地嘆氣：“我只是把個脈。”

顧澤蘭沒看他，他的視線還是牢牢鎖在容月身上，喉結微動，聲音沙啞，卻輕柔到極致：“容月安好，我便無事。”

常夜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替他把過脈，斷定他無事，這才放下心來。

見他一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容月，就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別看了！”

——再看也是人家的媳婦兒！

“我餵你吃的丹藥有催眠的效果，你閉上眼睛好好睡，醒了傷就好大半。”

顧澤蘭沒有力氣推開他，只能咬牙罵道：“手拿開！朕饒你不死！”

常夜嗤笑出聲，都虛弱成這樣了，還威脅人。

他松開手，對上顧澤蘭怒目而視的眼，心忽然被撞了一下，畢竟，容月馬上就會離開這裏，且，永遠不會再現身夜安。

因為，五公主已經找到了雕鳳紫玉，就藏在禦龍宮的書房，容月的畫像背面。

“皇兄的心思，本宮還是能猜出幾分的。”五公主嘆氣，“自容月入宮後，他就不允許任何人踏進禦龍宮半步，若不是他昏迷不醒，本宮怕是永遠沒這個機會進來，也找不到這枚玉。”

常夜瞥一眼容月，她的眼裏哪有半分情愫？有的不過只是感激和擔憂罷了。一切，都是顧澤蘭一個人在單相思，他就是想幫忙，也無能為力。

他站起身，沈默地走出裏屋：就讓他，再多看她幾眼吧……

偌大的裏屋，只剩容月和顧澤蘭兩人。

她拉過錦被，為他蓋上：“皇上，若是困了就好好睡一覺，傷很快就能好了。”

他卻固執地搖頭，強撐著不肯睡去，因為他很害怕，夢裏的世界，沒有她。

容月抽了抽手沒能從他手裏掙脫，又怕傷著他而不敢用力，只能無奈地說：“皇上，可不可以放開我？”

“不要。”他抓得更緊，眉心浮出一抹懼意，“我害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回你了。”

她沈默一瞬，然後開口道：“皇上，你我相識一場，又救我一命，我很感激。可是我，沒有辦法留在你的身邊……”

“為什麽？”他一著急，就要掙紮著坐起來，被容月按住。

她盡量做到不刺激他，聲音低緩：“我和薄幽，認識三年多了……”

他繃著臉，沈默。

良久，悶悶不樂地說：“他不過是比我，先遇見了你……”

薄幽能給的，他也能，且絕不比他少。

只是因為，相遇太晚，他心動的時候，她身旁已經有了他。

他不甘心地攥緊她，傷口溢血，染紅了繃帶，也染紅了他的眼眶。

“我不聽！你已經是我的容妃，已經是了......”

他說著，有熱氣湧上來，使得他呼吸都帶了一絲哽咽。

容月凝目看著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哄道：“皇上，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我不睡......不睡......”

他的視線越發模糊，藥效使他頭腦昏沈，漸漸的，陷入了黑暗。

握著她的手，也軟軟地垂下。

容月看了那枚平安結一眼，將他的手放進錦被裏，深深地看了熟睡的人一眼：“大胡子，顧澤蘭，皇上，再見了。”

她走出殿門，遠遠瞧見倚在白石圓柱上的玄色身影。

心情就變得平靜下來。

他身邊的季淩註意到了她，揮著手道：“就等你了，我們該回去了。”

“嗯。”她頷首，和回頭看她的薄幽對上視線。

他揚起一抹清風霽月般的淺笑，似夏夜螢火漫天處，最亮的一點光。

“我們回家。”他輕輕道。

光影中，她似乎聽見了雪花綻放的聲音，美得讓人心動。

這是最後一次，開啟時空之門了，她和夜安的一切，就此畫上句點。

再見了夜安。

謝謝你，賜我所愛。

……

禦龍宮，燈火搖曳。

顧澤蘭醒來的時候，窗外一片漆黑。

塌下守著昏昏欲睡的常夜，帳外太醫、奴才站了一排。

他掀開明黃色的錦被，赤腳下了塌。

墨發似瀑布般傾瀉而下，他沒有在一眾人裏瞧見容月。

心前所未有的慌亂，顧澤蘭拽起身側的常夜，急切地低吼：“容月呢？！她人呢！”

“她已經走了。”

常夜話音剛落，就見他瘋了似的跑了出去。

“皇上！”

“顧澤蘭！”

“餵！你瘋了？！外面在下雪！”

一群人疾步跟上。

卻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急急地沖出了殿門，在漫天冰雪中拼命地奔跑。

腳下的刺痛，他已顧不得，只沿著長長的游廊往前跑，期待在搖曳燈火中，尋見那抹連夢裏都觸碰不到的身影。

容月……

不要走......

留下來，留在他身邊......

他跑出長廊，來到廣闊的空地，天地被冰雪覆蓋，刺骨的冷。

他腳下一滑，踉踉蹌蹌地跌進雪裏，冰冷的雪在唇邊融化，帶走呼吸裏最後一絲暖意。

他趴在地上，眼眶疼得厲害，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悲傷壓抑在心口，膨脹得幾乎要炸開。

若是能夠肆意地大哭一場，宣洩掉所有的難過，該多好……

可他卻，無法哭出來。

宮女太監們追了上來，驚叫著：“皇上！”

程公公喘著粗氣把他扶起來，宮女們為他披上厚重的狐裘，撐上傘，將寒冷風霜全部擋在外面。

可他還是覺得冷。

冷得，凍住了心臟，凍住了眼淚，凍住了時間。

常夜是最後一個追上來的，昏暗的燈火下，他只瞧見顧澤蘭孤單的身影，簇擁在人群中。

他的身邊圍了那麽多人，可他的背影看上去，卻依舊那樣的孤單。

他想起，顧澤蘭還未登基的時候，總愛和他一起去龍城最高的望月樓喝酒，每每喝醉，他都會枕在自己的膝蓋上，醉眼朦朧地問：“常夜，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當時他咂咂嘴道：“怎麽可能一直陪著你？本座還要煉丹、雲游四海呢！誰要陪著你這個怪脾氣。”

“是呢......”模糊的記憶中，顧澤蘭似乎輕輕笑了，笑容寂寥，認命般說，“沒有人陪著我，沒有人在意我，我這裏，是空的……”

他指著自己的心臟，喃喃低語。

常夜眨眨眼，眼眸發熱。

那時候的顧澤蘭，雖然孤獨，可卻有一身堅硬的殼，抵擋一切。現在的他，卻連那層殼都沒了，血淋淋的脆弱暴露在外，連一絲風霜雪雨都擋不住。

他走上去，撥開宮女太監，來到顧澤蘭的身邊，鼻尖發酸地說：“回去吧，外面冷。”

顧澤蘭沒有理他，只是在沈默良久之後，忽然低沈地問了一句：“紫玉，被毀了？”

“毀了。”

說完這話，常夜瞧見顧澤蘭眼底最後一點光，無聲地熄滅了。

他忽覺喉嚨發緊，眼前的人，似乎隨著容月的離開，丟了魂。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澤蘭終於轉過身往回走，也不看他，只低低地應一句：“朕，知道了。”

他的容月，再也找不回來了......

常夜追上去：“顧澤蘭，你還有我，本座陪著你！”

走在前面的人頓了一頓，搖了搖頭，落雪染白鬢發，蒼涼得仿佛一夜間老去。

他似哭似笑的聲音隱沒在雪裏：“不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國師：別哭，本座給你跳個舞，?( ?θ｀)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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