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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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是逃了晚自習來吃大排檔的, 所以當季淩十杯啤酒下肚後, 時針才剛剛指過八點。

容月不住地搜刮各種安慰的話語,企圖掃走季淩心頭的陰霾。不過季淩似乎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只一杯接一杯地拼命灌酒, 他有心買醉, 容月攔也攔不住。

空腹喝啤酒,又喝得這樣猛, 季淩喝完第十杯的時候,終於滿面通紅地倒在了桌上。

容月嘆口氣, 找老板結了賬, 準備帶季淩回去, 卻怎麽也拽不動也喊不醒這個牛高馬大的少年。

她氣得拍了他兩下, 只換來幾道“哼哼”聲, 季淩把臉轉了個方向,繼續酣睡。

正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一道身影擋住了光, 停在她的桌前。

容月只覺得周圍氣溫陡然降了幾度,夜色下, 那張清風明月般的面容帶著肅殺的氣息, 直直地闖入了她的視線。

“薄幽?!”她驚訝地張著嘴, 結結巴巴問道,“你,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薄幽掃一眼桌上幾乎沒動的小龍蝦,和一堆空酒杯, 臉色更差。

他繃著唇,壓下心頭的火氣,緩聲道:“我弄了粉蒸肉,回去剛好能吃。”

想到是自己昨天提出要吃粉蒸肉,結果卻放了薄幽鴿子,容月就有些愧疚地微垂了頭,心虛地道歉:“季淩也是今天下午才跟我說了父母離婚的事,對不起啊……”

薄幽不高不低地哼了一聲,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垂握在身側發白的拳頭,卻無聲地宣告著他的不悅。

理智告訴他,季淩是容月的青梅竹馬,遇到家庭巨變,她安慰他很正常。可本能卻讓他,漸漸變得無法接受這樣理所應當的事。

十月末的風,吹得人心都變得陰冷起來。

若不是多年練劍修心,薄幽怕是早就壓制不住內心的蠢蠢欲動,做出他無法想象的事情來。

“我來扛他,你叫輛車來。”薄幽手一撈,就把季淩拖了起來。

醉酒的季淩滿面緋紅,呼吸都透著濃濃的酒氣。

薄幽眉心的褶皺就越發的深,如果他不來,容月一個人要如何應付這個扛都扛不動的醉漢?

明明告誡過他不要再讓容月擔心,他竟當成了耳邊風!

薄幽心裏有氣,出租車來了的時候,他就沒有客氣地一把將季淩給甩了進去。

牛高馬大的少年撞到了腦袋,在睡夢裏疼得哼哼起來。

容月見狀,以為薄幽不喜歡挨著醉鬼,就主動走到後座來。

結果,薄幽眉一挑,眼一擡,冷冰冰地命令道:“你坐前面。”

她看一眼季淩,然後惴惴不安地走回前座。

車內的氣壓低得連司機都受不了,他也不打算繞遠路坑錢了,抄了近道一路殺到了小區門口,微信接收車費後,一刻都不停地開走了。

——媽啊,哪裏爬出來的修羅?可怕!

容月下車後已經朝前走了幾步,卻沒見薄幽跟上來。回頭一看,發現他正扛著季淩往前面的小區走。

她趕忙追過去,疑惑道:“不回家嗎?”

薄幽拍了拍肩上人結實的肌肉,聲音已恢覆了平和:“先送他回去。”

“可是,季淩一個人在家,我有點不放心。”

“在夜安,大多數人十七歲便娶妻生子,支撐起整個家族的榮辱興衰。我十二歲那年,接了第一個任務,第一次殺人......”

他的眉梢染上薄雪般的涼意,那雙清冽的眼眸倒映著模糊的夜景,撥開層層光影,能觸及到最深處的黑暗,以至於,襯得那些五色的光,越發的絢麗奪目。

“容月,他面對的只是雙親和離,而我面對的,卻是生離死別。”

季淩比他幸運太多,這種時候,都有人陪在身邊安慰他照顧他。

而自己呢?

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捂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怕那些人順藤摸瓜找過來,要了他的命。

他記得,全家被屠.殺的那一夜,下了場大雪。

雪花紛飛似柳絮,讓人恍惚間看見了春回大地的美景。

但腳下,卻是冰冷刺骨的積雪,那寒意浸進骨髓,直到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直到連他自己都融進了冰天雪地裏。

那個時候,卻沒有人,像她一樣在他身邊安慰他,保護他。

哪怕只是簡單的陪伴,都不曾有。

他停下腳步,喉結滾動,聲色沙啞地低語一句:“容月,需要陪伴的人……是我。”

她睜大眼睛,烏黑的瞳仁裏,是他隱忍的面容,似浮光落鏡,折射出千般色彩,如數落進她心底。

她知道,薄幽自幼背負血海深仇,漂泊無依,孤寂如月。

卻從不曾聽他說一句,示弱的話語。

他將所受的傷、心裏的苦全掩蓋在那件漆黑的長衣之下,讓人以為,他強大到無需任何的依靠。

但此時此刻,他說出這句話,卻觸到了容月的心裏最柔軟的地方,疼中帶酸,讓人鼻息之間有了一絲哽咽。

她回了現代只顧著關心別人,卻忽略了這個一直在身旁少言寡語的他。

——這個,她深深喜歡著的人。

——這個,她最應該關心的人。

……

把季淩送回家,用熱毛巾替他擦過臉,又給他蓋好被子,容月這才跟薄幽離開。

電梯裏,燈光冷得發白,將薄幽的面龐勾勒得分外冷漠。

容月打破沈默,低聲一句:“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不要小瞧一個人的承受能力。”薄幽抿唇,眸光深邃,“若是一直依賴你,他就永遠無法長大,哪怕如今他打架兇名在外,內心卻依舊脆弱到不堪一擊。有些事,需要他一個人去面對,你幫不了他。”

容月想到以前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鼻涕蟲,這些年他的確成長了許多,但很多時候,她感覺季淩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需要她來保護。

也許,正如薄幽所言,有些考驗,只能依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去通過。

二人走出電梯,一路無話地回了家。

打開門的一剎那,粉蒸肉的香氣撲鼻而來。

容月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光顧著寬慰他了,都沒吃幾口小龍蝦。”

薄幽擡手放在她的頭上,臉色比起方才緩和許多,低眉間,有笑意落在唇角:“那待會兒就多吃一點。”

他只輕揉了一下,便收回了手,轉身進廚房端菜。

見薄幽擺了兩副碗筷,才知道他還沒吃晚飯。

容月愕然地問:“你怎麽不自己先吃?這都快九點了!”

她至少還吃了點小龍蝦墊肚子,可薄幽卻是什麽都沒吃地餓到現在!

“說好了一起吃晚飯,我一個人吃……有什麽意思?”薄幽輕描淡寫一句,然後給她夾了一大塊肉。

容月心上一動,然後聲音低了下去,不知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只能輕責一句:“以後別這樣了!我若是有事耽擱了,你就自己先吃。”

薄幽卻沒應聲,只埋頭吃飯。

……

轉眼間到了十一月。

寒意鋪天蓋地而來,容月不得不在秋季校服外面套上了棉服,笨重地走出了家門。

薄幽鎖門的時候,她就去按電梯,默契到無需多言。

兩人一並走進去的時候,他便遞上一罐暖好的熱可可,讓她拿著暖手。

天氣太冷,怕迎面刮來的風太刺骨,薄幽就沒有騎車送她,改為了步行。

兩人並肩走著,清晨有輕紗似的霧氣繚繞在空中,讓人有些看不清路。

薄幽瞥一眼容月,此時她已經把可可放進了衣服口袋,右手揣兜裏捂著,左手則隨著身體走動而輕輕擺動。

他心上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像是花瓣落入水面,輕輕飄過,雖然只點出淺淺漣漪,卻讓人難以平靜。

短暫的遲疑後,他忽的伸手,捉住了她的。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模糊掉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來自左手,細枝末節的溫暖——從指尖,一直燃燒至面頰。

和如鼓的心跳聲同時響起的,還有薄幽的一句:“有霧,路看不清,牽著我。”

他的手暖得發燙,她原本冰涼的手心漸漸出了汗。

指尖和指尖相互的觸碰,似乎連彼此的心跳都傳遞了過去,此起彼伏的撲通聲,在耳邊如八月蟬鳴般喧囂熱烈。

——好想就這樣,一直握著他的手。

去到學校的路似乎一夜之間變短了,薄幽在街口的時候松開了她的手。

兩人的手心都起了一層薄汗,分開後,涼風吹來,那寂寞越發明顯。

“那我就去學校了,晚上見!”她微紅著臉同他道別,沒有註意到,薄幽一直盯著別處,不曾和她對上視線。

容月腳步歡快地跑進教學樓:冬天嘛!可不就是少女漫裏牽小手的專屬浪漫季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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