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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那些把燈背在背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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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那些把燈背在背上的人

◎典禮之後◎

許是戲內演情侶的緣故,又顧忌彼此關系,他們在戲外都有刻意避免過近的接觸,始終守在安全距離。

此刻的變化令花無缺的心跳快了幾拍,血液的快速流動驅散了朦朧的睡意,花無缺僵硬地站著,臉龐有點熱。

他想擺脫當下的“困境”,卻被江小魚拉住了。對方輕輕托著他的後頸,毫無阻礙地直視他的眼睛。

“我很早就想說了,你的化妝師太厲害了,每次活動都能幫你化得恰到好處,今天的眼妝尤其不錯。”

花無缺的眉眼本就精致,眼線勾勒又很有技巧,眼尾拖出去一點兒,添了幾分成熟,靜時鋒利,笑時含情,可謂畫龍點睛的一筆。

然而花無缺根本沒聽清他的話,只看見他眼中映出的燈光,還是對方察覺他一副失神的模樣,主動走開了。

花無缺洗澡換了身居家服,從餐廳酒櫃裏拿出一瓶紅酒和高腳杯。他平常並不飲酒,櫃子裏的就大多數品牌方送的,不知不覺就存了這麽多。

“興致很好啊。”江小魚評價道。

花無缺倒酒遞了一杯給他:“陪我喝一杯。”

二人小酌片刻,熒幕上的電影正放到高潮部分,男主角拼死搶下了反派的刀,卻發現恩師傷重不治,難以為繼。

這畫面花無缺已經看了無數次。他抿了一口酒,閉眼靠著沙發,看起來很消沈。

江小魚以為他是因為沒有得獎才難過,於情於理都該說些什麽:“你已經拿過視帝了,也得給別人一次機會是不是?”

花無缺無聲地笑了下:“我寧願不拿才好,可若沒有,也不會找到你……”

江小魚聽不真切,便放下酒杯,向他靠近些。

花無缺將紅酒一飲而盡,“你覺得我是個好演員嗎?”

江小魚立刻答道:“當然,你今天的成就就是最好的證明。”

“大姑姑曾經是演員,當年她遺憾退圈,沒有達成的目標,希望由我來實現。”花無缺重新倒了半杯,看著落下的酒液在杯裏盤旋,“所以我從小就看那些獲獎電影,學習、模仿,每個情節該展現怎樣的情緒,我都記得一清二楚。這麽多年就像在走一條既定的程序,周而覆始。”

江小魚是體驗派,表演裏沒有太多的技巧,花無缺則是與他截然相反的模式,可真的有人能僅靠腦子裏的“數據庫”,就將表演做到極致嗎?

“至少在別人的視角裏,你用心呈現了角色,做到這點就足夠了。”

花無缺轉過來看著他,語氣一如往常:“優秀的演員應該都是愛自己的角色的吧,可我感受不到。”

那一瞬間,不知是不是錯覺,江小魚感覺那眼神好像隱藏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他腦中全是花無缺在屏幕裏的樣子,還有裴天行。

“那可不一定。你沒演過爛片吧?基本邏輯不成立,找不到角色魅力,何談‘愛’。我剛入行那兩年,演過屍體,演過只有一句臺詞的小兵,然後進了盛世,主演的角色性格崩壞,不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只要你在有限範圍內盡力了,何必在意那麽多。”

花無缺搖搖頭,心中的桎梏微妙地散了些:“和你比起來,我簡直就在無病呻吟,讓我怎麽接?”

江小魚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沒關系,你想說什麽就說,我們……我又不是外人。”

花無缺心頭驀然一松,感慨萬分:“對,我們是珍貴的千分之五。”

“什麽?”

“同時降生又血脈相連的概率,是千分之五。”

“所以你看在這數字的份兒上,也該告訴我。”

江小魚偶爾也會為彼此的關系感到苦惱,此時又免不了暗自竊喜,只有這樣才能理所應當地把他和花無缺劃入自己人的領地。

花無缺說:“我第一部戲《形影無蹤》,是剛上大學演的,恰好也是我最厭惡表演的時候。前兩天第一遍完整地看了這部電影,我發現我已經忘了那種感覺了,或者說是‘習慣’。”

這恰好對應了江小魚心底的疑問,加之“喻尋”這個角色是他踏入演藝行業的起點,便更想弄清背後的來龍去脈。

“星總探班那天告訴我,她們為了讓你入行,對你許下了一個承諾。這話什麽意思?”

花無缺伸手拿起酒瓶,為二人添了半杯,熒幕的光映在他身上,多了幾分神秘感,似乎快要融入電影畫面。

“其實也沒什麽。她們說明了你的存在,答應只要我拿到金獎,就幫我打聽你的下落。”

這個答案是江小魚始料未及的。如果從金松獎頒獎典禮那一天開始算起,如今也有兩年多了。

“所以你答應了?也不怕她們騙你。”

花無缺說:“騙我又怎樣,姑姑們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必須聽她們的話。”

看他神情,好像當初對這句許諾並不抱有希望。

了解一個人需要恰當的時間和距離。江小魚突然想起,以前自己看花無缺的采訪,觀察到的他除了平靜從容,還有潛藏的冷漠疏離感,以為那是他的真實性格,故而合作《天啟》時,不敢與他有戲外交集。直到今年開始與他有了私下接觸,才認識到對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大眾目光裏的優點也不曾因過近的距離而幻滅。

可是現在花無缺坐在這裏,所表現的又和過往不一樣,低落的、失意的、執著的,一個真實而完整的花無缺。

“可你真的找到我了,算不算一件好事?”

“當然算。”花無缺笑了笑,“大姑姑給我定下的目標是三座金獎,如果拿不到,我就要拍一輩子的戲了。”

“你來演《行差》也是為了沖獎?”江小魚忽然意識到一件無比震撼的事,擡手搭住花無缺的肩,露出些許慌張,“目標完成之後,你不會想退圈吧?”

花無缺好笑又無奈:“不舍得?”

“你的粉絲會很傷心的!”江小魚脫口而出。

對於演員這個職業,花無缺的態度始終是悲觀的:“進入娛樂圈非我本意,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有什麽意義。”

江小魚仔細想了想,問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個角色嗎?”

花無缺沈吟道:“應該不是裴天行。”

江小魚習慣隱藏,可眼下為了花無缺,實在顧不得什麽了。他連喝了三杯酒,喝得臉頰發熱才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和花無缺肩靠著肩,“是喻尋。那時候剛辦完燕伯伯的葬禮,我不知道將來該怎麽辦,第二天,我去電影院看了《形影無蹤》,看到了你。”

“反正我也沒什麽可做的,就帶了衣服跑去影視城,想看看《形影無蹤》的取景地……總而言之,是你帶我走上了這條路。”

花無缺說:“不是‘我帶你’,是你自己的努力。選擇這條路的有千萬人,能堅持走到今天,所有的收獲只屬於你。”

江小魚轉頭看著花無缺,仿佛看見電影裏那個倔強的十八歲少年,“花無缺,你的粉絲有那麽多,他們都在看著你,你帶給他們的快樂、帶給他們的感受,就是意義。這樣說,你能好受一些嗎?”

花無缺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許是有了酒勁的催動,他的目光熱烈直白,笑意比任何一個影視鏡頭都要動人。

“你是我的粉絲嗎?”

江小魚挑了挑眉,反駁道:“不是。”

花無缺不由得想起四年前拍《天啟》時,有個女演員問他是不是自己的粉絲,江小魚也否認了——發生在和江玉郎爭吵後。

“你討厭我嗎?拍《天啟》的時候。”

“不討厭啊。”江小魚下意識回答,過了幾秒才明白說的究竟是什麽事,“你有偶像嗎?”

話題變得太快,花無缺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這究竟是不是玩笑,最後還是如實回答:“我最近在看勃朗特的書。”

“假如,我是說假如——你和一個很討人厭的同學發生矛盾,勃朗特不幫你卻幫他,你會不會生氣?”

聽起來煞有介事,卻什麽都交代了,難怪那次吃早餐時江小魚說他又幫著江玉郎,原來癥結在這兒。

花無缺本想嚴肅對待這個問題,又實在忍俊不禁。

“我明白了。”

江小魚“哼”了一聲,不欲說穿。關掉電視機,廳中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光。

操控頂燈的開關在墻邊,剛欲起身,忽然就被花無缺抓著手腕拉回來,緊接著整個人被迫投入對方的懷抱,聞到了淺淺的沐浴液的香味,似乎是很清淡的花果味。

江小魚的掌心貼著他的後背,對方的體溫有點高,低著頭,兩片肩胛骨突起,身形不似銀幕展現的那般堅毅挺拔。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到花無缺悶聲說:“小魚兒,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你告訴我這一切,如果……”

“如果什麽?”

花無缺松了手,什麽都沒回答。江小魚滿腹疑惑,驚訝地發現他眼下濕漉漉的,花無缺竟然哭了。

花無缺自己也不知道,遲疑地擡手碰了一下,說要去洗一洗,結果起身就是天旋地轉,醉意後知後覺地湧上來,知覺變得遲鈍無比。

江小魚把人架回臥室,先沖了蜂蜜水緩解酒勁,又擰了毛巾給他擦臉。花無缺很安靜,半睡不醒地瞇著眼,盯著他手上的東西看了好半天,“我自己來……”

“我都擦完了。”江小魚把他的手按回去,替他蓋好被子,“酒量那麽差,難怪劇組吃飯你從來不喝酒。”

“等一下。”花無缺叫住他,“我有話要說。”

江小魚被逗笑了:“你說。”

花無缺皺著眉思考許久,語氣有些懊惱:“我忘了……”

江小魚笑他喝醉了竟然有點可愛,捏了下花無缺的手,告訴他:“快睡吧。”

幾分鐘後,屋裏燈光熄滅,本該睡著的花無缺慢慢睜開眼睛。猛然發現正是因為江小魚進了演藝圈,才能那麽順利地找到他。

那他原本想說什麽?

想說,如果自己沒有成為演員,他們還能夠遇見嗎?

想說,如果當初銀幕上的自己能夠成為指引彼此相遇的引路燈,如果未曾相識的歲月裏能以這種方式陪伴他,那麽過去所有的不甘,也都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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