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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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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之外

佳佳給她師父打了個電話,當著我和庾瓔的面。

庾瓔是她的第一個師父,可惜傳道受業不徹底,只走了個半路,想來施與受也是需要緣分的,不要說美甲這個行業,即便佳佳從小就在果醬奶油黃油之間打轉,耳濡目染,可到最後,這手藝也不是從爸媽那裏學來的。

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什麽,涉及到烤箱的一些具體品牌和參數,我和庾瓔聽不懂,只聽到佳佳說,不用不用,太麻煩了。最後,她掛斷電話,轉頭告訴我和庾瓔:“我師父說,讓我照常開業,明天先賣飲品和那些提前進貨的盒裝糕點,她在那邊做一些簡單的新鮮面包開車給我送過來,現在就做,後半夜能到,送不了太多,夠賣明天開業的一上午。”

勤王救駕。

“你怎麽想?”庾瓔問。

“我覺得不靠譜,”佳佳搖頭,“雖然咱們這離她那裏也不算太遠,送過來來得及,但是面包蛋糕都嬌氣,賣相不好看也是白搭,況且明天上午糊弄過去了,明天下午呢?後天呢?大後天呢?”

我明白佳佳的意思,燃眉之急固然好解,但終歸不是辦法,設備更換一來一回最快也要一個星期,之後呢?

佳佳又蹲下了,猶豫半晌終於開口,明顯底氣不足:“我打算去我爸媽那看看。”

這便是佳佳剛剛說的,她想出來的解決辦法。

庾瓔突然噗嗤笑了出來。

她和不解其意的我對視了一眼,然後笑著問佳佳:“不硬了?”

佳佳不再說話。

-

其實開這個店,佳佳爸媽是全力支持的。

雖然夫妻倆一開始的意思是先在老店上做文章,但女兒有想法,當爸媽的自然沒話講。

再說佳佳的想法,也不是抗拒接受爸媽的幫忙,只是嫌棄爸媽的店太小,店裏的設備是老古董,傳家寶,他們開了一輩子面包店,但從來沒有過任何創新,槽子糕和老式面包翻來覆去,一烤烤了一輩子,年輕人不愛吃,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來買,就連蛋撻蝴蝶酥和帶餡麻薯這些,都是聽佳佳說了很久,才做來賣的。

佳佳對爸媽那套“養家糊口,保持現狀,不想折騰”的理論嗤之以鼻,再加上出去見了幾年世面,愈發心思活泛。還有一個點,我想我大概能夠理解佳佳,從小就不被誇獎的笨小孩們,心底裏總是存了一個“我一定要如何如何,不靠任何人做出一番成績,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宏願,這宏願大概從幼年時就生根了,每每受挫折一次,根莖就壯碩一分。

所有人都以為佳佳早已習慣了,就連庾瓔都說,她揶揄佳佳,說她笨,佳佳從來都不生氣。但世界上哪裏有人真的心寬至此呢?

她只是不言語罷了。

佳佳低著頭,和自己的鞋尖對話:“我不想讓我爸媽插手,但現在好像也沒什麽辦法了。”

庾瓔朝我無聲息地撇撇嘴,然後又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看她。

佳佳還在糾結。

她太想證明自己了。

然而,一切糾結都抵不過現在火燒眉毛的急迫。

又過了一會兒,好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佳佳終於站了起來。

她對庾瓔說:“我先回我家店裏看看,姐你不了解,每個烤箱都有自己的脾氣,火候難說,我也不知道我家那傳家寶都能做些什麽東西出來,而且我也不會用,我先跟我爸媽研究下再說。”

“然後,我的店還得打掃一下,玻璃櫃臺要擦,收銀機器要聯網,標簽和包裝袋要查個數,檢查一下水電,總之都是些零零散散的活,我一個人就能幹了,但是現在實在分不開身,所以庾瓔姐,我把鑰匙給你,你幫我去打理一下行不行?你就是開門做生意的,這些東西你懂。”

我以為庾瓔還要在說佳佳幾句,類似“你早幹什麽去了”之類的話,但沒想到,庾瓔沒有,她極其痛快,說:“好。”

然後回頭朝我一揮手:“走!小喬,收拾收拾,打烊!”

“哦還有,”庾瓔痛快,佳佳也沒有扭捏,“庾暉哥在家嗎?他朋友多,我想問問認不認識做燈箱字的?要快,要今晚就能趕工做出來的,我問了咱們鎮上那家,他家只能做最基礎的亞克力和LED,樹脂的做不了......雖然現在也不要求那麽許多了,但我還是想盡量......”

庾瓔不廢話:“你自己給他打電話。”

佳佳真的給庾暉打了個電話,說了下現在的狀況。

隔了片刻,庾暉的消息回了過來,說是剛好,有個朋友可以聯系上,把佳佳的圖紙和需求都說了,對方也說可以,他們是自家有工廠,不是小店,佳佳這種小活,一會兒就能做出來,保證絕對利利落落。

唯一一點比較尷尬的是,那家工廠距離什蒲二百公裏,比佳佳師父那還要遠。開車去取,單程也要三個多小時。

佳佳一聽當即擺手:“算了算了,我再問問別人,總還有近一點的......”

“你還能問誰?”庾瓔已經穿好外套,打算關門,“怎麽說這也是朋友,靠譜,這種定制的東西瞧不出材料原樣,可別再讓人家挑點殘次品把你糊弄了。而且你跟他還有什麽客氣的?”

“太麻煩庾暉哥了......”

“你這幾年也沒少麻煩他,不差這一樁。”

我還站在原地。

我在等候領取我的任務。

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麽,所以等著佳佳發話,是庾瓔拽了我一下:“楞著幹什麽?走啊,你跟我去佳佳店裏收拾收拾。”

佳佳向我道謝。

我後知後覺跟著庾瓔走,直到庾瓔突然頓住了腳,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回頭上下打量我:“小喬你會開車嗎?”

我說會。

“高速敢走嗎?”

不待我回答,庾瓔便替佳佳給我下達了新的任務:“那你別跟著我了,你跟我弟一起去吧,太遠了,你倆換著開,別太累。”

說實話,我有些訝異,也有些茫然。

邊界感重的人,最怕麻煩別人,也怕被別人麻煩,甚至把每一段社交關系當成人情往來零存整取的銀行,因為要時刻查詢餘額而倍感壓力。庾瓔是個反面,她是毫不客氣的,不在意細枝末節的,她對別人仗義,也自然而然需要別人在恰好的時候挺身而出,並不會計較其中孰高孰低,孰虧孰溢。

反正以後日子還長。

這是庾瓔的處事原則。

我其實應該拒絕的,但我發現了一些奇妙之處,就是當面對庾瓔的“不客氣”時,我並不反感,看到她不把我當外人,甚至倒有些喜歡這種親近感。我分析,大概是我的所謂內核太過孱弱,被她的強大同化了。在庾瓔這裏,我沒有任何不自在,能幫得上忙,我很樂意。

唯一擔憂的是,她未免有些太信任我了。

庾瓔大笑:“沒事,也不是真指望你開,就是覺得兩個人比一個人要好,安全些,不然我總是不放心。”

她就這樣把我推了出去:“早去早回。”

-

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多。

按照預計,我和庾暉會在今晚深夜到達那個工廠,拿上燈箱,迅速返回,大概會在淩晨回到什蒲,再算上安裝的時間,能趕上明早開業。

一切都恰好。

我給梁棟發消息說,我今晚在庾瓔這裏,不回去了。

我絲毫不掩蓋我正在鬧脾氣的證據。

而梁棟,他只回我了一句“行。”

他也絲毫不掩飾自己正在賭氣的事實。

我們在冷戰。

我們從來沒有冷戰過,這是首例。

我不再回話,卻對著手機屏幕沈吟,直到庾瓔打來電話,她問我,出發了嗎?還順利嗎?

我說剛剛出發。

就在剛剛,我和庾暉準備出發的時候,佳佳急忙順著車窗塞進來一個塑料口袋,我看了看,裏面是飲料和吃的,還有兩條煙。

她先和庾暉叮囑了幾句,然後繞道我這邊,鄭重又真誠地和我道謝,她說是自己第一次開店沒經驗,也太過草率了,多虧有我們這些人,還說等忙完這幾天,請我們吃飯,特別是我。

“小喬姐,我太笨了,不太會講話,你知道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實是自謙了,剛剛我就已經發現,佳佳在想解決辦法和給我們安排任務的時候,語速根本不似從前那樣慢慢悠悠的,她說話很快,很果斷,也很有條理,我知道,這些變化不是憑空出現的,是要有一些東西作為支撐的。庾瓔說佳佳是一只氣球,那麽我想,這只氣球即使薄,即使弱不禁風,卻也在一次次一遭遭鼓脹和洩氣的循環往覆裏修煉出了一身韌性,這是好本事。

佳佳和庾暉說:“庾暉哥,到了就告訴我,要是圖紙有什麽問題,我和老板講。”

庾暉說好。

......

車又開出去了一段。

什蒲的路我完全陌生,只能依稀辨別出周圍黑漆漆的山石,好像是當時我和梁棟一起來什蒲時走過的,同一條路。

我不是沒有和庾暉打過交道,我深知這是個惜字如金的人,和我一樣,不願和不熟的人開口,我預想到這一路上會很尷尬,而我偏偏還有個看不得別人也尷尬的毛病,所以一開始有些擔心,擔心自己需要絞盡腦汁克服不適來挑選話題,但萬幸,庾暉很善良,我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所以率先打破我們之間冷凝的空氣。

是的,上一次庾暉送我回家,車內的空氣也是如此般,冷凝住的。

他目視前方,開啟了話題:“以前,佳佳出去打工的時候,我總給她帶東西。”

我是從庾暉這裏得知的,原來,佳佳之前一個人在外的那四年,竟是一次家都沒有回過的。

我又想起了園子,園子過春節也不回家,是為了多賺點錢,那佳佳,又是為了什麽?

“逢年過節,她爸媽都給她準備她愛吃的,我回什蒲的話,就托我順路帶給她。”庾暉說。

其實市裏那麽近,常回家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但佳佳說了,她不能回,她怕自己一回去,往那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不僅如此,她還告訴爸媽,你們也千萬不要來看我,道理是一樣的,我怕我一看見你們,就又變笨了。

就這樣,四年來,佳佳和爸媽就只靠手機視頻聯系。佳佳爸媽表面答應不去給女兒添亂,實則也是跑去看過的,他們找庾暉要了具體的地址,坐著車去,然後隔著一條馬路,悄悄瞄一眼。

絕大多數時候佳佳在後廚,根本瞧不見人影,但就這麽遙遙一眼,心裏也能略略舒服點。

用庾瓔的話說,佳佳這性格,和誰相處都如面團兒一樣,軟軟和和的,唯獨在爹媽面前,有點恃寵生嬌的意思,是的,被寵愛的人,是知道自己正在被愛的。

但庾暉有招,能治佳佳。

有一次他來送東西,是佳佳媽用泡沫箱裝的真空好的熟食,塞得滿滿當當,全都是佳佳愛吃的,但佳佳那天和師父一起接了個婚宴的多層蛋糕,還有甜品擺臺,太忙了,累得胳膊都擡不起來,知道庾暉又來送東西,覺得添亂,沒給好臉色,就站在門口撐著門,慢吞吞講話,說,東西我不要,庾暉哥你回去告訴我爸媽,不要再給我送了,每次吃不完都壞了,而且我也不愛吃。夾槍帶棒一頓發洩,就差補那麽一句:煩死啦!

如果是庾瓔在,大概率要拉開架勢叉起腰罵人,但庾暉不會。

他不愛多言,所以一句話都沒說,甚至沒送進去,就把那泡沫箱從車裏拿出來,往馬路牙子上一擱,上車,開車走人。

我能夠想象出當時的場景。

這好像也確實是庾暉能做得出來的事。

庾瓔和庾暉,都是很有性格的人。

我問庾暉:“那後來呢?佳佳把東西拿走了嗎?”

“嗯,拿了,”庾暉說,“我開車繞了一圈,看她搬進去了。”

庾暉講這話的時候手指敲著方向盤。我驚訝發現原來他在笑。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講這麽多話,也是第一次見他笑,他笑起來就和庾瓔更像了,我從側面看他的眉睫,鼻梁,總覺熟悉,直到他突然一轉頭,直直看向我,路燈的影在他棕色眼球裏轉瞬一晃,晃得我一怔。

他問:“怎麽了?”

我說,你眼睛裏有紅血絲。

我替你開一會兒吧,庾瓔交代的。

庾暉嗯了一聲,算是答應,說,昨晚沒睡好,等回程吧,回程你開。

我想起庾瓔說過,庾暉是做冷鏈水果生意的,前些年經常跑長途,為了省人工,很多事都自己上,想來這種程度的路,應該沒有什麽挑戰性。

庾暉聽了,笑說他其實也算是和佳佳一樣,子承父業。

我說,庾瓔沒跟我講過叔叔阿姨。

庾暉說,嗯,去世得早。

我便不好再接話了。

後來,我們路過了一個山坡。

道路兩側是較前面更為茂密的樹,現在是冬天,樹都是一個樣子,不是說枝丫,而是說分布的密度,這裏的樹明顯更為密集,夜裏顯得駭人,黑莽莽,不見亮,臨路邊還用鐵絲攔了起來,一看就是人工種植的樹林。

庾暉告訴我,這是板栗樹,這是一大片私人承包的板栗林。

我更加確信了,這就是我當初和梁棟走過的那條路,我還記得梁棟給我講了個他貪玩偷板栗去烤著吃,結果被狼狗追的故事。沒錯,當時庾暉也在。

庾暉說:“以前自家承包地,都要養狗看著,現在沒有了,沒人稀罕偷這些東西了。”

他也和梁棟一樣,講起了自己的童年,似乎什蒲長大的孩子。都對這片板栗林有特別的感情。

“我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年秋天,帶我妹來這玩,也是摘板栗,我爬上樹,讓她抖著一個被單在下面接,我一晃樹,板栗就劈裏啪啦往下掉。小板栗,不大,”庾暉用手指圈起來,比了一個大小,“但是打人疼,我妹腦袋被砸了幾個大包,也不哭,也不松手,就在樹底下捧著板栗,朝我笑。”

親兄妹,血緣帶來的親情。

庾暉講這段故事的時候仍目視前方,嘴角卻一直有笑意。

我說,一開始我不知道你們是兄妹,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我以為,你是庾瓔請來的送水工,或者是修理工。”

我也笑了。

真不能怪我這麽想,因為我認識庾瓔的這些日子裏,庾瓔店裏的這些雜事都是交給庾暉來做的,庾暉又寡言,常常是拎著工具來,一言不發,修完了就走。

要是外貌上能再不修邊幅些,真像個修理工。

庾暉說:“小時候家裏沒大人,有些東西該自己學。”

我說,如果再加上我剛到什蒲那天的第一印象,我還會覺得,你也很像一個拉活的黑車司機。

第一印象。

庾暉方向盤一打,轉了一個彎。

順著這話,他也說起了對我的印象。

“那天在車上要不是你對象一直在和你講話,我還以為你是被他綁來的。”

他說。

-

“我那天,心情不好。”

我撒謊了。

其實來到什蒲的每一天,我的心情都不算好,甚至再繼續向前溯源,好像到被裁員,到上一次季末述職,到上一次加班的國慶假期,到上一次春節回家,再往前,再往前,再往前......我發誓,我並不奢求那種被快樂擊中大腦的瞬間狂歡,還有心頭無閑事的閑適快活,那不屬於成年人,我只渴求短暫的放松,輕巧的自由,這樣就可以了,足夠了,但,很遺憾,我好像很久很久沒有擁有過了。

庾暉看出我在出神。

他沒有打擾我,只是把空調開的高了點,跟我說:“睡會兒,到了喊你。”

我說好。

......

我竟真的睡著了。

我和庾暉都不再說話的時候,車裏是絕對安靜的,我只能聽到薄弱低迷的嗡嗡聲,不知是車,或是車外風走,還是被放大的呼吸聲。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又好像沒有,我感覺自己在爬樓梯,很長很長的一截樓梯,我終於爬到最頂了,眼看只剩最後一階,可是一腳踏下去,我發現自己踩空了,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如雲如霧。

我幾乎是在踩空的瞬間就驚醒。

驚醒同時,腿腳不聽使喚,狠狠地往前踹了一下,一聲悶響。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車裏,腿上有張毯子,蓋得亂七八糟。

車停在一片空地上,不遠處有一棟小小的廠房,開著門,裏面有燈,有人影,再往遠處,就是燈帶一樣的道路,時不時有零星的車駛過。我知道,這是到了。

我問庾暉,到了怎麽不喊我?

庾暉說:“著什麽急,等會兒。”

我有些尷尬,伸手便要拉車門,結果是鎖住的,庾暉看上去也被我的慌張傳染了,他有些茫然地幫我把車門打開,問我:“你要幹嘛去?我不是等你睡醒。”

他擡擡下巴,示意那亮著燈的廠房:“加班呢,等他們做出來。”

哦。

我背後的濡濕一下子冷卻下來了。

反倒更加尷尬了。

我不敢看庾暉的臉,便刻意低著頭,可庾暉大概是又誤解了我的意思,他向我解釋我腿上那條毯子的來源:“庾瓔的,我這車以前總拉貨,空調不大好用,還沒修。”

我點點頭,把那毯子又往上拽了拽。

又等了一會兒,庾暉下車了。

他看上去和工廠老板很熟,我見他把那兩條煙用塑料口袋包了包,拿給了對方,對方擺擺手,推拉一番,最後收下了。

他們一起站在廠房抽了根煙,好像說了些什麽,庾暉朝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你檢查下,佳佳那圖紙我看不懂。”

他帶我走到剛裝好的幾個箱子前,裏面是些燈和電線,還有工具。

我說我也不懂,我給佳佳打個視頻看看吧,出錯就糟了,再沒時間返工。

庾暉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給了我,轉頭和工廠老板繼續閑聊去了。

我花了力氣,把那些燈箱字和招牌一個一個從紙箱子裏拿出來,檢查,又給佳佳撥去視頻一起確認,發現有一處圖案的圓角做成了直角,要重新做。但幸好只是很簡單的改動,一個小時就改好了,直到確保全部燈箱的尺寸材料字體都無誤,我告訴庾暉,可以了。

最後,我們一起把幾個紙箱裝進了後備箱。

-

“以前做生意認識的,不算太熟,他們今晚加了個班。”

有言在先,回程我來開車,庾暉沒有拒絕,在回程的路上,他說了這麽一句。

“嗯,明白,”我說,“項目跨部門協作的時候催進度挑毛病,我的上司也是讓我去的。”

我倒沒有怨庾暉,人情上的小智慧,應該的。

庾暉看了看我,沒再說話,頭一歪,合上了眼。

我以為他和庾瓔一樣,無條件地信任我,信任到把方向盤交給一個連路都不熟悉的人。

我以為他睡著了,其實沒有。

下了高速,我開著導航,繼續往什蒲的方向行駛,中途偶遇一個岔路,路邊矗立著高大的廣告牌,陳舊,褪色,但仍能依稀瞧見上面的指示標,提示沿路三公裏左右,是溶洞風景區。

大概是太久遠了,也有可能是沒用心,那景區的照片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洞中的彩燈遙遙指出一條地下河的方向,鐘乳石懸掛半空,宛如天外之景,廣告語也是這樣說的:世界之外,奇異大千。

我不由得多瞄了幾眼,誰知這幾眼被庾暉看去了,他沒有睡,只是微掀著眼,嗓音有些困倦的啞:“什蒲能拎上臺面的東西不多,那算一個。”

我說我知道。

“想去?”

我說是的,只可惜佳佳說現在整修,進不去。

庾暉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能進。只是不好看,春夏才漂亮。”

此刻已經到了鎮上,淩晨的什蒲,路上很靜,非常安靜。

我快速撇了他一眼:“你說什麽?”

“我說,現在也能進。”

“怎麽進?”

“......”

庾暉卻再不回答了。

我怎麽可能放棄追問,可不論我怎麽問,庾暉都拒絕回答,我今晚第二次在他臉上看到類似笑容、還比笑容要更加生動的表情,上一次是他聊起他和庾瓔的童年。

他在輕快之餘還不忘提醒我:“看路,別走神兒。”

......

鎮中心的銅牛雕塑,在夜裏顯得格外高大。

我繞過那個大轉盤,又開了半分鐘,把車直接停到了美佳烘焙門口。

這一整條街都黑漆漆的,只有這裏,還有街尾那家早點店亮著燈,再過一會兒,新鮮的包子和豆漿要出鍋。

庾瓔卻已經吃上早飯了。她一直在店裏幫忙做最後的清掃,無師自通研究明白了佳佳買的嶄新咖啡機,給自己煮了杯熱咖啡喝著提神,只是她沒找到糖,每喝一口就要嫌棄地擰一下眉毛。

她給我看了看她因為挪櫃臺而不小心劈了的指甲,然後又把手邊的牛皮紙袋子給我,我看到上面印著美佳烘焙的店名,還有logo,打開來,裏面是還熱著的蔓越莓司康,一塊一塊分裝好了。新鮮東西,一看就知道,出自佳佳之手。

“不愛吃,軟趴趴,餅幹不餅幹,面包不面包的。”庾瓔喝一口咖啡往下順,結果又被苦得眉尖一抖。

我咬了一口司康,很高興。

我問,這是搞定了?

庾瓔聳肩:“也不算,湊合事兒吧,剛送過來的,說是讓咱們先嘗嘗。她爸媽那店裏的設備確實該換了,能做的東西太少,好像是說容量也不大,不知道到天亮能做出多少來,就這麽著,做多少賣多少吧。”

說完她自己也笑了,往回填補了一句,算是自我安慰:“說不定根本沒多少客人,做多了也賣不掉,瞎擔心什麽呢?”

說完,庾瓔站起了身。

她走到門口,對踩著梯子正在裝燈箱的庾暉喊:“哎,用不用幫忙?”

沒聽見庾暉回應,我猜他應該是搖頭了。

我也走到了門口,只見庾暉咬著一個手電,正在皺眉研究線路走向,用卡扣一顆顆把燈裝進暗線裏。幸虧他高,看上去不太費力,只是我忽而想起修理工三個字,沒忍住笑了聲,庾暉聽見了,轉頭朝我看過來,那手電燈光便直直照在我的眼睛裏。

刺眼。

我只能擡手去擋。

“......大早上你倆犯什麽神經。”

庾瓔自言自語了一句,轉身回了店裏。

-

就這樣,美佳烘焙開業了。

這是我第一次親自見證、甚至參與一個店鋪的落成,我和庾瓔站在門外,看著佳佳興奮地把剛做好的面包和蛋糕一個個、規規整整擺進展示櫃裏,然後再去取下一批。她捧著那些面包的動作好像在捧什麽珍貴的珠寶,面包上不小心掉落的肉松屑,是不起眼但也昂貴的鉆石。

佳佳爸媽也跟著熬了一個通宵,他們把大麥花籃擺在店門兩側,然後調整位置,悄悄拍照。

烤箱是老古董了。

但老古董也有價值,能解佳佳之困。

隔著一條馬路,就是鎮上中學,據說學校分批次開學,初三的學生已經開始上課了,佳佳特意把營業時間盡量往前推,能接一波早餐的生意。

有穿著校服的學生走進店裏,又拎著面包出來,一邊走一邊把紙袋子敞口往裏瞧。

佳佳在收銀臺裏忙碌,她把短發用力向後攏起,綁起來,露出圓潤飽滿的額頭和臉頰,看見我和庾瓔站在外面,伸長了胳膊朝我們使勁揮手,激動之餘,還碰到了頭頂上的吊燈,趕緊扶穩。

我問庾瓔,佳佳這個店,這就算是成功開起來了?

庾瓔說,屁,一團亂,也就是強撐著開業罷了,別的不說,就說宣傳單上寫的任意消費贈送小蛋糕,因為佳佳實在沒時間做,還不知道要怎麽和客人交代呢。

但她看著佳佳在忙,驀地也笑了:“有點當老板的意思了哈。”

我明白的。

佳佳的事業,她的“宏願”,她急於證明自己而打的這場翻身仗,只算贏了一多半,並不算完美,但,總也算是打完了。

其中付出與回報的比例我不得而知。

好像也並不重要了。

庾瓔說,庾暉走了,今天沒人做飯了,晚上我請客,咱們喝酒去吧。

我問,庾暉要去哪?

庾瓔說:“我哪知道他去哪?他一年就春節回來住一段日子,這都二月末了,該出去賺錢啦。”

她挽住我的手臂:“哎呀走吧走吧,雖然也沒見生意做多大,開什麽好車住什麽好房,但都是自己選的。”

我仍不了解庾瓔庾暉的故事,只是直覺這兄妹或姐弟兩個或許有可以被稱為故事的過往。但我覺得庾瓔說的很對,自己選的。

我們如今腳下踩著的,面朝的方向,都是自己選的。

每個人。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清早的什蒲,空氣冰涼,帶著銳利的邊角洶湧地侵入鼻腔,我看著道路盡頭高大的影,是那尊銅牛雕塑,車輛繞著它相匯又四散,晨光微熹,把路邊未融的堆雪照得洇洇,也把銅牛角照得閃亮。

我懼怕沖突,懼怕生活裏一切不安穩的因子,懼怕浪費時間,懼怕付出了卻沒有滿分的回報,還懼怕一切不受控的事物,比如行進的方向,或是感情。

我甚至懼怕不規律的生活。

但在這一天清晨,我熬了一個通宵後精疲力盡的清晨,竟是我來到什蒲後第一次,見到清澈的旭日朝陽。

我也不知道這清澈什麽時候又會被灰沈天幕掩蓋。

我看見了,就夠了。

我和佳佳那樣相似,我也搞砸過很多事,將來大概率會搞砸更多,但,我自己選的。

這個清晨,我望著遠離什蒲的方向,望著那些車,忽然意識到、並瞬間堅定了這一點:即便我無法預料任何一個選項背後的走向,我仍需要主動選擇我的人生,我需要這種主動選擇的權力。

它必須,伴隨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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