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 64 章 什麽人,這麽大的排面?

關燈
第64章 第 64 章 什麽人,這麽大的排面?

回房間的路上, 陸可認為自己足夠冷靜。

不是什麽天塌下來的事。

不至於讓他神志恍惚。

不過,他忘記自己是怎麽跟寇斌分開的了……

那個人不重要,忘就忘了吧。

只可惜, 眼前還晃動著對方得意的表情, 耳邊也回蕩著他的聲音。

他說:“就算他們家不嫌棄你們這種關系, 那你又要拿什麽跟人家胡書瑤比?”

他說:“他們是發小,父母關系密切,兩人還是校友——你算老幾?”

他說:“胡家的業務範圍跟嚴氏互補, 合在一起就無敵;無意冒犯, 不過你們家,什麽業務?”

他還說:“夢是可以做的, 但你要知道那是夢!現在天都亮了!”

……

陸可刷開眼前的大門,確認過, 門牌沒錯。

進門後,也再次確認,這是自己的房間;沒有發生那種恍恍惚惚中,跑去對面的烏龍事件。

現在他要做的, 就是趕緊收拾好行李,馬上離開。

不不,他沒有把寇斌那些話當回事。

至少, 他相信,嚴明煦絕不是那種, 把物質生活和社會地位看得很重,重過他的人。

相反,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他相信,嚴明煦是言出必行, 勇於承擔的。甚至,他的問題反而在於,他太勇於承擔了。

所以,他在昨晚選擇了自己,他也一定會守護到底。

但問題是……

自己不願意把他推到那一步。

曾經那麽多讓他困惑的謎團,現在一下子都解開了。

他那麽珍視父親送的那塊表,不是因為它值多少錢,而是這背後的如山款待和恩情。

他小小年紀就斬斷了自己的興趣和可能的發展方向,就為了讓養育他的人如願。

他早早就開始接手父母安排的任務,那麽年輕,在同齡人都還在大學校園裏,肆無忌憚地發展個性,無憂無慮地享受大學生活時,他已經在高度緊張地打理一家集團。

如今,他已是商界人人稱羨的富家子弟、精英總裁,卻每天都在所有人都休息放松的時候,仍全力工作到深夜……

他說他“願意為了家人做任何事”。

那些事,往往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為所有人稱道的大事;相反,它們存在於他生活的每分每秒,在他所參與的每個日常。也因此,他也幾乎每分每秒,都在為他們奉獻精力和關心。

寇斌說對了一半,他確實重視他的家人。

但這不是為了什麽圈層或地位,而是單純為了回報這些善待他、信任他的人。

他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父母安康,姊妹齊全;還那麽富有,實力雄厚,完美適配他的天賦和才幹。

他珍惜這些家人,遠勝過珍惜他自己。

既然這樣,自己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能為了一己之私,就讓他來二選一嗎?

陸可按著心口。

這個局,必須有人退出。

剩下的事就很簡單了。

他像只亂撞的蒼蠅,在房間各個角落一通沖刺。混混沌沌中,他找到了行李箱,打開,把自己的日用品碼進去。

原地站了一陣後,想起來應該要收衣服。

打開衣帽間的剎那,看到裏面掛燙整齊的衣服,他突然怔住。

裏面半數以上,都是嚴明煦為他準備的。

參觀各處公益機構相應的正裝,襯衫,外套,領帶;

適配陽光幼苗之家的休閑套;

到生態林工作的戶外工作服;

適合呆在房裏的家居套;

應付出去見人吃飯的商務休閑裝;

乃至輕薄舒適的睡衣……

跟前幾次一樣。

陸可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完全沒有出入嚴明煦所在世界的得體裝扮。

所以,從他第一天,答應跟嚴明煦合作起,男人就為他考慮周全。

每個場合,都替他安排了合適的著裝,甚至還有萬一出意外的替換。

每件衣服,雖說不是所謂的“定制”,但也都經過修改,完美貼合他的身形。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

從一開始,就從每個細節裏,不聲不響地,替他帶走所有可能讓他憂心、為難的障礙,細致地預防著任何可能讓他尷尬、窘迫的場面。

那麽好的人,現在自己卻要跟他分別,要他從自己的人生裏剝離,從此成為路人。

陸可抱住眼前這一大疊整整齊齊的衣服,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天光消逝,黑暗從四面垂降。

*

嚴明煦正在他們的生態林基地裏。

一滴雨從空中墜落,撞上了他的眼瞼。

他眨了下,那滴水珠抖落,卻仍沾濕了一小簇睫毛。

他看看天。

早上還碧空萬裏,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烏雲密布。

老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地球植被的恢覆速度還挺快的嘛,我感覺上次來,還是一片黃沙,風裏都是沙子——現在已經這麽好了!”

姐姐嚴如瑛和妹妹嚴心悅正湊在一起。

妹妹悄聲重覆老爸的用詞:“‘地球植被’……”聽聲音,就能想象得出她撇著嘴翻白眼的樣子。

大姐的冷嘲更無情,“呵”了聲,就接過老爸的話,說:“那您要不留在這兒,看看這些地球植被徹底恢覆還要幾年?”

被女兒當眾下面子,嚴建業卻一點都不覺得難堪,擡手指了指老大,笑起來,警告道:“嚴如瑛,你這個刁民!我的意思是,咱們這個基地的全體同仁,工作很踏實,成就很喜人!”

一句話,說得現場眾人都心情舒暢。

大家微笑,兩個刁民女兒也露出服氣的表情。

一場源自老總家庭內部的微型危機解除,嚴建業心情比剛才還好。

回頭看到自己的大兒子,他張口就說:“我們難得一家人出來玩——那個明煦啊,你幹脆帶大家上去兜一圈,讓大家俯瞰俯瞰咱們這片綠洲,啊!”

嚴明煦默然望了一眼生態林遠處。

如果他帶著家人上天,他們將會目睹又一個昭昭如日的秘密。

他回過頭,正要應“好”,卻聽見四面湧來大家的反對。

老媽說:“老嚴啊,你能不能沒事就找我兒子的麻煩!”

妹妹說:“就是啊,當我哥是牛馬!”

大姐說:“他真的很過分。”

老三也嫌棄道:“那飛機那麽小!擠一塊兒貼著坐,煩不煩!”

嚴建業都無語了:“我……這怎麽是找麻煩呢,我兒子優秀,忍不住就想炫耀一下,行不行!”

話頭又遞回到嚴明煦手裏。

他本人是沒什麽異議,但老媽和其他三位都在翻白眼。

就在這時,一陣大風“呼”地卷過盆地上空。

更多雨滴,落到了大家臉上。

眾人趁機造反:“下雨了!”

“這麽大的風,不適合起飛了。”

“老天爺都要救我哥!”

嚷嚷間,雨勢一下變大。

嚴建業都忍不住擡手遮腦袋,妹妹更是拎著裙子誇張驚叫。

雖然馬上有數把雨傘撐開,嚴家人都躲進了傘下。

嚴建業終於不能再堅持,松口道:“行行行,那就等明天,讓明煦帶書瑤他們一家來飛一圈好了。”

嚴明煦的眸光無意間垂了垂。

嚴建業看到了他這個小動作,大聲打趣道:“哎喲,有人害羞了還!”

他還想說什麽,嚴明煦擡起眼睛。

那裏面,似有什麽未盡之言。

看得嚴建業都結了結舌。

就在空氣安靜的一瞬間,蔣以琳沒好氣打斷道:“我說嚴董,您怎麽這麽八呀!”

嚴建業:“我……”

蔣以琳挽住老伴,拖著他往車裏走:“雨下大了,快走吧!”

生態林是一家人今天直飛的第一站。

嚴明煦早上也是飛到這裏,跟家人碰上的面。老爸精力旺盛,一大早帶著全家趕這種場。

不過現在天氣變了,大家正好轉道去拉市的酒店。等到了那邊,某個小家夥應該也起床了吧?

嚴明煦心中莞爾。

只不過……

——他再看了看鉛黑的天,和在沙漠地帶永不嫌多的寶貴降雨。

耳邊一再聽到,大家抱怨雨淋濕了他們的衣服和頭發——

只不過,這場雨,來得很是讓人喜憂參半,心緒覆雜。

*

阿市到拉市的飛行差不多要一個小時。

家人在身邊,嚴明煦仍免不了要處理一些公務。

好在大家對此習以為常,出游的興致絲毫不被削弱。

他們只在嚴明煦處理完一件事、開始下一件事之間的間隙裏,會抓緊機會,聊會兒跟他相關的話題。

今天的話題就是胡書瑤。

主要都是老爸在提。

但他跟嚴明煦聊天的模式,就是訓話,不大需要互動。

嚴明煦出個態度就可以。

他說:“我想起來,書瑤她今年也25了吧?也不小了。你胡伯伯打算,這兩年就親自帶她,把他們家的事,也慢慢交給她。”

嚴明煦點頭。

他說:“她跟你是校友哦?小你幾屆,也很優秀!”

嚴明煦:“嗯。”

他又說:“你們兩個,個性也蠻像。她就是個很大方的姑娘,很有禮貌,長得也挺好……”

他說:“聽他們幾個孩子說,她好小就悄悄對你……啊?現在總算盼到長大了,哈哈哈!”

嚴明煦公事一件接著一件,耳朵一空下來,就聽到這種話。

一點氣口都沒有。

總算還是老媽上道,聽了幾句,看了看嚴明煦——這孩子不論聽什麽話,從來就沒有不耐煩的表現。

但看這表情,也不會對胡家大小姐有多上心。

於是,她趁老伴哈哈笑的機會,牽過話頭道:“誒對了,兒子你早上說,等會兒要正式介紹那個小可給咱們認識?”

嚴明煦平靜的眼眸裏,倏然閃現一抹笑容。

蔣以琳看得都楞了一下。

生怕老伴再次打斷,不等他說話,她就追問道:“那小夥子,私底下是什麽樣的人啊?”

兄弟姐妹們的眼睛都敏銳地盯了過來。

嚴錦程目光最亮,但不僅僅是感興趣。

明明平時巴不得嚴明煦出點事的人是他,可這次卻尤其緊張。好像生怕他說出什麽嚇死人的真相。

嚴明煦正要開口,忽然,隔壁艙的寧磊起身。

他走到眾人目光包圍的嚴明煦面前,彎下腰,攏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話。

嚴明煦眼中的笑意消失。

他站起身,邊往隔壁走,邊拿手機打電話。

家裏人還以為是公事。

嚴建業根據兒子的表情,判斷可能是大事。

正要叫來寧磊過問,卻見撥打電話的兒子,居然沒接通對方。

他拿開手機,點重撥。

手機貼回耳邊,又是十幾秒的沈默。

拿下來,再重撥。

這麽一來,大家都明白了,這應該不是公事。

嚴氏上下,除了家人外,沒有一個人,是需要嚴明煦親自呼出,還敢不緊緊守著電話的。

此外,嚴明煦的呼出和重撥並不規律。

不像是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自動斷線,更像是一次次被對面的人手動掛斷。

因為每次掛斷得猶豫,所以需要他重撥的間隙長短不一。

不過這麽一想,就更新奇了。

嚴家五口面面相覷。

彼此眼裏的聲音,幾乎在空氣裏凝結成實體——

什麽人,這麽大的排面,還那麽大的膽子?

在嚴明煦重撥大概七八次,始終沒能接通對方後,他在一片靜謐的機艙中轉過視線。

大家目光各異,都看著他。

蔣以琳再次扮演了打圓場的角色。

她問:“是……那個小可?他怎麽了?”

這一瞬間,她看到自己這個向來目光清淩沈靜,似乎每分每秒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兒子,眼神忽然落到了空處。

雖然那種蒼茫感一閃而過——

他表情依舊顯得平靜,聲音也聽不出太多異樣,說:“嗯。他先走了。”

蔣以琳卻突然想起——

二十多年前,在那家孤兒院,那個無人在意的角落,她第一次看到他時,那張小臉上,就是這種茫然空落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