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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將軍多感受感受,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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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將軍多感受感受,便好了。”

沈寒潭與何夫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時抓著姜虞的手,情真意切地說:“這孩子便拜托你了。”

姜虞輕輕頷首:“伯母放心, 我定會好好監督佑之。”

沈知書:……怎麽說得我像是三歲小孩?

沈知書不甚客氣地將她兩位娘親“轟”出府門,接下來打算恩將仇報,“趕走”某位剛幫她一個大忙的好友——

她嚴重懷疑若是姜虞留下來,她倆不論如何都能睡到一張床上去。

姜虞頭一回來將軍府,卻跟在自己家裏似的,輕車熟路地摸到書房,擡手撫著架子上的書。

沈知書撩著簾子, 立於門口無聲看了會兒, 而後信步走進去。

她剛想委婉地說點趕客的話, 卻聽姜虞淡漠的嗓音先她一步響了起來:

“將軍平日裏竟看《周文傳》麽?它言語晦澀至極, 不成想將軍竟能耐得下性子。”

“不看。”

“那架子上放著的這本——”

“你姐送的。”沈知書笑道,“我回京入府的時候, 這一架子書就已然在這兒擺著了。這本我從未翻過,殿下看看, 嶄新無比。”

姜虞微微頷首, 從架子上將它抽出來, 垂下腦袋, 認真看著上頭的字。

她並未坐上椅子,只是長身玉立於架子旁,一只手捧著厚重的書冊, 另一只手輕巧翻著書頁。

“如何, 是不是嶄新?”沈知書問。

“是如此。”姜虞道, “比我府上那本新得多。”

“殿下府上也有這本麽?”

“嗯。”姜虞將書頁合起來, 擡頭道,“也是姜初送的。將軍府內許多東西我那兒皆有, 盡是姜初所贈。而她總是如此,送旁人的東西都是自己愛的,卻並不會考慮對方喜好。”

沈知書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點了一下腦袋,順口接了一句極其生硬的送客之語:“既說起你府內……殿下是不是該歸府了?”

“將軍這話是不是有些過於圖窮匕見?”姜虞聞言挑了一下眉,“你都將隔壁的床鋪收拾好了,怎麽仍不許我留宿?”

“原是收拾好了的……”沈知書話音一轉,“然侍子毛手毛腳,不小心將水撒至被褥上了。府上就這麽一床新被褥,再多的可就沒了。”

“將軍——”姜虞瞇起眼,“我幫將軍歇了尚書大人與何夫人與將軍說親之心,怎麽將軍反倒如此理直氣壯地趕我走?”

因為倘或和你睡一張床上,我怕是真的要睡不著。

沈知書這麽想著,答非所問:“那殿下為何執意要歇在將軍府?”

姜虞揚起臉看她,又扭頭看向窗紙外朦朧的燈影。

她像是頭一回思考這件事,沈默了足有兩盞茶,才淡聲給出了答覆:“同將軍在一塊兒會令我平心靜氣,而與將軍一張床則會令我睡得格外沈一些。大約因著將軍是我與過往割席的見證者,自此我從夢魘裏醒來時便會不再驚懼。然——”

她話音一轉: “將軍若是實在不情願我留宿,我也不好強求。畢竟將軍於我有大恩,我今兒幫將軍之事實在算不得什麽。那將軍……將軍早些歇息罷。我歸府了。”

不知是不是垂著頭的緣故,她說話的嗓音有些悶,隔著毛領往外透出來。

攥著書冊的手指白凈纖長,因著微微用了一點力,指尖處便泛起了微紅。

沈知書著實有些頭疼。

她一向吃軟不吃硬,頭一回在長街碰到“中了春計”的姜虞時,這種性格特點便已初見端倪。

此後姜虞每每露出一副“雖然我真的很想要,但你實在不願就算了罷”的態度時,自己總會鬼迷心竅地答應一些荒謬的央告。

譬如這會兒,姜虞的背依然挺得很直,直得像一顆無所畏懼而剛正不阿的雪松。

但雪松的腦袋是垂著的,便顯得她本就不大的身軀愈發瘦小起來。

——會令自己開始自責:怎麽就忍心拒絕這麽一顆小雪松呢?

雪松見自己不答言,將書冊撂下,攏了攏袖擺,不疾不徐地往外邁開步子。

沈知書嘆了一口氣,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姜虞的胳膊。

罷了。她想。

姜虞今夜幫了自己如此大一個忙,便遂了她的心,不要恩將仇報了。

姜虞緩緩擡起眸子,睨了沈知書一眼,鴉睫在燭火的斜照下投著長而淡的陰影。

她似有不解:“怎麽?”

沈知書松了手,笑道:“我忽然又想起來,府內還有一床新被褥的,我這便命人鋪床。殿下今兒便歇在此處,免得晚歸後誤了睡覺的時辰。”

姜虞卻忽然又不肯了。

她輕輕淡淡地盯著沈知書瞧,瞧了大約有一盞茶,才淡聲開了腔:“我問將軍一句話。”

“嗯?”

“將軍既然不情願我留宿,方才為何又忽然反悔?”

……她這是什麽意思?

沈知書不動聲色地蹙了一下眉:“人心瞬息萬變本是常事,常有前一秒往東後一秒往西的。我不明白殿下問這話所為何意。”

“所以將軍希望我留下麽?”

“這……我不是命人與殿下收拾床鋪了麽?若是不喜殿下留宿,這事我斷然不會做。”

“所以將軍並未勉強自己?”

沈知書斬釘截鐵:“自然沒有。”

姜虞在燭光裏很輕地眨了眨眼,驀地垂下腦袋,嘆了一口氣。

“沈知書。”她面無表情地喚了一聲。

“怎麽?”

“將軍可知,我已然對你毫無保留。”姜虞道,“然將軍卻總愛同我扯一些謊,美其名曰它們是善意的謊言。”

不待沈知書接話,她又極快地說:“譬如將軍其實是不想我留宿的。我知曉將軍是怕我最後與你同床共眠而使你睡不著覺——雖然我並不知為何將軍會睡不著——所以我不願勉強將軍。可將軍忽然又同意了。既然這會兒能同意,為何先時不能應允?是故將軍現如今分明是不願我傷心而勉強自己。”

“將軍拒絕我不要緊,即便是至交,也未必要事事相幫。可是將軍總將想法悶在心裏,分明不願,卻又佯裝無所謂。我便想,將軍其實並未拿我當真正的朋友。”

這一番話泉水似的從姜虞口中潺潺流出來,沈知書壓根兒插不上話。待她拼命在腦子裏搜索出言語來回覆時,姜虞已然再度開了口:

“只說謝將軍,謝將軍請你去她府上喝茶的時候,你便直截了當地說不去。我請你去我府上,你便硬要找些冠冕唐皇的理由。”

沈知書瞇了一下眼,踱步至火燭旁邊:“世間本就沒有事事分明的道理。我同謝瑾有什麽說什麽,是因為她並不會因為我的拒絕而傷心。可殿下呢?我若直截了當地拒絕殿下……”

“總比拐彎抹角地拒絕我要好。”姜虞淡聲打斷了她。

沈知書忽然笑了一下,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覺得有些荒謬:“所以我在乎你的感受還在乎錯了?”

姜虞的聲線仍舊毫無起伏:“如若將軍沒錯,便是我錯了。朋友間不應坦誠以待,是麽?”

“好一個‘坦誠以待’。”沈知書道,“那我便實話實說。我就是不願你留宿,和你在一塊兒我睡不著。因為我們並沒有那麽熟,至少我並沒有完完全全地熟悉殿下,殿下在我這兒的存在感還是太強,一時半刻消抹不掉。”

最後一個字落下後,室內沈寂得有些過分。外頭的風聲撲簌簌傳進來,平日裏偶爾鳴上三五聲的麻雀無影無蹤。

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令沈知書停止了思考。於是直到一盞茶後她才恍然回神,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沈知書楞了楞,有些倉皇地開口道:“殿下,我非此意思……”

“無妨。”姜虞道,“我這才知曉,原來在將軍心內我們並不熟,將軍自始至終並未拿我當朋友,這幾日的融洽相處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並非如此……”

“那便請將軍解釋解釋,什麽叫‘並沒有那麽熟’?”

……倘或不解釋清楚,自己估摸著便要失去這個朋友了。

沈知書眼一閉,牙一咬,狠心道:“殿下知曉你身上有一股異香麽?”

“嗯?”姜虞詫異道,“不知,旁人從未與我提起。”

“我原想問殿下用的什麽荷包,卻又發現這香氣並非是從荷包裏散出的。”沈知書吸了一口氣,“長話短說便是,它會令我想起西北的雪松林。”

“是如此麽?”

“是如此。所以……殿下,我說的不熟的意思是,我並未習慣雪松香。與殿下同榻而眠時,聞著被褥裏這不屬於自己的另一道氣息,會睡不著。”

“果真?”

“千真萬確。”沈知書道,“我現如今對殿下毫無保留了。殿下若是不信,我也沒其他法子。”

她垂眼瞅著姜虞,跳躍著的火舌將她的瞳眸染成了栗色,裏頭盛著的情緒推心置腹,赤裸裸攤在另一人面前。

這是自己頭一回將話說得這麽實誠。她想。

而實話實說的感覺也並非自己原以為的那麽糟。

話出口的時候,身上明顯一輕,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難以言述的松快,就好像將裂未裂的薄冰終於消融,春溪從山頂滑下來。

沈知書眨了眨眼,看著姜虞將桌上的筆執起又放下。

……這位長公主是在手足無措麽?

不會吧,她一向鎮定,自己從未見過她發慌。

姜虞緩緩呼出一口氣:“所以將軍並非與我有隔閡,而是抵觸於我身上的氣息。”

“不是抵觸,就是……”沈知書頓了一下,道,“不習慣。”

“不習慣的話,習慣習慣便好了。”姜虞道,“這不難,我這兒有個法子,將軍可想聽?”

“哦?什麽法子?”

“我先確認一下……”姜虞淡聲問,“將軍確實拿我當朋友,並且願意與我成為至交,是罷?”

沈知書腦內警鈴大作,機械性地點點頭,便見姜虞櫻唇輕啟,輕輕吐出幾個字:

“將軍多感受感受,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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