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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將軍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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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將軍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裏了!”

姜虞的嗓音有些低, 混在不甚明亮的燭光裏,一字一句和呼吸糾纏在一起。

音量雖小, 但也許是因著周遭實在太安靜了,於是那一聲兒便足以讓人聽得一清二楚,一些難以言述的氣氛就被突顯出來。

以至於沈知書的心驟然跳了一下。

然而須臾,她又反應過來,這並非姜虞的本心,而是她對姜初說的話。

沈知書一瞬不瞬地盯著姜虞瞧,片刻後低低笑出了聲。

“殿下就這麽抓我當擋箭牌?”她問, “也不同我商量一下, 問問我樂不樂意?”

姜虞含混地說:“事急從權, 沒來得及同將軍商議。我那夜……”

“好了, 殿下不必解釋。”沈知書笑道,“我並沒有怪殿下的意思。眼下殿下既已將實情告知於我, 便說明信得過我,我定然能幫就幫。”

姜虞似是有些驚詫, 驀地擡起頭:“將軍便不怕……我這都是在誆你, 實則是設下一出圈套, 誘著你往裏鉆麽?”

沈知書即答:“我信你。”

“你我相識不過幾日——”

沈知書打斷了她:“我信你。”

信任真是一件很玄妙的東西。沈知書心道。

譬如自己看著姜虞淡漠卻澄澈的瞳眸, “我信你”三個字便脫口而出了。

她隨即又想,其實也算不得脫口而出,還是摻雜了一些思考過程——堂堂南安國長公主獻身於自己, 如真是為了下套, 這血本也忒猛了。

沈知書這麽說著, 撐著膝蓋站起來, 揉了揉有些發麻的大腿,接著問:“殿下還有其餘話同下官講麽?”

姜虞擡頭看她, 靜了片刻,面無表情道:“應是還有的。”

“嗯?”

姜虞仍舊面無表情:“然我忽然想不起要說什麽了。”

沈知書:……

“我原以為只有我有健忘的毛病,卻不想殿下也染上了此等陋習。”沈知書點點頭,“無妨,等殿下想起來了再同我講不遲。只是眼下我作為殿下的擋箭牌,難免惹皇上不虞——”

姜虞很輕很快地打斷了她:“將軍不用擔心,姜初她是個好皇帝。”

“嗯?”

“她任人唯賢,不會因為自己的喜惡影響朝政。曾經範氏假借有大事奏秉,懇請當面交談,入殿後卻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昏君,她氣了個仰躺。她當時並未發作,事後慢慢詢查範氏過往,卻發現這人功績頗豐,只是因著說話太不好聽,一直是個七品芝麻官。”

“然後呢?”

“然後她說朝中很需要這樣的人,於是範氏被她塞入吏部做了員外郎,現如今已官居四品。”

沈知書瞇起了眼,忽然背著手俯下身:“可我不是範氏。”

“我知將軍的顧慮。”姜虞擡起眼,“我同姜初談判過,必不會因著一己私欲影響大局。”

某個瞬間她們離得極近。

沈知書的馬尾近乎要掃過姜虞的肩。

她盯著姜虞眼底的小痣頓了一下,片刻後撤開了上半身:“其實你們很像。”

“嗯?”

“殿下也是如此,事事顧全大局。即便同皇上近乎已經決裂,卻仍能同她商議武堂一事,在校場時也仍說與皇上同心同德。”沈知書道,“這一點,下官敬服不已。”

姜虞沒再看她,也沒有接話,眸光落在沈知書那被燭光拉長的、半虛不實的影子上。

沈知書靜靜等了會兒,見姜虞似乎並無開口的打算,正準備行禮告辭,地上那人卻驀地仰起臉:“煩請將軍扶我一把。”

“嗯?”

姜虞嘴一張:“腿麻了。”

沈知書:……

自己還以為她方才的沈默是在想些什麽哲理性的東西。

這個反差屬實有點……可愛。

沈知書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拎起來——用拎並未誇大其辭,姜虞在沈將軍的手中就像一桿長槍。

她將人在地上放好,擡手替她整了整被自己扯歪的衣領。

雪松氣再度輕盈地裹上來,沈知書將姜虞最上頭的一顆紐扣解開又扣好,擡起頭後,才恍然發覺她們離得很近。

姜虞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口的,聲音很輕,卻聲聲入耳。

她說:“有好多人這麽說過。”

沈知書一滯,腦子轉了會兒,才明白過來,姜虞回答的是方才自己說的“其實你們很像”。

她於是信口接話:“是麽?”

“嗯。”姜虞淡聲道,“她將我養到大,教我克己覆禮,教我如何成為一個君子,將我養成了第二個她。於是——”

“於是?”

“於是文武百官便說,我同她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如同雙生子一般,是上天於南安國的恩賜。”

沈知書瞅著她眼尾的淺淡小痣,陡然伸出手,將眼前人的碎發劃到了耳後。

她說話的語調頗有些漫不經心:“那你恨她麽?”

就好像是朋友間信口開河而又可以隨時停止的夜談。

沈知書感受到姜虞的眸光落在她的臉上,但她沒有相迎。緊接著,沈知書聽見姜虞說:“不恨。”

“為何?”

“恨不起來。”姜虞道,“她終究是我阿姊。”

沈知書“嗯”了一聲。

又一根紅燭燃盡了,暖色的火苗顫顫巍巍地回光返照,而後徹底偃旗息鼓。

室內再度昏沈了一點點。

沈知書忽然問:“方才那些便是殿下此前想不起來要說的話麽?”

姜虞想了一想,搖搖頭。

“既如此,想來殿下也無話了。”沈知書撤開身子,行了一禮,“那下官便先行告辭。”

姜虞又搖搖頭。她搖頭的時候,釵上的流蘇跟著一塊兒輕晃,格外惹眼一些。

“怎麽?”沈知書從流蘇上收回視線,笑著問。

“我尚有最後一句話。”姜虞淡聲道。

“殿下請講。”

“我與你……”姜虞的視線掃過沈知書微微挑著的眉,頓了頓,接著道,“應當算是朋友了?”

朋友兩個字出口的時候,沈知書看見姜虞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繼而又想,自己定是看錯了。這位長公主八方不動,除卻在床上時,從未見她情緒外露過。

至於“朋友”——

“自然。”沈知書點點頭,“此前說過,殿下若是對我事事坦誠,便算是朋友。”

姜虞的臉隱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幾個呼吸後,她又上前一步,清潤的面部輪廓被跳動著的燭火勾出一圈金邊。

這位長公主說話一如既往地毫無起伏:

“既是朋友,將軍此後可常來。上門時不用帶禮,去謝將軍府上如何,來我府上便如何。”

“那必然。”沈知書笑道,“殿下可有旁事?”

姜虞淺色的眼瞳被睫毛壓得深了一點。她問:“將軍似乎急著離開?”

“嗯?”

“將軍已有不下三回顯露出要走的念頭了。”姜虞輕聲說,“將軍可是困了?”

……沒困。但又無旁事,待這兒做什麽呢。

這話當然不能這麽直白地往外說。

“沒。”沈知書於是隨意扯了個借口,“我今兒澡還未洗呢,方才一直想著去沐浴沐浴。白日裏出了一身汗,若是將殿下府上的被褥弄臟了,可不好。”

姜虞靜了靜,答非所問:“將軍同謝將軍平日裏也是這麽說話麽?”

“怎麽說話?”

“如此……客套。”姜虞說,“想要沐浴也不理直氣壯,非得扯什麽弄臟府上的被褥。”

“下官……”沈知書頓了一下,笑道,“我這不是還沒習慣麽?沒改口。”

姜虞瞥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沈知書還要再侃兩句,姜虞忽然叫過了自己的貼身侍子:“你著人領將軍去盥室。”

說罷,她驀地轉身,率先出了屋子,不知去往了何處。

……

-

那侍子領著沈知書七歪八繞地行過一連串長廊,終於來到了一間屋前。

沈知書略為錯愕,不禁問:“這盥室離你們主子的內室如此遠,她洗個澡還得千裏迢迢上朝似的趕來?”

那侍子被沈知書的形容逗得一樂:“非也,殿下常用的盥室在另一處,此為待客之用。”

侍子說著,打起軟簾,沈知書點點頭,信步邁過門檻。

室內早已備好了木盆並溫水,零碎的梅花瓣浮於其上。沈知書脫了外衣,正打算換下內袍,一轉頭,那侍子卻沒走。

沈知書訝異地問:“還有何事?”

那侍子一板一眼:“奴婢來服侍將軍沐浴。”

沈知書笑道:“你今兒不是貼身伺候你們殿下麽?”

“正是殿下令奴婢來的。”

“我聽蘭苕的意思,你們輪班兒,一日一人伺候殿下,看來今兒應輪到你。”沈知書問,“你既來服侍我,那你們殿下今晚沐浴誰伺候?”

那侍子搖搖頭:“殿下沐浴時一向不令人近身。”

沈知書聽罷,輕輕嘟囔了一聲:“她哪兒那麽多規矩。”

那侍子沒聽清:“將軍說什麽?”

“無事。”沈知書道,“既是你家殿下令你來的,那你便在這兒待著罷,多謝。”

那侍子“欸欸”地應著,待沈知書邁入木桶後,撩袍蹲了下去,用木瓢舀起水,往沈知書身上澆。

水面浮著的花瓣將春光盡數遮擋,沈知書本就因病有些頭暈,此刻被熱氣一蒸,便更覺昏昏沈沈。

她微微閤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那侍子聊起了天。

“你跟了你家殿下多少時日?”沈知書問。

侍子兢兢業業澆水:“十二年。”

“竟如此之久。”

“是久。”侍子笑道,“奴婢自養心殿時便伺候殿下了。”

“說起來,我還不知你家殿下芳齡幾何。”

“二十一。”侍子回道,“小將軍一年。”

“那在你眼裏,你家殿下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侍子:“是個好人。”

沈知書還等著聽下半截,卻半天沒聽著動靜,遂笑道:“沒了?就這麽點?”

“還有,但其餘的都太淺薄。”侍子說,“在奴婢眼中,‘好’這一字包含天底下一切美好的意向,唯有‘好人’一詞配得上殿下。”

沈知書點點頭,又笑著逗她:“我問什麽你便答什麽麽?倘或你家殿下並不樂意我知曉她的年紀呢?”

卻不料侍子一本正經地回說:“殿下吩咐的,將軍若是想知道什麽,一概說與將軍聽。”

沈知書詫異起來:“她真這麽講?”

侍子道:“千真萬確。”

沈知書垂下腦袋司思忖一陣,正欲問一些諸如“你家殿下可出過京”之類無傷大雅的問題,卻聽外頭陡然一陣忙亂。

那侍子一個激靈,撂下一句“我出去瞧瞧”,忙不疊出了屋子。

外頭的動靜被軟簾掩去,沈知書側耳細聽,卻沒聽出什麽名堂。

能是什麽事呢?她想。

外頭亂成這樣,難不成……姜虞出了事?

她正欲起身,便見那侍子覆又掀起簾子,忙裏忙慌地跑進來,臉上的平靜之色不覆存在。

侍子張張嘴,扯著嗓子高聲喊:

“將軍不好了,殿下昏倒在浴池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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