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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將軍來我房內吧,我告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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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將軍來我房內吧,我告訴將軍。”

四周的枯草叢堆著雪, 湖面薄冰未解。

沈知書大步流星行至亭邊,便看見姜虞在石桌邊獨身坐著。

桌臺旁的茶挑子上撂著煮沸的花茶, 汩汩往外湧著蒸騰的半透明水霧。旁邊架著兩盞落地燈,燭火隨風晃著光。

姜虞懷裏攏了白玉手爐,瘦白纖長的指尖正夾著一顆黑子,施施然往棋盤上擱。

聽見身側響動,她並未轉頭。

沈知書頓了一下,傾身上前,撩袍朝石凳上坐去。

發絲浸在氤氳的霧氣裏, 霧氣蒸得臉發燙。

是真的不冷。

棋子尚未觸碰到棋盤, 又被收了回來。姜虞微微搖頭:“不可。”

她撐著腦袋, 兀自思忖半晌, 像是終於想起了身邊尚有一個活人,徐徐將棋子擱下, 淡聲問:“將軍前來,所為何事?”

“我麽?”沈知書垂眸看她, “在房間裏坐得無聊, 出來走走。”

說著, 她側頭輕輕咳了兩下, 聲音帶著些許鼻音。

再度將腦袋轉回來的時候,她聽見玉石相碰的清脆聲響,繼而發現自己面前的桌臺上多了個手爐。

正是姜虞方才用的那只。

“殿下這是何意?”沈知書笑道, “這兒熱, 下官用不著。”

姜虞重新執起棋子:“將軍比我更需要它。”

離得近了, 能聞見白玉手爐上浮著的與她主人如出一轍的淺淡雪松香。

沈知書終究還是沒將其執起來。

手爐紋絲不動地在桌臺上杵著, 姜虞也沒有把它收回去。

她忽然將棋盤往旁邊輕輕推了推:“將軍也來一局麽?”

沈知書搖搖頭:“不擾殿下安寧,我觀棋就好。”

……她在茶香與雪松氣裏陡然犯了懶, 一動也不想動。

姜虞沒堅持。

沈知書於是撐著腦袋,悶聲不吭地看著姜虞下了一黑子。

目前的棋局裏,黑子白子都無破綻。

……也是,自己跟自己下,左右腦互搏,能下出缺漏來才怪。

沈知書這麽想著,忽然出聲問:“殿下要下至何時?”

白子“啪”地落上棋盤,姜虞收了手,淡聲說,“亥初,下半個時辰一刻鐘。”

“半個時辰一刻鐘,這局棋便能結了?”

“非也。”姜虞說,“其實這盤棋下了三日了。只是每日的半個時辰一刻鐘是定數。”

半個時辰一刻鐘。

好具體的時間。

沈知書撐著腦袋,繼續慢悠悠問:“為何要在夜晚獨坐於涼亭下棋?於屋內不好麽?”

“屋內?”姜虞搖搖頭,“屋內太暖了,也太亮了。”

沈知書想了一想,笑道:“下官沒明白。”

姜虞輕聲道:“太暖會讓人倦怠,太亮會讓人靜不下心。”

她說著,又往棋盤上落下一子。

碰撞聲清脆,像是自己府內檐下掛著的風鈴。

那吊著的花茶沸騰得太久了,就好似只是一樁擺設。

沈知書這麽想著,又問:“這是什麽茶?聞著倒香。”

“桃梨一壺春。”姜虞說。

“就這麽讓它沸著,也不飲麽?”

“須得多煮會兒再喝。”

“為何?”

“這煮茶的水並非井水,原是北山松茸上的雪。春冬交融,多煮一煮,陰陽更為得宜。”

沈知書笑道:“殿下講究,事事細致入微。”

“空講究罷了,究竟也無用。”姜虞挽了一下袖擺,將茶壺用挑子從架子上挑下來,擱在桌臺上,“這些講究在將軍面前倒是顯得累贅。”

“殿下說笑,不累贅。”

“嗯?”

沈知書半挑著眉,說:“墻上那張地圖也是殿下的講究,於我倒是觸景生情,感慨良多。多謝殿下費心。”

“將軍客氣,該言謝的是我。”姜虞擡手親自替沈知書斟了一盞茶,“將軍於江山社稷有大功,攘外安內,救流離失所的百姓於水火。我不過行的是錦上添花、借花獻佛之舉,血不曾滴汗不曾落,何來‘謝’字一說呢?”

沈知書將茶盞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小口。

雪水潤澤卻不輕浮,包裹著淺淡的茶香,令她想起了秋日雨林。

沈知書剛欲評價兩句,卻不想恰巧一陣風過。

她避之不及,涼風入肺,又偏頭咳了兩聲。

大約是因著甚少生病,她在這上頭感覺還挺新奇,悶坐了會兒,笑道:“風寒原是這種感受。頭有些沈。”

姜虞清泠泠瞥她一眼。

沈知書尚未琢磨明白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下一瞬,卻見姜虞直接將手爐拎起來,放 到了她大腿上。

腿間一沈,沈知書下意識把它攬住了。

溫熱的氣息滲過裙擺與褲管,徑直鉆入大腿的皮膚裏,暖意盎然。

熱意源源不斷往四周湧,寒意一掃而空。

腦子卻似乎更沈了,以至於她楞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要道謝。

她剛張開口,姜虞先她一步出了聲:“將軍平日裏幾時休息?”

“說不準。”沈知書想了一想,一五一十地說,“戰場變數大,常要連夜集會制定明日作戰計劃。”

“那回京後呢?”

“那便更說不準了。”沈知書笑道,“全看我娘何時從將軍府離開。我娘作息也不甚規律,常是深更半夜了還在屋裏同我閑話。”

姜虞點了點頭,沒了話音。

周遭星火闌珊,只有涼亭這一塊兒燃了幾盞尚為明亮的燈,於是一些難以言述的隱秘感就被勾勒出來。

姜虞的眸底映著火舌,無端顯得那張面龐生動了一點。

一時間沒人開口。沈寂輕輕蔓延著。

與之俱來的,是不知來由的無所適從。硬要分析的話,可能是因為這兒實在太安靜了,對面那人自顧自下著棋,而自己的腦袋略為昏沈,似乎一不留神就能講出些胡話。

沈知書捧著手爐,覺得呆楞楞坐在原地的自己像個鐘。

……既然地圖的事已說完,似乎便沒什麽坐在這兒的理由了。

沈知書這麽想著,沖姜虞擡了一下腦袋:“那下官便先回屋,不打攪殿下思考棋局。”

姜虞往棋碗內抓棋子的手一頓,手腕半擡不擡。

沈知書告別完便站起身,卻見姜虞也施施然站了起來。

沈知書有些訝異:“怎麽?”

“不下了。”姜虞道,“我也與你一同回屋。”

“殿下這就不下了?方才還同我說半個時辰一刻鐘是每日定數。”

“這半個時辰一刻鐘原是追尋平心靜氣。”姜虞淡聲道,“然而與將軍說話會讓我心平氣和,倒與下棋異曲同工。”

她無論說什麽話都面無表情,臉上就輕易地顯現出幾個字:理應如此。

沈知書在她“理應如此”的眸光裏立了會兒,沒能思考出她上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與我說話會平心靜氣麽?沈知書想。

分明我是個粗人,即便讀過再多書,也壓不住成百上千刀下亡魂攢起來的煞氣。

沈知書再度思忖片刻,得出結論:大約又是客套。

姜虞很愛說客套話。這大約也是皇室之人與生俱來的天賦。

她這麽想著,也跟著客套了一句:“與殿下說話也令我心安。”

姜虞淡聲問:“是麽?”

沈知書即答:“千真萬確。”

“那便可多聊聊。”姜虞接過侍子從旁遞來的第二只手爐,揣了會兒,又遞與沈知書,“將軍換一只罷,今夜涼,手爐冷得格外快些,你手裏那只約莫已然不暖了。”

沈知書這回三言兩語將它推掉了。

……有點不像話。她想。

她們何時成了可以在晚上共用同一只手爐,熱熱切切地說著小話的關系?

說起來,當自己從房間裏出來,孤身一人來涼亭裏尋姜虞的時候,氣氛似乎便已然變了味。

即便看到那張地圖,自己也不應該從房間裏跑出來的。

姜虞還在說:“將軍可知與你看病的老太醫後來又尋到我,同我說了些什麽。”

沈知書微微搖頭。

“她說,將軍身體固然是強健的,只是平日裏作息不甚規律,以致略有虧空。昨兒大約更是睡得遲了,故此今兒格外虛些,以致寒氣趁虛而入。”姜虞驀地轉過頭,直視上她的眼,“將軍既已回京,想必大半夜也無甚軍事要務待處理,莫若從今兒起便養成規律作息,同我同睡同起,如何?”

……氣氛更不對了。

她倆遠遠不算熟絡,對面卻用如此熟稔的語氣關心起了自己的身體——

沈知書沒接這話,而是在姜虞情緒不甚分明的眸光裏停住了腳。她抿了一下唇,沈聲開了腔:

“下官不知殿下是站在什麽立場上同我說的這些。”

“嗯?”姜虞那不甚分明的情緒轉為了顯而易見的不解,“我作為南安國的長公主,關心輔國將軍的安康,似乎並非奇事。”

“僅是如此?”

“僅是如此。”

沈知書淺吸了一口涼氣,偏開頭,再度悶悶咳了幾聲。

姜虞這回沒將手爐送過來,而是給身後跟著的侍子遞了個眼色,繼而踟躕半晌,輕聲道:“可能……還有別的緣故?”

“嗯?”

侍子會意,忙不疊地送上了另一只紫銅手爐。

和手爐一塊兒晃來的,是長公主淺淡的聲音:“譬如……作為朋友,關心一下將軍的身子,也似乎並非奇事。”

沈知書頓了一下,伸手接過。

“朋友麽?”她問。

“嗯。”姜虞微微頷首。

“既然是朋友……是不是該事事坦誠?”

“……將軍似乎總是繞不開這一事。”

“是個人就繞不開這一事,姜虞。”許是生病後脾氣會更暴躁一些吧,沈知書又被她“理當如此”的態度氣笑了,“沒人會願意不清不楚地鉆進棋局裏,當一枚稀裏糊塗的棋。”

姜虞垂下腦袋,片刻後,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既如此……”她說,“將軍來我房內罷,待稍晚些,我告訴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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