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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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白暮和從博源出來以後,刺眼的陽光晃得眼睛有點睜不開。

很難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也許是對天才隕落的惋惜,又或許是對老者追憶的共情,再或者是對心頭洶湧的不安。

難道有些問題真的尋不到答案了嗎?

白暮和坐進車裏,發了很久的呆。

最後發動車子,去尋找那一絲可能性。

眼前整個建築被修建成民國風格,有生氣的時候應該是有跨越時空的歲月靜好,但此刻死氣沈沈的模樣,像一個被遺棄的時代標本。

青灰色的磚墻爬滿暗綠色的藤蔓,像靜脈曲張的手臂纏繞著建築,鑄鐵欄桿的渦卷紋樣裏還纏著幾縷褪色的藤蔓。

鐵柵大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一只銹蝕的門環完好無缺地掛在門上,在穿堂風裏輕輕搖晃,叩擊聲沈悶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門牌上的“清幽山莊”四個字在歲月裏褪成了淡青色,有幾個筆畫已經剝落。

門廊的磨石子地面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縫隙裏冒出幾叢不知名的雜草,雨水將一切痕跡都沖刷掉了,仿佛這裏不曾有來人。

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門,在接待處的地板上投下斑斕且細碎的光影,恍如零落在此處的記憶。

磚縫裏滲出青黑色的苔蘚,像流淌成一片的幹涸的血跡。

白暮和仔細地穿戴好鞋套和手套,走進了這座塵封很久的建築,推開大門的一瞬間,往事撲面而來,每一粒塵灰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走廊的地面泛著冷光,上面有很多經年累月被輪椅撞出的斑駁痕跡。

護士站的木櫃臺積了層厚厚的灰,登記簿還攤開著,鋼筆擱在紙上,墨跡早已暈染成一片模糊的雲,在無人來訪的日子裏逐漸消磨掉了原本的色彩。

羅馬式拱形門廊下面懸吊著一盞黃銅燈,玻璃燈罩裂了一道細紋,像被時光輕輕嚙咬出的齒痕。

水磨石地磚銜接著門口的青石板,拼湊出褪色的萬字紋,地磚的縫隙裏沁出經年的潮氣,已經有一些松動了,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老唱片機裏沙啞的吟唱,也發出了空洞的回響,仿佛底下埋著什麽正在蘇醒的東西。

白暮和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遺留在此處的線索。

門廊的羅馬柱頂著中式雀替,西洋石膏花飾與青磚影壁相看兩不厭,在此處掙紮著、廝守著。彩色玻璃穹頂蒙塵許久,唯有雨天時,水落在上面,會短暫而輕柔地喚醒那些沈眠的鈷藍色和胭脂紅。

白暮和輕輕往裏面走去,走到樓梯拐角處。

木制百葉窗半開半闔,陽光斜切進來,在雕花柚木地板上烙印下斑駁的格子光影。

墻上鑲著一塊蝕刻玻璃,西洋玫瑰與中式雲紋在氧化銀的腐蝕下彼此糾纏、相互救贖,就像懸崖邊的兩棵樹,根系在深淵裏緊緊纏繞,樹冠卻托住了彼此墜落的天空。

旋轉樓梯的銅質扶手早已氧化,暗沈處卻因無數次的摩挲和時間的積澱而愈發溫潤。

二樓走廊的墻紙大片剝落,露出後面灰白色的墻壁。

空氣中的灰塵飛揚一片,清晰可見。

白暮和皺了皺眉。

離樓梯最近的病房的雕花木門虛掩著,白暮和推開門進去,梳妝臺上的鏡子已經照不出人形了,蒙著一層詭異的霧氣,鏡前放著一把檀木梳,白暮和輕輕地將梳齒間纏繞著的灰白色的長發取下,放進證物袋裏。

緞面被褥保持著掀開的形狀,枕頭上留著深褐色的汙漬,湊近能聞到淡淡的腥氣。

白暮和摘下手套,撥通了小李的電話,通知來取證。

鐵鑄的陽臺欄桿上刻印的中西雜糅的花紋,看不出什麽風格的西式花紋裏糾纏著中式的如意紋。

一陣風吹過,已經松動的欄桿危險地搖晃著,像是當年住在這裏的遲暮老人發出的低聲嘆息。

磚縫裏有一株年年自發的一年蓬,開敗的白色花瓣落在陽臺邊緣,宛如褪色的日歷。

花瓣上似乎掛著水珠,白暮和湊近,發現是某種不明的黏稠液體。

白暮和將整株花拽出來,放在地上,方便等一會痕檢組來帶回去檢驗。

三樓病房的藍漆木門大多敞開著,隨時在迎接著不會再到來的病人。

走廊盡頭那間掛著618門牌的房間門緊緊閉著。

門上的觀察玻璃有著碎裂的痕跡,看不出是人為破壞還是意外撞擊。

白暮和推了推房門,很輕易地打開了,病床上的被褥保持掀開的狀態,上遺落著一張發黃的字條,上面那顫抖的筆跡儼然褪色,差點看不清楚寫了什麽:“今日感覺好些了。”

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裏,液體已經蒸發殆盡,杯中留下淡淡的痕跡。

白暮和給杯子和字條做好備註。

窗臺上的小盆栽早已枯死,但泥土裏竟冒出一株嫩綠的野草,是這座建築裏唯一的生機。

白暮和繼續走向走廊深處,走廊墻漆剝落成奇怪的形狀,像一幅幅褪色的病理圖譜。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

橡木櫃臺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放著一本翻開的病歷簿,鋼筆斜斜地擱在紙上,仿佛值班護士只是被病人暫時叫離。旁邊擺著個搪瓷杯,裏面有一些腐敗到不成模樣的殘留物,搪瓷托盤裏,還躺著幾支銹跡斑斑的針管,針筒裏凝結著不知名的渾濁液體,白暮和隨手做好標記。

病歷架上的牛皮紙檔案袋整齊排列,最邊上一個袋口微微敞開,露出泛黃的照片一角,白暮和拿出來看了看,照片上是一個背影。

藥櫃的玻璃映著窗外婆娑的樹影,把玻璃門上的裂縫堪堪掩藏,裏面整齊排列的棕色藥瓶都蒙著厚厚的灰,但是藥瓶上的標簽墨跡依然清晰,只是因為時代的久遠,有的標簽邊角已經卷起來了,有的標簽早已掉落了。

白暮和朝著理療室走去。

推開大門的一瞬間,一幅極其矛盾的畫面呈現在眼前。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很多器械散落一地,某臺電療儀的導線垂墜在地上,像一條蟄伏的蛇一樣盤踞在角落,還有幾臺治療儀靜靜地站在墻角,金屬部件還閃著冷冷的光,像被拋棄的士兵,仍然恪盡職守地守護著這一方土地的平安。

有一些治療床的皮革墊子裂開了口子,露出裏面發黃的棉絮,有一些治療床上的白色床單鋪得格外平整,一眼望過去竟有種一塵不染的感覺。

靠窗的按摩床上鋪著潔白的床單,被掀開的一角露出下面淡藍色的防水布,旁邊的墻上貼著穴位圖和經絡圖,上面被人用紅筆在幾個穴位上反覆圈畫,仿佛要將墨跡刻進墻皮裏,留下永不褪色的痕跡。

白暮和就這樣一層一層地仔細檢查著,給需要檢驗的物品和痕跡做好標記。

白暮和走上閣樓,早已腐朽的地板吱呀作響,發出的聲音令人牙酸,像是沒了牙齒的老人正在哼唱著古老的童謠,有陽光從破碎的天窗斜射進來,穿過空氣中的塵埃,照亮角落裏一個褪色的洋娃娃,正安靜地蜷縮著,棉花從接縫處微微露出,她的玻璃眼珠不知去向,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著。

白暮和下樓的時候痕檢組已經在做排查了,白暮和點點頭,走向外面。

後院裏面有一個陽光花房,玻璃穹頂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半布滿了裂紋。

正中央放著一架再也發不出聲音的鋼琴,鋼琴蓋開著,琴鍵已經泛黃,最讓白暮和驚訝的是,鋼琴上的灰塵有被擦拭過的痕跡。

最中央陷下去的C鍵上,飄落著幾片新鮮的一年蓬花瓣,樂譜架上還夾著《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的樂譜殘頁,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音,就像在替這架鋼琴訴說命運的摧殘。

原本被整齊擺放的藤椅此刻東倒西歪,上面的編織物散成縷縷絲線,坐墊微微凹陷。

某張躺椅旁邊配套的小桌子上面攤開著一本短篇小說集《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一年蓬盛開在角落,在書頁上投下顫動的影子。

一盆枯死的綠蘿從生銹的鐵藝花架上垂下來,幹枯的藤蔓纏繞著溫度計的紅色水銀柱,測量著這空蕩房間裏最後的溫度。

後院還有一座溫泉池,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消逝了生命,池水幹涸了,池底積滿了厚厚一層經年的落葉,池邊被青苔侵占了,池邊一棵木槿樹卻開得正好,樹上掛著一件病號服,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像飄蕩在此處的幽靈。

白暮和叫來痕檢組的人,在他們的幫助下,盡可能地保護現場,將那件衣服取了下來,胸口繡著代表病人標號的編碼“618”在陽光下格外清晰,袖口上用紅色的絲線繡著“要健康啊”幾個字,看起來原稿是手寫的,字跡娟秀。

618,和顧朝夕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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