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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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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波

大太太是半個多月之後才回家來的。

大太太一向是有些急脾氣的,又兼大公子分化得實在太晚,留給他擇婿的時間的確不多了,於是阮珵這次跟著母親在外祖家裏一住就是大半個月,把江南的權貴人家內眷們都結識了一大半。

一回到家裏,江夫人就拿出了幾個擇婿的人選來,跟自己的官人仔仔細細地商議起來。

“聽說夫人最中意的是江左總督的孫子,娘,你說他長什麽樣?配得上咱們大公子嗎?”松雲每隔十來天,都會得到一次放假回家的機會,松雲家就在阮家北面的小石巷裏,那條巷子中滿滿當當住的全是阮家的仆役,白家在其中,算是有些體面的一家。

松雲的爹白升在城外的莊子上做莊頭,替阮家管理著一個田莊。此刻松雲便坐在炕上,一邊嗑他爹從莊子上帶回來的松子仁,一邊同他娘閑話。

“那誰知道,據說是生得一表人才,不過老爺的意思,好像是更喜歡平遠侯陳家的公子。”白嬤嬤說。

“平遠侯不是總帶兵打仗嗎,他們家公子也要上戰場的話,那多不安穩呀。”松雲嚼著松仁說。

“難得你還知道這些。”白嬤嬤笑道,“那你難道不知,富貴險中求嗎?”

“阮家還不夠富貴嗎?我們都是公府了,還有什麽好求的啊。”松雲不解道。

“富貴也有虛與實,你哪裏曉得這些。”白嬤嬤看他一臉天真,便不以為然地說。

阮家雖說是公府,可早已沒落了幾輩子,空有個虛頭銜,只是這公爵的帽子還沒被摘掉,已經是祖上積德了,如今的富庶日子,大半都是來自太太當年的嫁妝,若是阮家的兒孫輩再無一二個出息的,恐怕這個虛景破滅也是早晚的事。白家夫婦都是這府裏幾輩子的家生子,哪裏會不知道這些。

松雲卻不懂這些,也不太感興趣,只知道他家少爺自小讀起書來便與那寒門學子沒什麽不同,起早貪黑懸梁刺股的時候占大多數,他只知道老爺夫人對二少爺寄予厚望,都盼著他讀書入仕,卻不太曉得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

阮家對於三個兒子的未來規劃得一直很明確,嫡長子襲爵,次子讀書取仕,幼子照管田莊商鋪等產業。不過,如今因為阮珵分化的結果,原本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阮家兄弟眼看著就要重新洗牌了。

就連松雲都知道,大公子如今是坤澤,如果嫁出阮家就不可能再承襲爵位了,而剩下的兩個公子中,阮瓔雖是正房所出,但阮珩居長,又是乾元,二人究竟誰來做未來的承嗣子,就變得大有可議論的餘地了。

不過,除此之外,松雲還想問問一條他更關心的新聞。

“聽說老爺決定要把十六小姐給魏氏養了?”松雲問,“娘,是真的嗎?”

“這都是幾輩子前的事了,老爺剛回來那兩天就吩咐了,說太太房裏不用收拾小姐的房間了。”白嬤嬤笑道。

阮家的女兒眾多,太太也不是各個都要養在自己房裏的,不過,據說十六小姐出生時,接生婆和郎中看過了,都說她長大了是很有可能分化成乾元的,因此,府中上下一直都覺得,老爺和太太應該不會讓魏氏養育十六小姐了。

也不知魏氏是怎麽跟老爺說的,又或許是老爺自己生了惻隱之心,所以才做了這樣的決定。

松雲平日只跟著少爺,對府裏的事情的確了解得很遲緩,不過這條消息無疑是好的,會有誰不希望親自養育自己生的孩子呢?魏氏也一定很希望小十六能留在自己身邊,如今意外地得償所願,松雲都替他感到開心,而且他覺得阮珩知道了也一定會高興的。

松雲這邊跟白嬤嬤正閑話著,他的妹妹星兒忽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娘,府裏出事了。”

白嬤嬤是中庸,從頭到尾一共也就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是松雲的姐姐叫白月,前幾年分化成了乾元,白家爹爹便到老爺面前討了情,將她放出府,找了個學堂讓她念書去了。

白嬤嬤生的這三個孩子中,唯有松雲是個笨的,不光白月天資聰穎,星兒也與他截然相反,是個鬼靈精的丫頭。星兒雖然不滿十歲,還沒進府裏當差,但日日都在二門裏外進出,跟府中各院的丫頭婆子們混得極熟,各類消息也是她探聽得最勤快。

不過雖然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星兒口風卻向來是嚴謹的,大戶人家最忌口舌生事,因為這個趕人打人的事年年都有,因此星兒從不胡說八道,凡是經她口的,必是不得不說的大事。

於是,白嬤嬤見女兒這般,便吃了一驚,放下茶碗,問:“怎麽了?”

星兒謹慎地看了一眼她的哥哥,見松雲只是一臉單純的驚訝和好奇,全無半分城府的樣子,便不免有一絲摻雜了嫌棄的無奈,她先說:“哥,你要是聽了,可別到二公子那挑撥去,要不你就別聽。”

松雲覺得自己很無辜,不滿道:“豈有此理,我什麽時候大嘴巴過?”

“你妹妹是為你好,你聽著就是了。”白嬤嬤習慣性地數落了松雲一句,又緊接著催促星兒快說。

松雲憋屈地閉了嘴,心裏還嘀咕著,但註意力很快就被星兒接下來說的話吸引過去了。

“聽說夫人在上房,把魏氏打了。”星兒小聲地伏在白嬤嬤耳邊說。

松雲擠過去也聽見了,心裏便是咯噔一下。

白嬤嬤也很快大驚失色:“為了什麽?”

“夫人回來兩三天了,一直忙著大公子的事,沒顧得上,好像是今天才想起來十六小姐,就叫魏氏抱來給她看看。”星兒便不緊不慢地繼續說。

“誰知道怎麽了,十六小姐頭一次見了太太,許是怕生,不論怎麽哄,就是不叫太太母親,太太想逗她玩,誰知十六小姐竟躲在魏氏身後不出來,還叫了他一聲娘。”

白嬤嬤便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往小裏說,這不過是個稱呼的問題,小孩子認生也毫不奇怪,但太太如今心中正值煩亂,大公子和阮珩分化的結果天壤之別,就算她面子上維持地八風不動,其實心裏該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人人都再清楚不過了,正在槍口上,誰知魏氏就帶著十六小姐這樣撞了上來。

星兒繼續有條不紊地說:“後來太太就叫奶娘把十六小姐抱下去了,然後單獨跟魏氏說了一會話,誰也不知道他們倆說什麽了,總之聽說魏氏出來的時候,一邊臉紅腫的,臉上還掛著淚。”

“阿彌陀佛。”白嬤嬤念了一聲,臉上很有幾分緊張。

松雲已經聽得呆了,太太一向賢名在外,又端著款,雖然待下嚴格,但從不曾聽聞有欺壓妾室或庶子女的事,但凡這些人犯了什麽錯,若是查有實據,秉公處理便是,太太從來是穩坐釣魚臺,從不動怒的,別說親手打人了,就連一句略粗些的斥罵都沒聽過。

況且這麽聽下來,魏氏好像也沒犯什麽錯。松雲這麽想,便也這麽疑惑著說了出來。

星兒卻嘆了口氣,說:“我說什麽來著,讓你別聽。”又說,“我都能想到太太罵他什麽,肯定是說他沒教好小姐,再往重裏說,就是看見自己生的二公子是乾元了,心裏驕傲,生了僭越的心。”

松雲實在想不到為什麽太太能把魏氏想得這麽壞,但太太都氣得打人了,多半真是如星兒所說的那樣,不禁也有些不寒而栗。

“那我該怎麽辦啊?”他沒頭腦地害怕起來,由衷地問。

松雲笨是笨了一點,但他有一點好,就是從善如流,不恥下問。

星兒便大方地跟他說:“哥,我勸你就當沒這回事,什麽都別跟二公子說。”

白嬤嬤十分讚同地點了點頭。

松雲先答應了,又擔心地問:“那要是他從別的地方聽說了怎麽辦?”

“那咱們這府裏就沒安生日子過了,哥你就等著天天看大戲吧。”星兒說。

松雲知道這話的意思,阮珩雖然一向很尊敬自己的嫡母,對魏氏也極少過分親近,但萬一太太和魏氏同時掉進江裏,松雲很清楚阮珩會毫不猶豫地救誰。

松雲從小就跟著阮珩,見過的事情也多,阮珩十來歲的時候,就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當時三公子發了痘疹,病情有些兇險,太太為了照顧兒子,就沒精力照管家事,便將內宅大小事務一應交給魏氏照管,結果也是不巧,就在魏氏管家的期間,家裏的一個小丫頭跟年節下來府裏唱戲的戲子私奔了。

大戶人家鬧出這樣的事來是極不體面的,魏氏雖說也是倒黴,但畢竟是在他管理下出了這樣的事,難辭其咎,太太氣得倒仰,把魏氏狠罵了一頓,還差點就要將他發配回揚州老家侍奉宗祠去。

阮珩聽說了此事,便在太太屋外跪了一個晚上。

此事鬧得人仰馬翻,最終的結果便是魏氏沒有被發配回老家,但阮珩在太太心裏的位置也大不如前了。

其實如果阮珩不求請,太太也未必會真的那麽處置魏氏,但阮珩無論如何也要如此做,卻惹怒了太太,讓太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親子跟養子到底是不同的。

阮珩雖然長大了很多,但性子同以往並沒有什麽差別,如果阮珩這次也參與到魏氏和太太劍拔弩張的局面之中,松雲雖然想不到會發生什麽,但也覺得十分嚇人。

他覺得自己不是很想看這種大戲,於是便更加惴惴不安起來。

由於心中不安,松雲提早結束了自己的旬假,這日早早就回到了阮珩那裏。

阮珩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妥,好似對內宅中的一場風波確實毫不知情,松雲見了他的樣子,便放心了幾分。

“今日怎麽回來這樣早?”阮珩問。

府裏下人雖然偶有休假,但很少會容他們在自家過夜,總是一日便回來,但阮珩總是很體諒他們幾個,每次休假都許他們在家睡一覺,第二天再回來,因此松雲常常在家裏膩到次日中午飯後才回,今天確實有些反常。

“少爺,我想你了。”松雲憨頭憨腦地說了這麽一句。

“你想我幹什麽?”阮珩匪夷所思地失笑。

“沒什麽。”松雲也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很奇怪,其實他心裏,是真的很擔心阮珩的,又因為魏氏的事而很難受,就是不知怎的,說出來的話有點莫名其妙……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臉紅,便低下了頭。

松雲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阮珩眼裏看起來是什麽樣。

他一進門就垂頭喪氣的,好像心裏擔心著什麽,剛剛看著自己,一幅很關切,又不知所措的表情,那樣子,阮珩看得明明白白。

還不就是為了內宅的事。

他用手輕輕拍了拍松雲的頭,然後便起身,說要出門。

“少爺要去哪啊?”松雲問。

“去給老爺太太請安。”阮珩說。

每日晨昏定省,阮家傍晚請安一般都在晚飯前,時辰確實也該到了。松雲卻不知怎麽慌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說:“那個,少爺,你今天要不別去了。”

阮珩聽他這麽說,不禁失笑道:“我不去請安,是要給太太臉色看嗎?”

松雲啊了一聲,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少爺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難道要等你來告訴我?”阮珩反問,又安撫他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怎麽樣的。”

松雲雖然擔憂,但聽阮珩說不會出什麽事,他便安心了許多,他知道在這府裏很多事都很覆雜,一個小小的紕漏都可能釀成天大的風波,他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出該怎麽辦才好,不過,總有人是能想得出來的,他的姐妹、他爹娘,都是想得出辦法的人,阮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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